#小说#
车祸醒来,江译握着我的手说吓坏了。
可护士告诉我,出事那天他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翻到床头柜里的B超单,日期是一年前,下面有行手写字:第一次,一个人。
记忆像雾一样慢慢散开,我想起两次流产他都不在,想起雨夜窗外他们笑着喝咖啡。
原来在我失去记忆之前,已经决定不要他了。
4.
我想找妈妈留下的银镯子。
那是妈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我打开首饰盒,发现镯子不见了。
翻了所有抽屉,没有。衣柜里,没有。包里,也没有。
我问江译:“你看见我那个银镯子了吗?”
他正看手机,头也没抬:“哦,初禾今天有个重要场合,需要配饰。我看你那镯子挺合适,就借她了。”
我愣住:“那是我妈的遗物。”
他这才抬头看我:“就借一天,你这么小气干什么?”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镯子还回来了。
我打开盒子,发现镯面上多了一道划痕。
我把镯子拿给江译看。他瞥了一眼:“不小心磕到了,又不是值钱东西。”
“这是我妈的遗物。”我说。
“我知道。”他语气有些不耐烦,“都说了不小心,你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晚上,我问他:“以前你也借过这个镯子给她吗?”
他皱眉:“没有啊,就这一次。”
我把镯子戴回手上,划痕贴着皮肤。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江译问我怎么了,我说不饿。
躺在床上时,我摸着那道划痕,想起一些事。
妈妈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这个镯子留给你,以后想妈妈了就看看。
后来我遇到江译,他说会对我好,会照顾我一辈子。
我信了。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累。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外婆家。
外婆看到我很高兴,拉着我问长问短。我没说车祸的事,只说想她了。
临走时,我问她:“妈走之前,有没有和您说过什么?”
外婆想了想:“她说,让你一定要对自己好。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把镯子转了转,让划痕朝外。
到家时江译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看到我进门,站起来:“你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
“去外婆家了。”我说,“手机静音了。”
他脸色不太好:“以后出门说一声。”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公司。”
“几点下班的?”
“六点。”
我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骗我。六点的时候我打过他电话,关机。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翻了他的包。里面有一张购物小票,时间是下午四点。地点是商场,买了一条丝巾。
我打开衣柜,看到他那边的抽屉里,有一个没拆封的礼品盒。
打开,是一条丝巾,和去年叶初禾朋友圈那条一模一样。
我把盒子放回去。
他洗完出来,我问他:“你今天去买东西了?”
他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买了点东西。”
“买的什么?”
“日用品。”
我没说话。
5.
江译说晚上公司聚餐,很晚才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翻看手机里的旧照片。翻到一张截图,是叶初禾的朋友圈。配文:最懂我的人送的。配图是一条丝巾。
截图时间显示是去年。
我盯着这张截图,脑子里突然涌进一个画面。
我坐在沙发上包一条丝巾,包装纸折得很仔细。
江译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就这个吧”。第二天我刷到叶初禾的朋友圈,问他是不是他送的。他说嗯,她挺喜欢的。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还有别的。
我想起床头柜里那张B超单。拿出来看,日期是一年前。我拼命想,又一段画面涌进来。
我躺在手术室外面,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在路上。
手术做完了,他没来。后来他来了,说初禾那边出了点事,走不开。
画面又断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张B超单,盯了很久。
那些画面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但脑子里那层雾,正在一点点散开。
我点开手机相册,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和江译的结婚照。穿着白纱,他搂着我,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再往下翻,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截图。
时间是去年,和B超单同一天。金额是八千多。
截图下面有一行备注,是我自己写的:手术费,一个人交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原来那些画面是真的。
原来那次手术,真的是我一个人。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段录音。时间是一年前,晚上十一点多。
我点开。
是我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江译,你在哪儿?我肚子疼,很疼……你能不能回来?”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盯着屏幕,眼泪流下来。
原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疼得打滚,给他打电话。我录了音,是想等他回来之后给他听,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但后来我为什么没给他听?
