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走向科学

导读:"十二年码农生涯换来两百万存款,却在鹤岗遭遇人情税与规则黑箱:当程序员的逻辑撞上小城的潜规则,自由梦碎成五记闷棍。从邻里借钱到轮胎被扎,低房价背后是更高的生存成本——每一分安宁都标着隐形的价码。"

我叫岑旷,三十五岁。

在北京一家头部互联网大厂,我用十二年燃烧自己,代码一行行敲上去,头发一根根掉下来,最终换来了两百万存款和一个被掏空的躯壳。

我以为,这笔钱足以让我在鹤岗这座传说中的低欲望之城,买到后半生的安宁。

我甚至为我的躺平生活设计了一套完美的运行程序,精确到每天读几页书,看几部电影。

然而,我用程序员的逻辑,去解码一座建立在人情与痼疾之上的东北小城,本身就是一个无法修复的系统错误。

仅仅三个月,我就发现,这里有五件事,远比996更令人窒息。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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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佳木斯东郊机场时,窗外是十月初东北旷野独有的苍茫。

空气冷冽,带着一股烧荒和煤灰混合的凛冽气味,像砂纸一样打磨着我的肺。

这感觉,和我在北京写字楼里闻惯了的咖啡、香薰和电子设备散热口的暖风截然不同。

这,是自由的味道。

我叫岑旷,旷野的旷。

这名字是我爸给起的,他希望我心胸开阔,驰骋于天地。

可过去十二年,我的天地只有格子间那一平米见方,视野所及,是永远亮着刺眼白光的屏幕。

直到我递交辞呈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感觉,我或许能活成自己的名字。

从佳木斯到鹤岗的大巴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桦林和黑土地。

手机里,前同事还在项目群里焦头烂额地@我,询问一个底层架构的参数问题。

我划掉通知,点开银行APP,看着那个以“2”开头的七位数余额,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安逸感将我包裹。

这两百万,是我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牺牲了健康和所有个人生活换来的勋章。

现在,我要用它赎回我的下半生。

鹤岗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五万块,全款拿下了一套位于老城区的两室一厅,70平米,南北通透,还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

房子需要重新收拾。

墙皮有些脱落,地板也旧了,但我有的是时间。

我没找装修队,而是选择自己动手。

这对我来说,就像是在一个全新的服务器上部署一套属于我自己的系统,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把控。

就在我穿着工装裤、拿着刮刀铲墙皮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甚至有些过度的笑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服,手里提着一瓶“老村长”白酒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酱骨架。

我有些意外。

在北京的公寓楼里,我和对门邻居住了五年,除了在电梯里偶尔点头,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邻里热情让我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暖意。

赵卫国是个能人。

从哪家五金店的钉子最便宜,到怎么调腻子粉才不容易开裂,他都一清二楚。

有了他的帮忙,我的装修进度快了一大截。

每天收工,他都会拉着我在楼下的小饭馆喝几杯,或者干脆就在我家,用我新买的电磁炉涮一锅羊肉。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这些当成一种独特的“地方性知识”来学习。

我甚至觉得这很有趣,像是在玩一个高拟真度的人际关系养成游戏。

房子收拾妥当那天,我特意在市里最好的饭店订了个包间,请赵卫国吃饭。

酒过三巡,他接了个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看着他那张被酒精和焦虑烧灼得通红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

五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大钱。

但“借钱”这个行为,在我的认知体系里,是一个高风险的红色警报。

尤其是在这种人情社会的背景下。

我的沉默似乎让赵卫国有些不安。

他脸上的热情迅速冷却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和审视。

这番话,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看似在讲道理,实际上却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在这个人情养成游戏里,遇到的第一个需要。

02

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瞬间处理了数万个变量。

拒绝的后果,接受的风险,赵卫同之前所有的热情,以及他此刻话语里隐含的威胁,都转化成了数据流在我脑中碰撞。

在我的世界里,程序错了可以回滚,但现实生活没有撤销键。

赵大哥,”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真诚而不是敷衍,“孩子的事要紧,打架不是小事。不过您也知道,我刚来,钱大部分都买了理财,是定期的,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这么着,我手头还有一万现金,您先拿去应急。剩下的,我想想办法,看看朋友那边能不能周转一下,明天给您信儿,行吗?

