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挽星那丫头,就让她替如烟去吧。”
我端着茶盘站在花厅门外,手里的托盘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我没出声,只把托盘握得更紧了些。
花厅里,我那名义上的夫君陆景轩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流放三千里,嫁的是顾家那个将死的病秧子。如烟身子娇贵,受不起这个苦。”
继母柳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可挽星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妻子,让她替嫁,外头人会不会说闲话?”
“童养媳而已。”陆景轩淡淡道,“当年收留她,已是陆家仁至义尽。如今陆家有难,她替如烟分忧,也是应当的。”
我站在门外,手背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应当的。
十二年前,我八岁,爹娘死在逃荒路上。陆家的马车经过,柳氏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说这丫头眼睛亮,带回去给轩儿做个伴。
那时我以为遇见了活菩萨。
后来才知道,柳氏挑中我,是因为我长得瘦小,看着好拿捏。陆景轩是陆家嫡子,生母早逝,柳氏是续弦,生怕前头夫人留下的儿子将来不听她的话。收个童养媳放在陆景轩身边,就是她安插的一枚棋子。
我在陆家十二年。
头三年,柳氏还做做样子,给我穿不算旧的衣服,吃不算馊的饭菜。陆景轩十岁,对我爱答不理,但我跟在他身后叫“轩哥哥”,他偶尔会扔给我一块点心。
第四年,柳氏生了儿子陆景明。
从那以后,我在陆家的日子,就真成了丫鬟。
不,比丫鬟还不如。丫鬟到年纪能放出去嫁人,我是童养媳,生死都是陆家的人。柳氏让我睡在柴房旁边的杂物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打扫院子,洗衣做饭,伺候柳氏洗漱,给陆景轩备笔墨。
陆景轩从十三岁起,就不再正眼看我。
他跟着先生读书,学着打理家业,越来越有陆家少爷的样子。而我手上长满冻疮,腰背因为常年干活微微佝偻,站在他面前时,他总是皱皱眉,说:“离远些,身上有味儿。”
我能有什么味儿?皂角味儿,油烟味儿,柴火味儿。
都是干活留下的味儿。
“挽星,站外头做什么?进来。”
柳氏的声音从花厅里传出来,带着惯常的温柔假面。
我低头走进去,把茶盘放在桌上,给陆景轩和柳氏斟茶。茶水很烫,我手指的冻疮还没好全,碰到茶杯时疼得钻心。
柳氏端起茶盏,吹了吹,没喝,抬眼打量我。
“挽星啊,陆家养你十二年,如今有件事,要你去做。”
我垂着眼:“夫人请吩咐。”
“顾家的事,你听说了吧?”柳氏叹了口气,“顾将军通敌叛国,皇上下旨,顾家满门流放三千里,到北疆去。顾将军的独子顾北寒,原本和咱们如烟有婚约,如今顾家倒了,这婚事自然作罢。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陆景轩。
陆景轩接过话,声音没有波澜:“只是圣旨说了,顾家虽倒,婚约还得履行。陆家必须出一个女儿,嫁过去,跟着流放。”
我抬起头。
柳氏的侄女柳如烟,三个月前才被接来陆家小住。她是柳氏娘家哥哥的女儿,生得娇美,诗书琴画样样通,是柳氏一心想塞给陆景轩做正妻的人选。只是陆景轩一直没松口。
如今顾家出事,圣旨要陆家嫁女,柳氏自然舍不得亲侄女去受罪。
所以,就该我去。
“挽星,你虽不是我亲生,但我一直把你当女儿看。”柳氏放下茶盏,拉住我的手,假惺惺地抹泪,“如烟那孩子,自小身子弱,北疆苦寒之地,她去了只怕活不过三个月。你不一样,你吃过苦,身子骨结实,去了那儿,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手,又看看自己粗糙开裂的手背。
“夫人的意思是,让我替柳小姐嫁过去?”