因为我等了一夜,他也没回来。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的天慢慢黑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对我真的很好。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周末带我去吃好吃的,生病了守在床边一整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叶初禾出现开始吗?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有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回来,身上有香水味。我说你换香水了?他说没有,可能是同事的。
我没再问。
后来我在他衣服口袋里发现一张小票,商场的,买了一条裙子。尺码不是我的。
我问他是给谁买的,他说给表妹。
我没有表妹。他也没有。
他愣了,然后说,是帮同事买的。
我没再问。
那些事,我都忘了。但现在,它们一件一件回来了。
手机震了。
是江译发的消息:“聚餐结束了,马上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6.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早上起来就觉得恶心,干呕了好几次。江译已经出门了,我一个人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条杠。
我在卫生间坐了很久。看着那两道红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青黑。
然后我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没告诉任何人。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
挂了妇产科的号,做了检查。医生说,大概六周了,但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需要好好养着。
我问医生,如果流产,对身体伤害大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能保住尽量保住。流产对身体伤害很大,尤其是多次流产。
我点点头,拿了病历单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丈夫陪着妻子来产检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女人的胳膊,女人脸上带着笑。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公交车回家。
三天后。
江译说叶初禾身体不舒服,要陪她去医院。我说好。
下午两点,我开始腹痛。
起初还能忍,我躺在沙发上,想着躺一会儿就好。
但疼越来越厉害,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睡衣都湿透了。
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裤子。
我给江译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嘈杂,有广播声,有人说话。叶初禾的声音传来:“江译哥,我好害怕……”
江译说:“疏清,有事快说,初禾在检查。”
我说:“我肚子疼,很疼。”
他顿了一下:“你先躺会儿,初禾这边还得一会儿。”
“江译。”我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我可能又流产了。”
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说:“你别吓自己,可能就是普通的肚子疼。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多久?”
“初禾检查完就回,大概一两个小时。”
电话挂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血流下来,地板上一摊深色。
脑子里涌进无数画面。
一年前同样的场景,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室外。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在路上。做完手术他来了,说初禾那边出了点事。
雨夜,咖啡店窗外,他们对着笑。她喝他的咖啡,他没说什么。
镯子上的划痕,他说我小气。
那条丝巾的朋友圈,他说她挺喜欢的。
还有那段录音,我一个人在家疼得打滚,等了一夜他没回来。
全部想起来了。
所有的。
我自己打了120。
接线员的声音很冷静,问地址,问症状。我尽量让吐字清晰,但疼得发抖。她说保持电话畅通,救护车马上到。
等救护车的时候,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手边是手机,屏幕亮着,是江译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我肚子疼,很疼。”
他没回。
我又打了另一个电话。
是搬家公司。
我问,明天能来吗。那边说可以。我说好,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
救护车上很颠,灯光很亮。护士给我扎针,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
手术室出来时天黑了。护士问家属呢,我摇头。
凌晨,江译来了。
他站在床边,表情有些疲惫:“初禾那边情况不太好,走不开。”
我看着他说:“这是第二次了。两个孩子,你一次都不在。”
他脸色变了:“你想起来了?”
我说:“都想起来了。”
然后闭上眼睛,没再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说:“疏清,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我说,“你走吧。”
他站着没动。
“明天我搬走。”我说,“房子留给你,东西我收拾完就走。”
他愣住:“你说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江译,我想起来了。”我说,“想起第一次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室,想起你在陪她。想起雨夜我在窗外看着你们,想起镯子上的划痕。想起那条丝巾,想起你说她挺喜欢的。”
“想起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一夜没回来。我录了音,想等你回来之后给你听,让你知道我一个人有多疼。”
“但这些你都不在乎。”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一件事我也想起来了。”
“出车祸那天,我是去找你签离婚协议的。协议我签好字了,放在包里。你只要签个字,我们就结束了。”
“你走吧。”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病房里很安静。我摸着手上那个银镯子,窗外不知道谁在放烟花,很远,声音闷闷的。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问过他:如果我生病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说会。
他说当然会。
他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些话还在耳边。
但已经不重要了。
我拿起手机,给搬家公司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地址确认。”
然后闭上眼睛。
这次,我要自己走了。
7.
第二天下午两点,搬家公司准时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把最后几个箱子搬下楼。
江译不在,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公司有事,让我好好休息。
我没告诉他我今天搬走。
东西不多,三个箱子,两个编织袋。
在这个家住了四年,最后能带走的就这么点。
最后一个箱子搬下去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客厅的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他非要买这个颜色,说耐脏。
茶几上还放着他昨晚喝剩的水杯,杯底有一圈水渍。
墙上有我们的结婚照,很大,挂在那儿四年了。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他搂着我,也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关门。
下楼的时候碰到邻居张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看到我和搬家工人,愣了一下:“小苏,这是要搬家啊?”
我说:“嗯,搬走了。”
“搬去哪儿啊?怎么没见小江帮忙?”