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回答。

我没有直接拒绝,给了他面子;我提供了一部分援助,显示了我的诚意;我把难题推给了“客观原因”和“未来”,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这是我在职场上学到的生存法则之一:永远不要把话说死。

赵卫国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自己亲手布置的、充满“自由气息”的房间里,我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赵卫国那句“人情就跟存钱一样”,像一个无限循环的后台程序,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开始意识到,我以为的“购买安宁”,可能只是购买了一张进入另一个更复杂、更无序战场的门票。

这就是我发现的第一个可怕事实:人情税。

在这里,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享受的每一次便利,接受的每一次笑脸,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刻,生成一张你无法拒付的账单。

它没有明确的标价,却比任何商品都昂贵。

第二天,我没有等来赵卫国的电话,却等来了另一位“热心”的邻居。

是住在三楼的王婶,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粘豆包敲开了我的门。

我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我谦虚了几句,心里却升起一丝警惕。

我看着手里的粘豆包,它瞬间变得滚烫。

王婶的提议听起来像一个公平的交易,以物易物,甚至我还有点赚。

但我隐约觉得,这背后是一个更深的旋涡。

一旦我答应了,就意味着我正式被纳入了这个社区的“技能交换系统”。

今天教她女儿直播,明天可能就要帮李大爷修电视,后天就要给张大哥的孩子辅导编程。

我的时间,我最宝贵的、用来“躺平”的资产,将被无限分割和占用。

王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就像落潮的海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我和外面那个“”的世界。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比写了一通宵代码还要累。

楼道里再也没人跟我打招呼,赵卫国见到我也只是冷冷地点下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我放在门口的垃圾,第二天早上会发现被人踢翻,黏糊糊的汤汁流了一地。

晚上,楼上总会传来拖动家具的刺耳噪音,精准地在我准备入睡的时候响起。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去理论。

因为我知道,这些都是无法取证的、属于“人情”范畴的惩罚。

这是我发现的第二个可怕事实:信息真空与规则黑箱。

在这个小城里,真正运行的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一套看不见的、由亲缘、邻里、恩怨构成的潜规则。

作为一个外来者,我像一个盲人,看不见这些规则的边界,直到一头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

那个周末,我决定逃离这种压抑的氛围,去市郊的一个水库钓鱼。

我想用自然的静谧来修复我混乱的内心。

然而,当我把车开出小区时,却发现两个轮胎都瘪了。

气门芯不翼而飞。

阳光下,我蹲在车旁,看着那两个干瘪的轮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惩罚”了,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我意识到,我所以为的“”,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我不是来养老的,我是带着一笔巨款,闯进了一个饥饿的狼群。

而我,就是那只最肥的羊。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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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的气门芯,就像这个社区对我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没有选择去理论,更没有选择息事宁人地找人修补。

我从后备箱拿出备胎,自己动手,在周围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中,沉默地换好了其中一个轮胎,然后给另一个打上便携充气泵,开着车,径直驶向了最近的一家汽修店。

在等待补胎的间隙,我坐在汽修店油腻的塑料凳上,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被动地、碎片化地应付这些攻击。

我需要把这里当成一个项目,一个有待攻克的系统。

我的优势不是人情,不是体力,而是逻辑和信息处理能力。

回到家,我打开了我的“生产力工具”——一台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

我开始回忆并记录与他相关的一切信息:职业、家庭成员、社交习惯、人脉关系、财务状况。

职业、家庭成员、核心诉求、交换资源。

一整个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个偏执的情报分析员,将在小区里遇到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闲聊,观察到的每一次互动,都转化成结构化的数据录入进去。

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过节,谁家在单位有权力,谁家孩子在外面混社会。

一张无形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我的屏幕上逐渐清晰起来。

我发现,这个看似松散的旧居民区,实际上是一个以赵卫国为核心的半封闭生态系统。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像一个神经中枢,连接着各种底层资源。

他能帮你搞到便宜的煤,也能帮你解决小麻烦,但每一次“帮助”,都是一次投资,都期待着未来的高额回报。

我的拒绝,破坏了他预设的“投资回报”路径。

而后续的骚扰,则是系统发出的“纠错”指令,目的是逼我就范,回到他设定的轨道上来。

这就是我发现的第三个可怕的事实:低成本生活的幻觉。

鹤岗的房价是低,但生活成本,或者说“生存成本”,却高得惊人。

这种成本不体现在物价上,而体现在维持你“正常生活”权利的隐性支出上。

暖气热不热,水管堵不堵,车胎在不在,垃圾有没有人清理……这些在大城市由物业和规则保障的东西,在这里,变成了一种需要用人情、金钱甚至尊严去交换的特权。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恐惧来源于未知,而一旦把敌人和战场都数据化、模型化,剩下的就只是解题。

