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廖女士 文/舒云随笔
昨晚,我90岁的爷爷,安安静静地走了。
没有遭一点罪,没有呻吟,没有折腾家里人,就是热热闹闹跟全家人吃完年夜饭,喝了一小杯他爱喝的白酒,给重孙们发完压岁钱,拍了一张全家福。
七点多的时候,他说有点累,想回屋躺一会儿歇一下,我们谁也没多想,扶他躺下盖好被子,谁知道,这一躺,人就再也没醒过来。
十点多,婆婆进去看看爷爷要不要喝点水,推开门喊了两声,一点动静都没有。伸手一摸,才知道爷爷已经安安稳稳走了,脸上特别平和,就跟平时睡得很沉一样,没有一点痛苦,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我们一家人心里都难受,眼泪止不住地掉,可没有一个人嚎啕大哭。按老家老一辈的说法,爷爷这叫寿终正寝,是真正的喜丧,是一辈子行善积德,修来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事情看着突然,可回头想想除夕那天的点点滴滴,又觉得,好像都是爷爷自己安排好的。他挑了最圆满的一天,用最体面的方式,跟我们所有人告了别。
年三十那天,爷爷精神头特别好,好到我们一点都没察觉。
天刚亮,他自己慢慢起了床,穿上平时最爱穿的那件深蓝色棉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一个人坐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看着我们忙前忙后。贴春联、挂灯笼、摆果盘,家里到处红彤彤的,全是年味儿。爷爷就坐在那儿,一直笑着,安安静静看着我们。
爷爷90岁了,耳朵早就背了,说话要凑到耳边大声喊才能听见一点,眼睛也花,看东西模模糊糊,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知道今天是除夕,一家人要团圆,儿孙们都要回来,重孙们也要回家,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等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我老公是爷爷的长孙,从小就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爷孙俩的感情特别深。
老公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爸妈常年在外奔波,他断奶后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那时候日子苦,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爷爷把所有的疼,都给了这个大孙子。
我听婆婆说过好多次,老公上小学那几年,不管刮风下雨,天冷天热,爷爷每天都准时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他放学。
夏天太阳晒得发烫,他戴个破草帽在树荫下等;冬天风刮得刺骨,他裹着旧棉袄,还是站在原地等。从来没迟到过一次,也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那时候农村没什么零食,糖果饼干都是稀罕物。爷爷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只要是给孙子,他从来不含糊。
每天从地里干活回来,都会想办法带点吃的,一颗糖、半个馍、一块烤红薯,只要能弄到的好东西,第一时间塞到老公手里。
夏天晚上又热又多蚊子,老公睡觉不老实,总蹬被子。
爷爷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拿一把旧蒲扇,一下一下扇风,一扇就是大半夜,等孩子睡熟了才敢回屋。冬天屋里冷,老公手脚冰凉,爷爷就把他的小手小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自己冻得发麻,也不说一句冷。
这些不起眼的小事,爷爷一做就是十几年,陪着老公长大。
后来老公外出上学、工作,我们结婚、生孩子,离家越来越远,可爷爷对这个大孙子的惦记,从来没少过。
每次我们回老家,还没到家门口,就能看见爷爷站在大门口张望。他听不见车声,看不清人影,可好像有感应一样,总能早早等在那里。一看见老公下车,爷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颤巍巍伸出手,拉着老公的手摸了又摸,半天舍不得松开。
他听不清我们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只会一遍遍地跟老公说:“在外头别太拼,别委屈自己,身体最重要,家里不用你操心。”每次我们要走,他都要送到大门口,站在路边,一直看着我们的车走远,看不见了,才慢慢回屋。
这次过年回家,我们一推门,爷爷一眼就认出老公,抬手招他过去:“大孙子,过来。”老公赶紧蹲下来,握住爷爷枯瘦的手。爷爷就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一句话没说,可那眼神里的疼,我们都看得明明白白。
那时候我们还在想,等开春暖和了,多带孩子回来几趟,好好陪爷爷说说话。谁能想到,这一次团圆,就是最后一面。
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人全都到齐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媳、外孙外孙女,还有四个重孙,屋里屋外挤得满满当当,说话声、笑声、孩子闹声,全是最实在的人间烟火。爷爷坐在最中间,被一家人围着,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笑得特别满足。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鸡鱼肉蛋,都是爷爷平时爱吃的。我们担心他年纪大吃不了多少,那天晚上他胃口却格外好,小口吃了小半碗饭,炖菜、瘦肉、蒸蛋都尝了好几口。
家里人劝他别喝酒了,爷爷像个孩子似的笑着摆手,非要喝一小杯白酒。
喝白酒是他一辈子的习惯,每年除夕都要喝一点,图个团圆平安。我们拗不过他,给他倒了小半杯,爷爷慢慢抿两口,脸上全是踏实的满足。
老公一直坐在爷爷旁边,给他夹软和的菜,递纸巾擦嘴。爷爷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还是大孙子最贴心,最省心。”就这一句,老公当场红了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吃到一半,爷爷忽然碰了碰奶奶,让把他挂在床边的棉袄拿过来。我们都好奇,不知道他要拿什么。
就见爷爷颤巍巍伸进棉袄内兜,慢慢掏出一叠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包。就是最普通的小红包,提前在小卖部买的,里面钱不多,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给重孙们图个吉利。可每个红包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用心准备了好几天。