“是替嫁。”陆景轩纠正道,“你本就是陆家的童养媳,名义上是我的妻子。如今以陆家女儿的身份嫁去顾家,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我差点笑出声。
十二年,我在陆家当牛做马,他们没把我当人看。如今要推人去火坑,倒想起我是“陆家的人”了。
“顾北寒病重,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陆景轩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嫁过去,守寡也好,和离也罢,总归是条出路。留在陆家,你一辈子也就是个下人。”
他说得好像是在为我着想。
柳氏赶紧接话:“是啊挽星,你去了,陆家不会亏待你。你娘的牌位,我会让人好好供奉,逢年过节,香火不断。”
她提我娘。
我娘死在逃荒路上,连个坟都没有。后来我攒了几个铜板,偷偷给她立了个衣冠冢,插了块木牌。柳氏不知怎么知道了,把木牌扔了,说晦气。
现在倒拿这个来要挟我。
我垂下眼,看着地上光可鉴人的青砖。
“我去。”
陆景轩似乎松了口气。
柳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拍拍我的手:“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没白养。你放心,嫁妆不会少你的,虽说是流放,该有的体面,陆家给你。”
体面。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谢夫人,谢少爷。”
从花厅出来,我回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其实就比柴房大一点,堆着些破旧家具,我的床是用几块木板搭的,铺着发硬的旧棉絮。窗户漏风,我用旧衣裳塞着缝隙,冬天还是冷得刺骨。
我坐在床板上,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替嫁。
流放三千里。
嫁给一个将死的罪臣之子。
听起来是条死路。
可我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开了。
在陆家这十二年,我活得不像个人。柳氏动辄打骂,陆景轩视若无睹,下人们也跟着踩低捧高。去年冬天,我染了风寒,烧了三天,没人请大夫,是我自己硬扛过来的。那时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我就想,要是能离开这里,哪怕去要饭,也比现在强。
如今机会来了。
虽是火坑,但跳出陆家这个坑,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香气。
是柳如烟。
她推门进来,用帕子掩着鼻子,嫌弃地扫了一眼这屋子。
“表嫂。”她叫得甜,眼里却满是讥诮,“听说你要替我嫁去顾家了,真是委屈你了。”
我站起身,低着头:“柳小姐说笑了,不委屈。”
“怎么能不委屈呢?”柳如烟走近两步,她身上熏着昂贵的苏合香,那香气冲得我头晕,“顾北寒呀,我见过一次,病恹恹的,风吹就倒的样子。听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你嫁过去,怕是很快就要守寡。北疆那种地方,蛮荒之地,你一个寡妇,可怎么活呀?”
我垂着眼,不说话。
她最讨厌我这副样子,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柳如烟冷了脸,声音也尖利起来:“叶挽星,你别以为嫁出去就能翻身。你生是陆家的奴才,死是陆家的鬼。就算去了北疆,你也得记着,你是替我去的,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我抬起眼,静静看着她。
“柳小姐,顾家原是将军府,顾北寒是将军独子。若非顾家出事,这门亲事,原是柳小姐高攀了。”
柳如烟脸色一白,扬起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
巴掌没落下来。她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大概是想起我要替她嫁人,脸上不能带伤。
“牙尖嘴利。”她咬着牙,“等你到了北疆,有你好受的!”
她甩袖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柳如烟说得对,北疆苦寒,流放之路艰险,顾北寒病重,我前路渺茫。
但我从小就知道,人要是自己不想活,谁都救不了。要是想活,再难的路,也能踩出一条道来。
离出嫁还有三天。
这三天,柳氏倒是真给我备了“嫁妆”。两身新衣裳,几件不值钱的首饰,一床厚棉被,还有二十两银子。
“省着点花,到了北疆,打点官差用。”柳氏把银子塞给我时,一脸肉疼。
我接过,道了谢。
陆景轩一次也没来看我。
倒是陆景明,柳氏生的那个儿子,跑来找我。他今年八岁,被柳氏惯得无法无天,平时没少朝我扔石子吐口水。
“喂,你要走了?”他叉着腰,仰着下巴看我。
“是,二少爷。”
“走了好,看见你就烦。”他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我,“喏,厨房偷的桂花糕,给你路上吃。别死了,死了没人给我当马骑了。”
油纸包还温着。
我捏在手里,看着这小子跑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出嫁前一晚,我偷偷去了陆家的书房。
陆景轩不在,他今晚去参加诗会了,大概是在为柳如烟相看新的婚事铺路。我摸黑进去,轻车熟路走到书架后,挪开第三块地砖。
下面有个暗格。
这是我去年冬天发现的。那天陆景轩让我来书房打扫,我不小心打翻了一个花瓶,水流到地上,浸湿了地砖。我擦地时,发现那块砖声音不对。
后来趁没人的时候,我撬开看过。
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几封书信。
我没敢细看,但知道这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柳氏娘家做着盐铁生意,陆家这些年靠柳家帮衬,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龌龊。
我把账册和书信拿出来,揣进怀里。
又去了柳如烟住的客房。
柳如烟睡了,她的丫鬟在外间打盹。我溜进去,在她妆奁最底层,摸到一个荷包。里面是几封情信,还有一枚男子的玉佩。
信是柳如烟和一个书生写的,言辞露骨,约好私奔。
玉佩上刻着一个“周”字。
我知道这书生,姓周,是柳如烟在老家时勾搭上的。柳如烟来陆家,一是避风头,二是想攀陆景轩这根高枝。这些信要是传出去,柳家小姐的名声就全毁了。