我开始主动出击。

我没有去找赵卫国,而是找到了另一个节点——住在六楼的退休教师,陈老师。

陈老师是个清高的知识分子,平日里独来独往,和赵卫国那帮人不是一路人。

我以请教本地历史为名,提着两盒上好的茶叶敲开了他的门。

关键信息被捕获,并被迅速录入数据库。

赵卫国的财务状况,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要紧张得多。

他那所谓的“年底工程款”,很可能是一张空头支票。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对我这笔钱如此急切。

接着,我又以“咨询宽带网络”为由,请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喝了两瓶啤酒。

小卖部是整个社区的信息集散地。

比如他曾答应帮张三的儿子安排工作,收了两条中华烟,结果事没办成;又比如他借了李四的钱一直没还,两人在楼道里吵过好几次。

数据库里的节点越来越多,它们之间的连线也越来越复杂。

赵卫国的形象在我面前变得立体而脆弱。

他不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地头蛇,而是一个靠着信息差和虚张声势,勉强维持着自己“体面”的中年男人。

他编织了一张网,看似困住了别人,实际上自己也被困在网中央,任何一根丝线的断裂,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我的计划开始成形。

我不需要与他正面冲突,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我要做的,是找到他这张网上的关键承重线,然后,用最精准的方式,轻轻拨动它一下。

我的第一个目标,是那个被他外甥打伤的人的家属。

根据小卖部老板提供的信息,那家人住在城西的另一个小区。

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诉行,但我知道,赵卫国最怕的,就是这件事失控。

点击发送后,我关掉了手机,拔出卡,掰成两半,扔进了马桶。

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这不是我想要的“”,但这是我此刻唯一的生存之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04

短信发出去后,小区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楼上拖动家具的声音消失了,我门口的垃圾也恢复了正常。

甚至在楼道里碰到赵卫国时,他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种刻意的躲闪,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疲惫。

我知道,我拨动的那根弦,起作用了。

但我并没有放松警惕。

这只是第一步。

一个靠虚张声势维系体系的人,在遭遇外部压力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反思,而是更加疯狂地巩固内部控制。

他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一个替罪羊,来向所有人证明,他依然是那个“说得上话”的赵卫国。

而我,这个外来的“”,是最好的目标。

果然,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我心里一沉。

我的燃气管道是装修时请的持证师傅安装的,所有材料和工序都符合规范。

所谓“私改”,纯属子虚乌有。

半小时后,两个穿着燃气公司制服的人敲响了我的门。

他们进屋后,根本不听我的解释,直奔厨房,对着我的燃气管道一通拍照,然后拿出一个本子,开了一张整改通知单。

说完,他们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看到他们下楼后,并没有离开小区,而是径直走进了楼下的小卖部,和正在那里抽烟的赵卫国熟络地打着招呼,赵卫国还给他们一人递上了一根烟。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发现的第四个可怕事实,在此刻以一种粗暴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权力的滥用与边界的模糊。

在这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公权力,比如检查燃气、控制水电,都可以被轻易地“人情化”,变成打压异己的武器。

规则和程序,只是他们用来包裹私欲的外衣,可以随时穿上,也可以随时脱下。

没有燃气,就意味着不能做饭,不能洗热水澡。

在十月底的鹤岗,这几乎等于剥夺了我的基本生存条件。

我试着拨打燃气公司的官方客服电话投诉,接线员甜美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我们会将您的问题反馈给相关部门,请您耐心等待”,然后便再无下文。

我明白,我已经陷入了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对方的武器,是这个城市盘根错杂的社会网络。

而我的武器,只有我的笔记本电脑和我的大脑。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想办法找人“托关系”,也没有愤怒地去找赵卫国对质。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啃着冰冷的面包,喝着矿泉水,屏幕上的“关系网分析模型”在飞速迭代。

