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楠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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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这一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

2024年秋天,她开始说背疼。位置在后背右边,肩胛骨下面那一块,说不上多疼,就是“闷闷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我让她去医院,她摆手:“扭到了,过几天就好。”

一周后没好。两周后没好。一个月后,疼得夜里睡不着,她还是不去。

“你爸当年就是查出病就没了的。”有一天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不去医院,去了一准查出病。”

我哭笑不得。七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好说歹说,总算把她哄去社区医院。拍了X光片,医生说骨头没事,建议去大医院做个CT,看得清楚。

CT约在一周后。那天我陪她去,她一路上都在念叨:“白花钱,肯定没事。”等报告时她坐在走廊里翻手机,看那些广场舞视频,时不时还哼两句。

报告出来时,我一个人去拿的。

放射科窗口递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右肺上叶占位,大小约4.5cm×3.8cm,考虑恶性肿瘤可能。纵隔淋巴结肿大。肝脏多发低密度灶,考虑转移可能。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4.5厘米。比鸡蛋小一点,比核桃大一圈。长在我妈的肺上,她一点感觉都没有。除了那个被她当成“扭到”的背疼

诊室里,医生把CT片子一张一张夹到灯箱上。他指着右上角那团白色的东西说:“这是原发灶,已经不小了。”然后往下移:“这些淋巴结,是转移。肝脏上这些星星点点的,也是转移。”

“分期呢?”

“IV期。晚期。”

晚期。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得我脑子嗡嗡响。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她没听懂医生那些专业术语,但她看懂了我的表情。她伸手拉住我,手心干干的,有点凉。

“是不是不好?”她问。

我摇头。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我就知道,去了一准查出病。”

那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害怕,就是简简单单的陈述。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在等着它来。

后来的日子,是一连串的检查:PET-CT、基因检测、穿刺活检。我妈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每次抽完血,她都会轻轻叹一口气,说“又挨一针”。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那天,医生眼睛里有光。他说:“有突变。可以吃靶向药。”

“能治吗?”

“晚期肺癌目前还无法根治,但靶向药可以控制,很多人可以带瘤生存很多年。”医生顿了顿,“你妈这个情况,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这四个字,是我这一个月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开始吃药那天,我妈问我:“这药贵不贵?”

“不贵,医保报销。”

她点点头,没再问。一颗药吞下去,继续看她的广场舞视频。

第一周,没什么反应。第二周,开始拉肚子。第三周,脸上起了皮疹,红红的一片,像过敏。她说“丑死了”,我给她买药膏,每天帮她涂。

一个月后复查,CT显示肺部病灶略有缩小,肝脏上的转移灶也控制住了。医生看了片子,说:“有效果,继续吃。”

我妈听了,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问我:“可以回家了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她来说,什么“晚期”什么“转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能不能出去遛弯,能不能和老太太们一起跳广场舞,能不能吃上自己种的韭菜馅饺子。那些医学名词离她太远,她关心的只是今天比昨天舒服一点,这个月比上个月有点力气。

从那以后,我的心态也变了。不再盯着“晚期”“生存期”这些字眼,不再焦虑地查各种数据。每天陪她吃饭、遛弯、涂药膏,听她念叨小区里的新鲜事。她精神好的时候,我开玩笑说“妈你现在是带瘤生存的高级知识分子”,她白我一眼,说“别贫”。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起确诊那天医生说的“晚期”,想起那张CT片子上4.5厘米的阴影,眼泪还是会流下来。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她坐在阳台晒太阳,看我进来就招呼“吃饭了”,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哭了,笑了,反反复复,总算稳住了。

不是稳住她的病,是稳住我自己的心。

我妈现在每天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该遛弯遛弯,该跳舞跳舞。偶尔背疼,她就说“又是那个坏东西在作怪”,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像说家里一只总捣乱的猫。

我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我知道,只要她还能这样嫌弃那个“坏东西”,只要她还能坐在阳台晒太阳招呼我吃饭,我就还能笑着陪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