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子家要去新疆了。
小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人们在街口老四的理发铺子里瞎打牙(说闲话),说新疆那地方特别冷,内地人去了,一时半会不适应,经常会有人把耳朵给冻掉了,自己还不知道呢。还有人说新疆风沙大,一年四季都在“呼呼呼”地刮大风。其间,也有人对新疆了解一些的,说新疆那地方日照好,哈密瓜甜,向日葵很多,大豆秧子、棉花朵儿,都堆在马路边上没有人捡。
正在那“咯吱咯吱”给人推头发的老四,笑呵呵地插话,说:“那样大的风沙,棉花朵儿都堆在马路边上。那棉花还怎么做成被套,怎么做成棉衣棉裤的穿在身上呢?”
问得大伙儿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老四,小名四狗子。如今,三十几岁了,谁还好再叫他四狗子,即便是他的长辈,也都顺着他们兄弟的排行,叫他老四。背地里,有人叫他罗锅,或是罗锅老四。
因为,他脊背上拱起一块肉坨坨,如同一口小锅似的,紧扣在他的后背上,衣衫都顶出老高一块呢。他的腰杆儿向来是站不直立的。而他那弓腰弯背的样子,与他给人剃头的姿势反倒是正相宜呢。
“咯吱咯吱”
老四每天都是那样弓着腰儿,给人家剃头发。
老四没有媳妇。用他自己的话说:“光棍一个!”
但老四为求生计(自己养活自己),在父母留给他的两间老屋的后墙上开了一个小门,正对着街口,打理出一间理发铺子,见天聚集着一帮乡闲汉子,在他那里玩耍。此番,大伙议论新疆那边的事情时,他半天插上一句:
“你们把新疆说得那么不好,明子的三姑怎么还写信来,让他们一家子都去的?”
小明子的三姑夫在新疆建设兵团。
前年,准确地说是一九六一年的春天。那段岁月,盐区这边,家家户户吃饭穿衣都很困难。小明子的三姑夫从新疆那边穿着一身黄军装回来,把三姑他们一家子都带到新疆去了。随后,小明子的三姑就写信来,让小明子一家也到那边去。
小明子的三姑在信里说,新疆那边的田地多,随便开垦一块土地,所打下的粮食,就够全家人吃的。
明子爸接信后,与明子妈合计了好几个夜晚。最后,他们夫妻二人拿出一个主意,先让明子爸到新疆那边去看看。若真是像他三姑信上所说的那样,她们娘俩随后再赶过去也不迟。当然,那边的情况若不是太好,或者说与盐区这边差不多,也就没有必要全家都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还好,明子爸到新疆不久,便写信来,说那边吃的住的都不成问题,让明子妈尽快带上明子赶过去。并嘱咐明子妈,临走时,把家里零零碎碎的一些物件儿都处理掉。
很显然,明子爸是相中了新疆那个地方。
明子妈先是把圈里的猪卖了,猪圈旁边两棵对拃粗的杨树,打价(便宜价)给了本村的一个木匠。家中的铁锨呀、锄头呀,还有饭桌前的几条小板凳,送给了本家的一个堂侄。唯独一条长板凳,给了剃头的老四。
老四与明子爸是没出五服的兄弟。
在这之前,也就是明子爸去了新疆以后,家里面好多出力气的活儿,都是本家的叔叔、伯伯们帮助做的。像罗锅老四,他虽然没有力气帮助明子家里做体力活,但小明子的头发都是他帮助给剃的。此番,他们举家要去新疆了,明子妈想到往日里小明子剃头时,老四都没有要钱,便把那条长板凳送给了他。
在明子妈看来,老四那理发铺子里,常有人站在那儿等待理发,送条长板凳给他,让等候理发的人,坐在那儿说些闲话,也好留住客儿。
家边的邻居,得知明子妈要走了,都过来与明子妈道别。婶子、大娘们扯过明子妈细白的手,塞几个煮熟了的鸡蛋,或是端半瓢咸鱼干过来,让她带在路上裹煎饼吃。几个与明子妈耍得好的妯娌,还撩起衣襟,与明子妈在小里间里一同抹了泪水呢。
剃头的老四,看明子妈送给他一条长板凳,联想到人们谈论到新疆那边的风沙,于当天午后,跑到西庄供销社买来一条绿围巾,想送给明子妈。可他几次从明子家门口走过,看到院子里有人,都没好进去。
老四担心,他一个光棍汉,猛然间送一条围巾给明子妈,让外人看到了,会说闲话的。
所以,老四揣上那条被他胸口焐热了的绿围巾,在明子家门外转来转去,一直想等个没有外人的时机递给明子妈。可明子家里总是人来人往地不断。后来,天黑了,明子家里好像没有什么人了。他再去送那围巾时,明子家的大门却闩上了。
老四想敲门。可想到当晚明子的小姨就住在他们家里,万一开门的不是明子妈,而是明子的小姨,他又该怎么说呢?思来想去,他用那围巾裹着一个物件,从门缝里给塞进院里了。
在老四看来,只要明子妈看到那围巾以及围巾里面的物件,她一定会想到是他老四送的。
可当夜,老四回去以后,自个儿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在那胡思乱想:万一第二天明子妈早起赶路,院子里还黑乎乎的,她看不到地上的围巾怎么办?再者,夜里刮大风,或是下大雨,是不是会把那围巾给刮到墙角旮旯里去呢?想着想着,老四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饼子”。
好在那一夜,没有刮风,也没有落雨。
尽管是那样,次日清晨,老四还是起了个大早,跑到村东的菜园地里,假装捉拿菜叶上的小虫子,远远地看到明子妈,头上顶着他那条很是显眼的绿围巾,在人们的护送下,一闪一闪地奔东公路上乘车去了。
那一刻,老四的心里蜜一样甜。
后来,也就是明子妈去了新疆以后,老四一直认为她会写一封信来。可明子妈始终没有写信来。
老四呢,刚开始与小村里人一样,关注着明子他们一家在新疆那边的情况。后来,时间久了,小村里来找他理发的人,也都很少再提明子家的事情了,老四慢慢也就淡了那回事儿。
老四每天守着他那个小铺子,等人来找他理发。
时而,他背上的病痛加重了,他也会关上理发铺的小柴门,到公社卫生院去拿一些药片来吃。
老四对自己的生活要求不高,每天能来几个剃头的,让他手头有钱买药,有钱吃上半斤热豆腐,他就满足了。当然,他还企望脊背上的病痛,少折磨他几回,让他多活几年,最好能看到明子他们一家从新疆回来探亲啥的。遗憾的是,上帝没有满足他的愿望,时隔不久,他的病情愈来愈重了。
老四临终时,兄弟们估算他手中该有两块银元的。因为,父母离世前,曾把他们兄弟几个叫到跟前,每人给了两块“袁大头”。那可是遗物,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动用它的。可老四在咽气的那一刻,手中只有一块——给了大哥家帮他摔“老盆”的二侄子。而另一块,没有人知道他给了谁。
这就是说,老四至死,心中还藏有秘密,那就是明子妈帮他扶弄过一回腰身,让他做过一次真正的男人,他把那块银元当作信物,给明子妈带去了新疆。
作者:相裕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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