“他忙。”我说,“我先走了,阿姨。”
她还想说什么,我没停下来。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七楼,那个窗户,阳台上还晾着他的衬衫。
我没让司机开太快。
就那样看着,直到拐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新房子在城西,是个老小区,房租便宜。四十平,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东西。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但很安静。
我把箱子搬进屋,坐在唯一的那张旧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江译。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他又打。
还是没接。
第三次的时候,我接了。
“疏清?”他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家里怎么空了?”
我说:“我搬走了。昨天告诉过你。”
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疯了?搬去哪儿了?我去接你回来。”
“不用了。”我说,“房子我找好了,东西也搬完了。”
“疏清!”他的声音大起来,“你别闹行不行?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你跑什么?”
我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初禾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江译。”我说,“你知道我昨天躺在手术室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在想,如果这次死了,也挺好。不用再等了,不用再疼了,不用再看你和她笑了。”
“疏清……”
“但后来我想,凭什么?”我说,“凭什么是我不活了?我做错什么了?是我对不起你吗?”
“你没有,是我的错……”
“是。”我打断他,“是你的错。但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吗?”
他不说话。
“两个孩子,你一个都不在。”我说,“第一次你说初禾那边出事了,走不开。第二次你在陪她检查,让我先躺会儿。你知道我一个人躺在地上等了多久吗?你知道血流了多少吗?”
“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两个孩子能活过来吗?我受的那些罪能没发生过吗?”
电话那边很安静。
“江译。”我说,“我们就这样吧。离婚协议我重新打印了一份,签好字了,明天寄给你。你签完字,寄回来就行。”
“我不签。”他说,“疏清,我不会签的。”
“随便你。”我说,“分居两年自动离婚,我等得起。”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他拉黑了。
新房子很安静,窗外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车流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江译,换了个号打过来。
“疏清,你听我说……”
我挂了,拉黑。
又响,又一个陌生号。
我再接。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挂了,拉黑。
第五次的时候,我没接。手机一直在响,震得桌子嗡嗡响。
我关机。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全黑了,对面那栋楼亮着灯,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飘过来,很香。
我摸着手上那个银镯子,划痕还在,硌着指尖。
我想起外婆说的话:让你一定要对自己好,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对着窗外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声好。
8.
江译开始在我楼下等。
第一天我不知道,第二天出门买菜才看见他。
他站在小区门口,穿着昨天那件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疏清。”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有烟味。
“你回去。”我说。
“我不回。”他说,“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我就什么时候走。”
我没说话,绕过他往菜市场走。
他跟在我后面。
我买菜,他站在菜摊旁边看着。
我付钱,他抢着要付,我把钱包收起来,等他付完我再重新买一份。
我往回走,他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楼下。
我进单元门,他也想进。
我转身拦住他:“你干什么?”
“我上去看看。”他说,“你住几楼?”
“不用了。”我说,“你走吧。”
“我不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我转身上楼。
他在楼下站了一下午。我从窗户往下看,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晚上七点,他还在。
八点,还在。
九点,还在。
十点,我关灯睡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下楼倒垃圾,他又站在那儿。
衣服换了,干净的,头发也洗过,但眼睛下面还是青的。
“疏清。”他走过来,“你吃早饭了吗?我给你买了包子。”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我没接。
“你走吧。”我说,“别在这儿站着了。”
“我不走。”他说,“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我就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江译,你这样有意思吗?”
他愣了一下。
“你站在这儿,感动谁呢?”我说,“感动我?还是感动你自己?”
他不说话。
“你知道我以前怎么等你的吗?”我说,“你加班的时候,我在家等到半夜。你说公司聚餐,我等到凌晨。你说初禾那边有事,我等到天亮。我等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
“你在陪她喝咖啡。”我说,“你在给她买丝巾。你在和她看海。你在让她拿我的咖啡喝。”
“疏清……”
“你现在站这一天两天,就觉得够了吗?”我说,“我等了你三年。三年里我流过多少次产,一个人去过多少次医院,你数过吗?”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疏清,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真的有眼泪。
但我已经不信了。
“你回去吧。”我说,“别来了。”
我转身上楼。
第三天,他还在。
第四天,还在。
第五天,下大雨,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他站在雨里,没打伞。
我看了五分钟。
然后拉上窗帘,回屋看书。
晚上雨停了,我下楼扔垃圾,他还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疏清……”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江译。”我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吗?”