赵卫国的反击,虽然卑劣,但也暴露了他更多的信息。

他能调动的资源层级,依然停留在社区和基层服务站这个级别,这证明了他影响力的上限。

同时,这件事也让我意识到,我不能再局限于这个小区的“内循环”斗争。

我需要引入一个更高维度的、赵卫国无法掌控的外部变量。

标签:想做直播,渴望外界关注,对现状不满。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形成。

晚上,我用另一个不记名的号码,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头像是一个充满设计感的动漫人物。

她的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十几个人,大部分还是她自己的朋友。

她正在有些笨拙地推销一款廉价的口红,一遍遍地重复着“宝宝们,这个颜色超好看”,显得既可怜又可笑。

一个“”,平台定价三千块。

十个,就是三万。

整个直播间瞬间炸了。

稀稀拉拉的弹幕瞬间被“感谢大哥!”“老板糊涂!”的惊叹覆盖。

正在介绍口红的小雅,也愣在了屏幕前,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然后,我便退出了直播间。

我知道,这三万块钱,像一颗深水炸弹,已经在我选择的战场里引爆了。

它打击的目标,不是小雅,而是支撑着赵卫国那个“人情世界”的价值观。

在这个连五万块都能逼得“地头蛇”走投无路的地方,三万块的虚拟礼物,所带来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它会迅速发酵,成为整个社区,乃至更大范围内最热门的八卦。

它会告诉所有人:第一,我很有钱,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有钱。

第二,我的钱,可以花在一些你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虚无缥缈的地方,也不会用来填补你们现实中的窟窿。

这是一种宣言,一种对他们那种人情兑换价值体系的彻底藐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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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块钱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立竿见影。

第二天一早,王婶就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敲开了我的门。

她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皮笑肉不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敬畏、讨好和极度好奇的复杂神情。

她把砂锅放在我的餐桌上,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汤,慢慢地喝着。

烫口的鲜香滑过喉咙,这几天积攒的寒意和疲惫似乎都驱散了不少。

我知道,这锅鸡汤,和我被停掉的燃气,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它们都是这个社区向我展示力量的方式。

只不过,前者是拉拢,后者是打压。

王婶在我家坐了半个多小时,东拉西扯,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我的底细。

送走王婶后,我听到了隔壁,也就是赵卫国的家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不大,但以我这栋老楼的隔音效果,足以让我听清一些碎片。

接下来是盘子碗被摔碎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咒骂。

我站在墙边,静静地听着。

这场争吵,验证了我的判断。

我的“炫富”行为,不仅动摇了社区对我的看法,更直接冲击了赵卫国在他家庭内部的权威。

一个连自己老婆都无法说服的“大哥”,他的威信已经岌岌可危。

下午,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王婶的丈夫,那个水暖工老张,提着工具箱来了。

他二话不说,直接帮我把燃气阀门给重新打开了。

傍晚时分,我的“”里,代表王婶一家的节点,已经从赵卫国的阵营,划归到了我的阵营。

虽然这只是一个微小的变化,但它意味着,赵卫国那张看似牢不可破的网,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的反扑力度。

深夜十一点,我正在电脑前复盘今天的局势,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紧接着,楼道里响起了尖锐的火灾报警声,以及杂乱的呼喊和脚步声。

我心里猛地一跳,三楼,正是我家所在的楼层!

我立刻冲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就感觉到一股惊人的热量。

透过猫眼向外看,外面已经是一片浓烟和隐约的火光,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楼道里充满了呛人的浓烟,我的火灾报警器也开始疯狂鸣叫。

我被困住了!

这绝对不是意外。

哪有这么巧的火灾?

这分明是赵卫国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报复!

他不再满足于断水断电的小把戏,他要用一把火,将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威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我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拼命地拉动门把手,却发现门根本打不开。

我探头到窗外,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抬头惊呼。

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但对于身处火场中的我来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浓烟开始从门缝里渗进来,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我的大脑因缺氧而开始眩晕。

我突然发现,我之前所有的分析、计算和布局,在最原始的暴力——火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门锁的位置有些不对劲。

锁芯的缝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还泛着金属的反光。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门上,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依然纹丝不动。

我凑近了仔细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堵塞物。

那是一根被敲扁了的钢钉,从外面死死地楔入了锁芯和门框的缝隙里!

