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太阳挺大,我从外面蹲点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食堂里人不多,我端着盘子去打菜,脑子里还在想上午盯的那条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师傅,来份红烧肉。”
打菜的师傅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笑,我后背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手里的餐盘差点没端住。
这个笑,我太熟悉了。三年前,就在这条街往东五百米的那个咖啡馆,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笑。那时候她是个大学生,扎着马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打在她脸上,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是这么笑的。
就那一眼,我追了她整整三年。
三年前我还是个新人,刚进这行没多久,接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盯一个疑似境外情报组织联络点的地方。那是个小咖啡馆,开在大学旁边,表面上是个文艺青年聚集地,实际上我们怀疑有人在里面搞接头。
她就在那儿出现。
第一次见她,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像个普通的大学生。我在吧台点咖啡,她坐在窗边,我随便扫了一眼——这是我们这行的习惯,进任何空间都要先把所有人过一遍。
她正好抬头,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怎么说呢,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就是很自然的一个笑,好像我们认识很久了,好像她就是在等我。
我当时就愣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千面”。不是一张脸,是一种本事,让你觉得她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她就能变成什么样的姑娘。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偶遇”她。
图书馆,她在我对面坐下。电影院,她就在我前排。学校门口的麻辣烫摊子,她端着碗冲我笑了笑:“你也来这儿吃啊?”
我们开始说话。她说她叫林小雨,学中文的,大三。喜欢村上春树,喜欢王家卫的电影,喜欢吃辣。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笑起来露出一点点小虎牙。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
一个干我们这行的,整天在阴暗角落里蹲着,看各种各样的人做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事,突然遇见这么个干干净净的姑娘,那种感觉,就像是刚从下水道爬出来,突然看见一束光。
我带她去吃过夜宵,在街边的大排档,她要了烤串和啤酒,喝多了脸红红的,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爸爸是工人,妈妈是小学老师,说她从小就想当作家,说她在写一个小说,讲一个女孩爱上了一个神秘的男人。
“那男人是什么样的人?”我问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反正他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
我当时心跳得特别厉害。
可我们这行,有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不能信任何人。
我查过她的背景。确实有个林小雨,确实是那个大学的,父母的情况也对得上。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我们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散步,她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小,我只听见一句:“知道了,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是妈妈打的,问她回不回家吃饭。
还有一次我们在商场里,她突然停下脚步,盯着一个方向看了很久。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认错人了。可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只有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开始做噩梦。梦见她站在我面前,脸慢慢变了,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她冲我笑,说:“你以为我是谁?”
我醒来一身冷汗。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学校说她请假了。我去她租的房子,房东说她退租了,走得急,押金都没要。
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一飘一飘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突然醒了。
我回去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把我所有怀疑的都写进去了。领导看完,沉默了很久,说:“你判断得对,她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我问她叫什么。
领导说:“不知道。她的代号叫‘千面’,没人见过她真实的样子。”
我三年没谈过恋爱。
也不是没人介绍,可每次见着姑娘,我脑子里就会想:她是真的吗?她真的是她吗?她对我笑的时候,是真的想笑吗?
我们这行干久了,就容易这样。看谁都像有问题,看谁都像戴着面具。
直到今天中午,我在食堂打菜。
那个打菜的师傅,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胖胖的,手上还有油渍。平时也见过,话不多,打菜手不抖,大家都喜欢他。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全想起来了。
那个笑的角度,那个眼睛弯的弧度,那个露出一点小虎牙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端着餐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我,还在笑。
旁边有人催:“往前走走啊,后边还排着队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餐盘放下。
“红烧肉?”她问。声音变了,变得粗了,像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
我说:“好。”
她一勺一勺给我打菜,动作和食堂师傅一模一样。打完把盘子递给我,又笑了一下。
“多吃点,下午还有工作。”
我接过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没再看她。但我知道她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吃完饭我去还盘子,她正在擦灶台。我把盘子放上去,她头也没抬,说:“慢走啊。”
我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突然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我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三年前在那个咖啡馆,她不是偶然出现在那儿的。她是冲我来的。
可我追了她三年,没追上她。
今天在食堂,她站在我面前,我还是没认出来。
如果不是她冲我笑那一下,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每天给我打菜的这个胖师傅,就是我在梦里追了无数遍的人。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擦灶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阳晒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食堂门口,点了根烟。烟抽完了,我把它掐灭,扔进垃圾桶。
下午还要去盯一条线。
听说最近又有个新面孔在活动,代号叫“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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