他愣了一下。
“是我。”我说,“是我用三年教会你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等她,怎么守着她,怎么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
“你以前不会这些。你以前只会让我等,让我一个人,让我想开点。”
“现在你会了。你知道下雨要打伞,你知道等人要耐心,你知道做错事要道歉。”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学会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转身走进单元门。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9.
半年后。
我约江译在那家雨夜的咖啡店见面。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和那天他们坐的一样。他推门进来,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在喝拿铁,不加糖。
他走过来坐下,看着我,没说话。
半年不见,他瘦了。眼睛下面还是青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但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点东西吧。”我说,“我请。”
他摇头:“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
我没勉强。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匆匆。阳光很好,照在桌子上,杯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我和一个男人的合照,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交男朋友了。”我说,“三个月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他对我很好。”我说,“下雨天他会来接我,我生病他会陪我去医院,我难过的时候他会问我‘你怎么了’,而不是让我自己想开点。”
“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记得我每个月那几天会肚子疼,会提前给我买好红糖。他记得我妈妈的忌日,那天什么都不说,就是一直陪着我。”
“都是些小事。”我说,“但我结婚以后我从来没享受过。”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疏清……”
“江译。”我打断他,“那天雨夜,我站在窗外看见你们了。”
他愣住。
“你们坐在这儿,靠窗的位置,她喝你的咖啡,你看着她笑。”我说,“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了五分钟。你们没看见我。”
他不说话。
“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坐在暖和的店里,有人陪我喝咖啡,有人在我难过的时候问我‘你怎么了’,那该多好。”
“现在,我有那个人了。”
我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江译,再见。”
我转身往外走。
“疏清!”他在身后喊我,“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我知道了。”
然后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外面很暖,风轻轻的。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是男朋友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回: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他秒回:好,六点来接你。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包里。
然后往前走,没回头。
10.
一年后。
我的生活很平静。
男朋友变成了未婚夫,我们准备明年春天订婚。
他在城东买了房子,两室一厅,有一个小阳台,可以种花。
我换了份工作,离家近,走路十分钟。工资不算高,但够花,还能存一点。
那只银镯子还戴在手上。划痕还在,但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它就是一个镯子,普通的镯子,戴了很久的镯子。
那张B超单我早就扔了。搬家的那天,一起扔的。还有那些旧照片,那些聊天记录,那些录音,都删了。
有些事,想起来会疼。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那么疼了。
江译这一年没再出现。
听说他把公司关了,去了别的城市。也有人说他还在这个城市,但换了行业,换了手机号。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一个普通的傍晚。
我下班回家,路过那家咖啡店。窗外的天快黑了,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我突然想喝杯热的。
推门进去,点了杯拿铁,坐在角落的位置。
店里人不多,很安静。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
我低头喝咖啡,手机震了。
是未婚夫的消息:晚上吃火锅?我买了你爱吃的虾滑。
我回:好,几点到家?
他回:七点半,你先回去等我。
我发了一个好的表情。
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窗外有个人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没往里面看。我扫了一眼,没看清是谁,也没在意。
继续喝咖啡。
喝完最后一口,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推开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看仔细,直接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是未婚夫:改主意了,买了蛋糕,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我回:你真好。
他回:废话,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笑了,把手机放回包里。
走到地铁站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咖啡店还亮着灯,暖黄的光透出来。街对面的长椅空了,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我转身,走下楼梯。
地铁来了,我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广告牌飞快往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这样坐过地铁。那时候一个人,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谁会来接我。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在家里等我,有火锅,有蛋糕,有虾滑。
有人会问我“你怎么了”,而不是让我自己想开点。
有人在雨天会来接我,而不是让我先打车。
有人把我放在心上,而不是让我排在别人后面。
地铁到站了。
我站起来,走出去。
出站口,未婚夫站在那儿,手里拎着蛋糕和菜,看到我就笑了。
“怎么下来了?不是说七点半到家吗?”我说。
他走过来,把蛋糕递给我:“怕你饿,先给你垫垫。菜我买好了,回去就做。”
我接过蛋糕,笑了。
他伸手牵我,手很暖。
我们往家走。
路灯很亮,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那道划痕还在。但已经不重要了。
它就是一个镯子。
而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雨夜里等着的我了。
回到家,他系上围裙去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透过厨房门看他的背影。
锅里的油烧热了,滋啦滋啦响。
很吵,但很好听。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我: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说:不用多好,有人等我回家就行。
现在有了。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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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风花雪月 故事虚构,不要对照现实,喜欢的宝宝点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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