有人在外面,把我的门钉死了。

06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震惊和愤怒。

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反而变得异常冷静。

我放弃了被钉死的房门,转身冲向阳台。

这是唯一的生路。

十月底的鹤岗,夜晚的寒风像刀子一样。

我推开阳台窗户,冷空气灌进来,暂时驱散了窒息感,但也让楼道里的火势“”地一下,更加猛烈地向我房间里倒灌。

阳台的另一侧,就是赵卫国的家。

火源似乎不是在我门口,而是在楼道的公共区域,但浓烟已经封锁了一切。

楼下,消防车已经赶到,红蓝交替的警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消防员正在铺设水带,有人在用高音喇叭疏散人群。

我看到几个邻居被搀扶出来,其中包括王婶一家,她正抱着女儿,惊魂未定地望向我的窗口。

我必须下去。

我家的阳台没有做封闭式防盗网,这成了我唯一的幸运。

我探头往下看,三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直接跳下去非死即残。

我飞速扫视阳台,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

视线最终落在了我为了晾被子而买的、几捆还没拆封的加粗尼龙绳上。

来不及多想,我把几捆绳子飞快地打成一个长结,一头死死地绑在阳台内侧最粗的暖气管道上。

我使劲拽了拽,确认足够牢固。

然后,我把笔记本电脑里存有“”的硬盘拆下来,用塑料袋裹好,塞进怀里。

这是我反击的全部弹药。

我翻出阳台,双手抓住冰冷的尼龙绳,双脚蹬着墙壁,开始缓缓下降。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我没有任何攀爬经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臂和手掌上,肌肉很快就开始酸痛、颤抖。

粗糙的绳子在我手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当我降到二楼阳台的位置时,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火烤,也许是本身就不牢固,二楼阳台外挂的空调外机突然“哐当”一声,掉落下来,正好砸在我下方不远处。

虽然没有砸到我,但巨大的声响和下坠的冲击力,让我心跳漏了半拍,手一滑,整个人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差点脱手。

我死死地咬住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身形。

楼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担忧,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我甚至能想象,赵卫国此刻一定就混在人群中,用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欣赏着我的狼狈。

终于,我的双脚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

落地的瞬间,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全身的剧痛同时袭来。

几个消防员和警察立刻围了上来。

警察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被带到一旁的警戒线外,一个女警拿来毯子给我披上,并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捧着水杯,手依然在不停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和愤怒。

火很快被扑灭了。

刑警和消防火调人员进入了现场。

我远远地看着那片被熏得漆黑的楼道,以及我那扇被强行破开、门锁位置留下一个狰狞洞口的房门。

那里,曾经是我寄托了“”梦想的乌托邦,现在成了一个差点将我吞噬的刑场。

我冷静下来,开始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我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找到了赵卫国。

他正和几个平日里跟他混在一起的男人站在一起,假装和其他人一样,对着火场指指点点。

但他的眼神,却不时地、像毒蛇一样,瞟向我这边。

当我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立刻避开了,但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得意和怨毒,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这时,王婶和她丈夫老张走了过来。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证据链,开始形成了。

一个小时后,我作为报案人和受害人,在派出所的讯问室里,再次见到了赵卫国。

他被两个警察带进来,坐在我对面。

此刻的他,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得意,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但依然在强作镇定。

之后,我家车胎的气门芯被人拔了,燃气被人关了,这些事你敢说跟你没关系吗?”

里面详细记录了赵卫国先生是如何一步步对我进行骚扰、威胁,以及他背后所有的人际关系网和利益链条。

包括他什么时候、通过谁,关掉了我的燃气,又是谁,帮我重新打开的。”

赵卫国“”地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但我没有停下。

讯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赵卫国粗重的喘息声。

我最后一句话,完全是基于逻辑的诈唬。

但我看到,赵卫国在听到“割绳子”三个字时,全身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双手藏到了背后。

那个老警察的眼睛,瞬间锐利如鹰。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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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国的心理防线,在我那句关于“”的诈唬下,彻底崩溃了。

他藏手的那个下意识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老警察犀利的目光注视下,他那点江湖骗子式的镇定荡然无存,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赵卫国被带走时,腿都软了,几乎是被两个警察架出去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怨毒和得意,而是纯粹的恐惧和绝望。