四个重孙一看老祖要发压岁钱,一下子围过来,小嘴甜甜的,一声声喊“老祖新年好”。爷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个一个发,发到谁手里,都要摸摸孩子的头,小声叮嘱:“听话,好好长大,好好读书。”
发到我家孩子的时候,爷爷多停了一会儿,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笑着说:“快长高,健健康康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暖又酸,眼泪不知不觉就湿了眼眶。
那时候,我们赶紧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爷爷坐在正中间,穿着干净的棉袄,笑得安稳,身边围着一大家子人,个个喜气洋洋,团团圆圆。我们当时都开心地对着镜头笑,谁也没料到,这张最齐、最暖的全家福,成了爷爷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
吃完年夜饭,收拾好桌子,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屋里灯亮着,暖烘烘的。爷爷坐了一会儿,大概是真累了,轻轻动了动身子,轻声说:“我有点困,累得慌,回屋躺一会儿,歇一下。”
我们赶紧扶着爷爷回屋,慢慢扶他躺好,给他盖好厚被子。爷爷躺在床上看着我们,还不忘嘱咐:“你们继续玩,不用管我,我睡一会儿就好,别扫了你们的兴。”
老公给他把被角掖严实,轻声说:“爷爷,你好好睡,有事我们随时过来。”爷爷轻轻“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神情特别安稳。这一声应答,成了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都以为,爷爷只是像平常一样,累了睡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还会坐在堂屋等我们,还会跟重孙说笑,还会喝一碗热稀饭。谁也没往坏处想,谁也没想到,这一闭眼,就是永远。
晚上十点多,婆婆放心不下,端着一杯热水进去,想看看爷爷睡得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她轻轻喊了两声“老爷子”,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婆婆心里一下子慌了,伸手一探,才知道,爷爷已经安安静静走了。
那一刻,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心跳。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大哭,只有压抑的哽咽,和止不住往下掉的眼泪。老公站在床边,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不停地掉。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几个小时前还笑着发红包的爷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好多孝心没尽,好多陪伴没给,可再也没有机会了。
难过是真的,舍不得是真的,可我们全家心里都清楚,爷爷走得太圆满、太体面了。
90岁高寿,无病无灾,一辈子老实本分,待人宽厚,晚年儿孙满堂,重孙绕膝。临走前没躺过一天病床,没受一点罪,没拖累家里任何人。
他特意选在除夕,全家都在,热热闹闹吃完最后一顿团圆饭,喝了想喝的酒,发完祝福,拍完全家福,心满意足、毫无牵挂地睡去,安安稳稳离开。
这样的结局,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这几天,亲戚、邻居、村里的长辈过来,都一遍遍地跟我们说:“这是真正的喜丧,老爷子一辈子积德行善,才修来这么安详的结局,走得体面,你们全家都是有福人。”
听得多了,我们心里的难过也慢慢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
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谁都躲不过。我们见过太多老人,晚年卧病在床,不能吃不能动,自己遭罪,家人也跟着熬;也见过太多人,走得突然、凄凉,身边连个送别的亲人都没有,满是遗憾。
可我爷爷,没给任何人添一点麻烦,没留一点遗憾,把所有的团圆和温暖都留给了我们,用最温柔、最体面的方式,跟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家,告了别。
比起那些撕心裂肺的离别,爷爷的离开,更像一场温柔的谢幕。热闹过,团圆过,被真心爱过,心里装着满满的幸福,心满意足,不留遗憾,从容安详地走了。
这几天,我一闭上眼睛,全是爷爷的样子。
是小时候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老公放学的爷爷;
是夏天拿着蒲扇,给老公扇风驱蚊的爷爷;
是冬天把老公手脚揣进怀里暖着的爷爷;
是每次我们回家,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的爷爷;
是年夜饭桌上,笑着给重孙发红包的爷爷。
他一辈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人,没读过多少书,没做过什么大事,一辈子勤勤恳恳、老实本分,可他把所有的爱、所有的好,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儿孙,给了这个家。
我们总以为,爷爷身体还硬朗,日子还长,总说等有空、等不忙、等条件再好点,就多回来陪陪他。可我们忘了,岁月不等人,老人的时光,过一天少一天。我们以为的来日方长,一转身,就成了永远的后会无期。
以前总听人说,长寿就是福。经历过爷爷的离开,我才真的明白:长寿不是最难得的,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团圆离去、安详体面,才是一个人这辈子最顶级的福气。
爷爷走了,可他没留给我们痛苦,只留给我们一大家子,一辈子都用不完的温暖和念想。他用自己平凡又圆满的一生,告诉我们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心安,什么是最好的告别。
以后每一年过年,每一次吃年夜饭,每一次给孩子发红包、拍全家福,我们都会清清楚楚想起他。想起我们90岁的爷爷,在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夜,笑着、安稳地、从容地,走完了他这一生。
爷爷,一路走好。
您这一辈子,勤勤恳恳,善良宽厚,辛苦了,也值了。
您修来的福气,会一直护着我们一大家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这世间最好的告别,真的不过如此。
团圆在眼前,安详在心间,无病亦无灾,安静赴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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