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馒头刚咬第三口，手机又震了，还款提醒第七条。不是没钱还，是算不过来哪笔该先还。
我室友小陈上个月在城中村楼道里蹲着啃冷馒头，手边塑料袋还沾着水汽。他没哭，也没摔手机，就盯着屏幕弹出的第七条还款通知发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狠的一次。他说：“不是还不起，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欠多少。”
央行2025年那本《居民负债行为白皮书》我翻过两遍，25到35岁的人里，同时在5个以上平台借钱的，占了41.7%。比前两年赌球输光的人还多。可没人管这叫“上瘾”，连家人劝都说：“你又不是不还，分期而已。”
现在借钱根本不用见人。郑州一个女生，点了一次“立即体验”，还没看完协议，额度就到账了。系统看她刷AJ官网37次、发过三亚照片，直接推旅游贷。信用不是你银行流水，是你刷什么、发什么、点什么。
我查过自己花呗账单，一笔43.6元的“月供”，拆出来有12个名目：服务费、账户管理费、早偿补偿金……实际年化利率217%，银保监2025年暗访报告里写的。但页面上就写“月付43.6”，连“利息”俩字都不带。
合同越来越长，字越来越小。郑州有人跳楼前，28个同学被拉去当“共同借款人”，法院真判了。深圳一对新人办婚礼前，先去公证处把游戏皮肤和账号资产分开——怕婚后欠的钱，连虚拟装备都要被抵债。
朋友圈发张照片，第二天就推“同款旅行贷”；单身标签一打，额度自动加三成。王师傅贷款买车，不是为了上下班，是为了在国企OA系统“部门车辆登记表”里把科长名字盖过去。他爸替他签字时手抖，不是怕钱，是怕在儿子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奶奶签理财协议那天，我正好去她家吃饭。她把存折压在碗底下，说：“儿子说这是帮他‘平账’，我得做个好妈。”没人告诉她，这份协议里写的“浮动预期收益”，其实是她退休金的本金。
小孩也早就不分“借钱”和“花钱”了。杭州小学课堂发问卷：“花呗借500块买乐高，算不算勇敢？”隔壁班刚上完VR课，戴上头盔看见自己十年后拄拐要饭。两个课同一天，中间隔一节体育。
家里越来越不敢提“钱”字。杭州陈师傅把养老钱全转给儿子还贷，转完自己去医院验血，发现药都停了两个月。郑州那个女生全家卖房，签完字她妈蹲在空房里撕全家福，边撕边说：“不是不帮，是帮完我们仨睡桥洞。”
催收更绝。老师家访顺口问“最近孩子情绪不太稳”，其实是来摸底；人事科长拍桌子说“再不处理就影响晋升”，其实是催收公司买的单位通讯录；还有人把A4纸打印的欠款明细，直接贴在人家防盗门上——那上面连你家几口人、谁在哪家单位都写得清清楚楚。
浩浩上次考了89分，卷子被他爸摔在饭桌上，吼的是“你考这么差，以后怎么赚钱还债”。小陈删掉所有借贷App那天，什么也没说，就关了手机，躺床上盯天花板看了四十分钟。
上个月我试过查自己全量负债。跑遍四个App，三个不显示总欠款，一个显示“综合授信额度”，不告诉你已用多少。最后靠截图、手写、Excel加减，才算出自己实际还差14327.8元，下个月工资发下来，只剩680块能自由支配。
国家数据库其实早能连，只是没人强制要求。要是打开支付宝就能看见一张热力图：红的是高利贷，黄的是隐形费，蓝的是还没到期但一个月后肯定还不上的缺口——可能很多人会当场卸载。
听说有地方法院开始试“债务冷静期”：单月新增授信超收入三倍，系统自动冻结三十天。不许你还，也不许再借。就像酒驾吹气前那三秒，让人喘口气。
小学财商课现在教孩子算房贷和保险，其实最该教的是：怎么看懂一条短信里藏了多少个陷阱。
小陈昨天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馒头掰开，中间是白的，边上一圈发灰。下面没字。
他删掉的不是那个App。
是他自己。
冷馒头刚咬第三口，手机又震了，还款提醒第七条。不是没钱还，是算不过来哪笔该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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