我留在讯问室,把我硬盘里的数据完整地拷贝给了警方。

谁欠谁的人情,谁和谁有旧怨,谁在利用自己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作威作福,都被我用冰冷的、结构化的数据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负责技术的警员看着我建立的模型,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兄弟,你这是……给他们这片儿建了个‘征信系统’啊。”

接下来的审讯很顺利。

心理防线一破,赵卫国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所有事情。

纵火的确实是他。

动机,就是我之前分析的,在被我用“三万块打赏”的方式公开羞辱,并且眼看着王婶一家“倒戈”之后,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需要用一种最激烈、最彻底的方式,来清除我这个“异端”,同时震慑所有潜在的背叛者。

他趁着深夜,将之前堆在我门口的、从外面捡来的破沙发的易燃填充物点燃。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用一根从工地顺来的钢钉,死死地楔住了我的门锁。

他不是想简单地烧了我的房子,他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至于我诈唬他的“”,虽然他没做,但警察却在他家里,发现了另一件让我毛骨悚...悚然的东西——一把刃口锋利、带着新鲜磨痕的壁纸刀。

他交代,他当时就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我在半空中挣扎。

火光映照下,他手里就攥着这把刀。

他有好几次冲动,想探出身子,去割断那根维系着我生命的尼龙绳。

只是因为楼下人太多,消防和警察也已经赶到,他才最终没敢下手。

他的双手之所以下意识藏起来,是因为在钉门锁和搬运易燃物时,手上沾染了铁锈和灰尘,他怕被看出来。

案情很快就清晰了。

故意纵火,加上意图谋杀,等待赵卫国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案件办完,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我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尖转动着。

我看着窗外鹤岗黎明时分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我赢了吗?

我把一个企图谋杀我的人送进了监狱,用我的方式,在这场不对等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

但是,代价呢?

我的房子被烧得面目全非,虽然主体结构没问题,但要重新住人,又是一笔巨大的投入。

更重要的是,我那颗想要“”的心,已经布满了伤痕。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逃离一个战场,却没想到,只是跳进了另一个更原始、更野蛮的斗兽场。

这就是我发现的第五个,也是最可怕的一个事实:逃无可逃的社会属性。

我以为我可以像一个程序一样,把自己从社会网络中“卸载”掉,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离群索居,独善其身。

但我错了。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这个属性。

在大城市,这种关系被商业规则、法律契约和高效的公共服务所规范和稀释;而在鹤岗这样的小城,它则以一种更浓烈、更赤裸的人情、血缘和地缘形式表现出来。

而我,显然与这里的“操作系统”版本不符。

警察开车送我回小区。

车开到楼下时,我看到很多邻居都站在那里,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们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复杂。

有同情,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排斥和疏离。

在他们眼中,我不再是一个“财务自由”的神秘编剧,而是一个“把邻居送进大牢”的狠角色。

王婶看到我,想上来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拉着女儿小雅,转身走开了。

小雅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知道,那三万块的“”,非但没能让她把我看作“指路人”,反而让她觉得,我是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法理解的危险存在。

我突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孤独。

这种孤独,比我在北京深夜下班,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时,还要强烈一百倍。

我没有上楼去看我那被烧毁的家。

我只是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去汽车站。我说。

08

通往鹤岗客运站的出租车上,天已经大亮。

晨光穿透车窗,照亮了这座我曾寄予厚望的城市。

街道两旁,是低矮而陈旧的楼房,偶尔能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早起上班的人。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煤灰味,此刻闻起来,不再是自由的凛冽,而是压抑和萧索。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就像在回放这三个月的一场荒诞大梦。

我的手机响个不停,有派出所打来通知后续流程的,有社区打来询问房屋修复问题的,甚至还有几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大概是闻讯而来,想要“结交”我这个“狠人”的。

我一概没接,直接开启了飞行模式。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那套只花了五万块的房子,那些我亲手挑选的家具,甚至被烧毁后可能获得的赔偿,我都不打算再追究。

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像壁虎断尾一样,舍弃掉这一切,以求自保。

那两百万带来的安全感,已经被彻底击碎。

我明白了,钱能买来资产,但买不来安全。

在某些环境里,巨额的资产,反而会成为招致灾祸的根源。

在客运站,我买了最早一班去哈尔滨的票。

我没有去看那个“”,而是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我在北京时做的一个私人项目:一个基于大数据的舆情分析和网络行为模式预测软件。

