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的老太太,昨晚十点多,走了。最讽刺的是没一个人来看。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值班医生过来简单检查,确认离世时间,动作很轻,怕打扰到其他病人休息。
我躺在斜对面的床上,全程睁着眼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其实前半夜我就觉得不对劲,老太太平时疼得厉害时,会低低地哼两声,可昨晚八点过后,她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瞥了一眼,她侧身躺着,背对着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着的蓝白条纹被子几乎撑不起来。护工阿姨七点半下班前,帮她擦了脸,喂了两口温水,还把她总攥在手里的那块旧手帕叠好,放在枕头边。老太太当时还眨了眨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那是她一天里唯一的一句话。
她住进来二十三天,我就没见过任何亲戚露面。入院手续是社区工作人员帮忙办的,医药费走的是医保,剩下的部分据护士说,打电话给她唯一的儿子,对方只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知道了,按流程走”,再就没了下文。同病房的另一位大姐,这几天胆囊炎发作,她丈夫和女儿轮班守着,饭点时保温桶里的饭菜冒着热气,一家人低声说着话,连笑声都压得很低。对比之下,老太太的病床角落,永远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不锈钢饭盒,里面是食堂打来的清粥小菜,常常吃到凉了也没动几口。
我见过她最鲜活的样子,是上周三下午。那天阳光好,护士帮她把床摇起来,她坐在窗边,从枕下摸出一张塑封的照片。我凑过去才看清,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校服,笑得露出豁牙。她用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宝,快放寒假了吧”。我问她是不是孙子,她愣了一下,慢慢把照片塞回枕下,只说了两个字:“忙呢。”那眼神里的光亮,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就暗了下去。
护士站的小姑娘私下跟我说,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的女工,拉扯儿子长大不容易,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过。儿子结婚后搬去了外地,起初每年还回来一次,后来连电话都少了。这次住院,是邻居发现她倒在厨房,才打了120。护士试着打了十几次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被直接挂断。
医生确认离世后,拿出手机开始联系家属。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连拨了三个号码,都是同样的结果。医生叹了口气,跟护士交代了几句,先把人送到太平间,等家属联系。护士轻轻掀开被子,帮老太太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又把那块手帕塞回她手里,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个熟睡的孩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手机铃声响,是老太太儿子的电话回拨了。医生接起电话,刚说“您母亲昨晚离世了”,电话那头就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我这两天要陪领导出差,实在走不开,你们医院先处理吧,费用我会打过去的。”说完,电话就挂了。
病房里的灯依旧亮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太太空荡荡的病床上。被子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一个人。我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家人发来的“什么时候出院,等你回家过年”的消息,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底是为了什么?小时候拼尽全力把孩子养大,老了却连最后一程,都等不到一个送别的人。隔壁床的位置很快就会有新病人住进来,老太太的故事,或许会被很快淡忘。但我知道,这个年,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病房里那盏长明的灯,和那个孤零零离开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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