这本是我用来分析股市和网络热点,实现“被动收入”的工具。

但在鹤岗这三个月,我用它来分析的,却是人性。

我输入了“”这个名字,以及我收集到的关于他的所有信息。

软件开始运行,屏幕上跳动着无数的数据流和逻辑判断树。

几分钟后,一份报告生成了。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他的“行为模式画像”:自卑与自大交织的矛盾体,习惯于通过构建小范围的控制体系来获取安全感,在遭遇外部压力时,倾向于使用不对称的、升级的暴力来解决问题,风险偏好极高,共情能力极低。

很快,一些零散的信息被拼凑起来。

赵卫国,原是鹤岗某煤矿的工人,二十年前那场大下岗潮中,他失去了铁饭碗。

他和许多人一样,挣扎求生,做过小买卖,打过零工,最后拉起了一支“”,也就是一个草台班子,靠着在夹缝中求生存。

报告甚至找到了几条本地论坛的陈年旧帖,有人在帖子里骂一个叫“”的包工头,说他克扣工人工资,用劣质材料。

我怔怔地看着屏幕。

赵卫国的形象,在我脑中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可悲。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而是一个被时代抛弃后,用自己扭曲的方式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的失败者。

他构建的那个“人情网络”,是他对抗不安全感的唯一武器。

而我,这个带着巨款、对他的规则不屑一顾的外来者,就像一颗投入池塘的巨石,不仅搅乱了他的水,更让他看到了自己赖以为生的那个小池塘,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

我的到来,本身就是对他尊严的碾压。

他要烧死的,不仅仅是我这个人,更是那种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巨大压力。

我突然想起了讯问室里,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里面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不解。

他可能到最后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样一个看起来文弱的、不通世故的“书生”,能把他这个混迹江湖几十年的“”,逼到如此绝境。

他不懂什么叫数据分析,不懂什么叫逻辑陷阱,不懂什么叫信息战。

我用来打败他的,不是钱,不是关系,而是知识。

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降维打击式的力量。

这让我感到的,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一种更深的悲哀。

我像是用一门高射炮,打死了一只冲我呲牙的野狗。

胜利是胜利了,但毫无荣耀可言。

这时候,一个穿着破旧棉大衣的老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我身边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已经冷掉的馒头。

他就着搪瓷缸子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地啃着。

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赵卫国,这个啃着冷馒头的老人,还有那些在楼下对我指指点点的邻居……他们其实都是同一种人。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被困在了一个正在缓慢沉寂下去的系统里。

他们彼此抱团,彼此算计,彼此伤害,用尽一切笨拙甚至丑陋的方式,只为了能活下去,或者,活得稍微“”一点。

而我,一个带着二百万来“”的闯入者,在他们眼中,该是多么的刺眼和奢侈。

检票的广播响了。

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现金,大概有两千多块,塞到了那个老人的搪瓷缸子下面。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便背起我那只空荡荡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检票口。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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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只是一个中转站。

我没有停留,直接买了当天飞往南方的机票。

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我看着舷窗外棉花糖一样的云海,感觉自己像一个从深海挣扎到水面的溺水者,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一股湿润而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座我从未涉足过的南方沿海城市,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空气里弥漫着海鲜和植物的混合气息。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匆忙而明确的目的,他们或许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这光芒,和鹤岗那些邻居们眼中那种混杂着麻木、算计和茫然的眼神,截然不同。

我在市中心一家酒店住下,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查询我的账户。

二百万,扣除买房的五万,装修、生活开销以及那三万的“”,还剩下一百八十多万。

我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这笔钱,曾经是我自由的凭证,如今却像一块烙铁,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段荒诞而惊悚的经历。

我甚至对它产生了一种恐惧。

我怕它再次成为别人眼中的“肥肉”,再次将我拖入另一个无法预料的泥潭。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我白天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从繁华的商业区,到古旧的老街巷。

我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这个高效而精密的商业社会如何运转。

我意识到,我虽然逃了出来,但我的“程序”已经被鹤岗的“病毒”所感染。

我开始下意识地分析每一个对我微笑的服务员,揣测他们笑容背后的意图;我会在和人交谈时,本能地设置语言陷阱,试探对方的底线;我甚至在酒店走廊里碰到一个热情的住客时,会立刻警惕地退后半步。

那个在鹤岗被逼出来的、充满戒备和攻击性的“岑旷”,正在吞噬那个原本只想“”的、天真的岑旷。

这比损失一百万,甚至比差点死在那场大火里,更让我感到恐惧。

我试图自救。

我强迫自己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比如城市徒步、读书分享会。

在这些活动中,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有创业失败、准备东山再起的年轻人;有辞掉高薪工作、环游中国的旅行博主;也有像我一样,从大厂“毕业”,正在寻找人生新方向的中年人。

在一个心理学主题的沙龙上,我匿名分享了我的故事。

我隐去了地名和具体人物,只说我遭遇了一场信任的崩塌和人性的围猎。

沙龙的主持人,一位温文尔雅的心理咨询师,在听完我的故事后,对我说了一段话。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

我一直以为,我和赵卫国之间,是正义与邪恶的对决。

但从一个更高的维度来看,这可能只是一场悲剧性的文明冲突。

是我,一个现代商业文明的产物,用我的逻辑、我的金钱、我的知识,傲慢地闯入了一个日渐凋零的农业-工业混合文明的遗迹,并亲手点燃了它的排异反应。

赵卫国固然有罪,但造成这一切的,真的是他一个人吗?

如果不是那个让他失去“铁饭碗”的时代浪潮,如果不是那个让他讨薪无门的社会环境,如果不是那个让年轻人不断流失的城市……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我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联系了我在北京的前同事,一个现在在做公益律师的朋友。

我把赵卫国所有的背景资料,以及鹤岗那片社区的一些情况,都发给了他。

朋友很惊讶,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做完这件事,我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角。

我无法原谅赵卫国的罪行,但我似乎可以开始尝试去理解,那个滋生出赵卫国的土壤。

我开始重新思考,我那两百万,到底应该用来做什么?

买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

不,我已经证明了那是个伪命题。

那么,用它来重新投入另一场996的战斗?

我也不愿意。

或许,钱的意义,不在于购买什么,而在于创造什么。

10

一个月后,我来到了西南边陲的一座古城。

这里没有鹤岗的严寒和萧索,也没有沿海都市的喧嚣和浮躁。

古城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游客和本地居民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慵懒而又充满活力的奇特氛围。

我用一部分存款,在古城里租下了一个临街的小院子。

院子里,我种上了花草,摆上了几张桌椅。

我不再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开始主动地与人交流。

来我院子里的,有背着吉他的流浪歌手,有寻找灵感的画家,有厌倦了都市生活来这里“慢下来”的白领,更多的,是生活在这里的本地人。

他们会给我讲这座古城的历史,讲哪家的米线最地道,讲他们自己家的喜怒哀乐。

我也会给他们讲我在北京的十二年,讲代码的世界,讲互联网的浪潮。

我不再分析他们,不再揣测他们,不再用我的“关系网模型”去给他们打上标签。

我只是作为一个平等的人,去倾听,去交流,去感受。

我发现,当我不再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不再用金钱和知识构筑高墙,而是选择主动地、真诚地去融入一个新环境时,我所收获的,不再是人情税和算计,而是真正的善意和温暖。

当然,我也没有变得天真。

我的内心深处,那个在鹤岗被淬炼出来的、冷静而警惕的分析师依然存在。

他像一个哨兵,时刻提醒我人性的复杂和边界的重要。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我的主人,而只是一个保护我的工具。

我学会了在保持开放的同时,也守住自己的底线。

一天下午,我接到了我那个公益律师朋友的电话。

我握着电话,看着院子里洒满的金色阳光,没有说话。

放下电话,我点开银行APP。

我的存款,又少了两万块。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充实。

我走回院子,一个在我这里学编程的本地少年,正兴奋地向我展示他写的第一个“Hello, World!”程序。

阳光下,他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知识的渴望。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突然彻底明白了。

它用最残酷的方式,击碎了我对“”的天真幻想,也让我明白了金钱的真正价值和人生的本质。

人生不是一个可以离线运行的单机程序,而是一个永远在线、需要不断与世界交换数据、协同合作的复杂网络。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双手。

鹤岗的尼龙绳留下的伤疤已经淡去,但那粗糙的触感,仿佛还刻在我的记忆里。

它提醒着我,我曾从何处坠落,又如何重新爬起。

我端起桌上的清茶,喝了一口。

茶香满溢。

我知道,我的后半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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