我把荷包也揣进怀里。
回到杂物间,我把账册和书信用油纸包好,塞进棉被的夹层里。柳如烟的荷包,我贴身藏着。
这两样东西,是我的护身符。
天快亮时,我合衣躺下,睁着眼等到天明。
第二天,陆家张灯结彩。
说是出嫁,其实寒酸得很。一顶小轿,四个轿夫,一个喜婆,就这么把我从侧门送了出去。没有拜堂,没有宴客,陆家怕丢人,一切从简。
我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盖头,坐在轿子里。
轿子晃晃悠悠,出了城。
喜婆在轿外念叨:“姑娘,别怪老婆子多嘴,你这命啊,是苦了点。但人活着,总得往前看。顾家公子虽说病了,但好歹是将军之后,你好好伺候,说不定……”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说不定顾北寒病好了,说不定顾家还有翻身之日。
但那都是虚的。
轿子走了半日,在一处驿站停下。流放的队伍在那儿等着,官差验了文书,把我塞进一辆囚车。
对,囚车。
顾家是罪臣,流放三千里,哪有什么体面。顾家人都在囚车里,我既是顾家新妇,自然也得进去。
囚车里有七八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是顾夫人,顾北寒的母亲。她眼神呆滞,抱着个包袱,一动不动。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顾北寒的弟弟顾南风,脸上有伤,眼神凶狠地瞪着官差。
还有几个顾家的旧仆。
顾北寒在另一辆囚车里,单独关着。他靠坐在栏杆边,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官差打开我这辆囚车的锁,粗鲁地把我推进去。
“进去!老实呆着!”
我踉跄一步,扶住栏杆才站稳。
顾南风瞪着我:“你就是陆家那个替嫁的?”
我点头。
“晦气!”少年啐了一口,“我哥都快死了,你们陆家还塞个人过来,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顾夫人终于动了动,抬起眼看了看我,又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囚车开始往前走。
路很颠,我坐在硬木板上,硌得生疼。嫁衣是粗布做的,磨得皮肤发红。盖头早不知掉哪儿去了,我散着头发,脸上都是灰。
官差骑着马在前头开路,时不时挥鞭子骂骂咧咧。
“快点!磨蹭什么?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
我抱着膝盖,看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离开京城了。
离开陆家了。
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种奇异的轻松。
“喂。”
旁边的顾南风突然开口。
我转过头。
少年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叫什么名字?”
“叶挽星。”
“叶挽星。”他重复一遍,又瞥我一眼,“你多大了?”
“二十。”
“比我哥小两岁。”他嘟囔一句,又不说话了。
囚车沉默地前行。
傍晚时分,到了一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路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官差喊了停下歇息。
“都下来!方便的去林子里,一炷香时间,过时不候!”
囚车门打开,我们挨个下车。
顾北寒也被扶了下来,他咳得厉害,几乎站不稳。一个老仆扶着他,往林子里走。
我也下了车,腿坐麻了,一瘸一拐地往林子另一边去。
刚走进林子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是响箭。
我猛地回头,只见两边山壁上,冒出几十个黑影,手里拿着刀,直扑下来。
“山匪!是山匪!”
官差惊恐的喊声和兵刃相交的声音混在一起。
囚车那边瞬间乱成一团。
我心脏狂跳,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
不能被抓回去,不能死在这里。
跑了不知多久,身后喊杀声渐远。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着气,浑身发抖。
天色暗了下来,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摸了摸怀里,荷包还在。棉被在囚车上,拿不回来了,但账册和书信我贴身藏着,用油纸包着,塞在里衣夹层里。
得活下去。
我咬着牙,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想辨别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山匪的马,马蹄声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我赶紧缩回去,屏住呼吸。
透过石头缝隙,我看见一队人马从林子另一头驰来,约莫二十来人,黑衣黑马,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
他们在不远处停下。
为首的人勒住马,抬手示意。
所有人瞬间静止,连马都不再喷鼻。
“头儿,前面有打斗痕迹。”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为首那人没说话,只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
黑衣人迅速散开,呈扇形往前搜索。
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山匪,也不是官差。他们动作太利落,配合太默契,像是……军人。
难道是来劫囚车的?
顾家的人?
我正想着,突然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一声轻响。
所有黑衣人瞬间转头,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为首那人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弩。
箭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看了我几秒,慢慢放下弩,对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两个黑衣人翻身下马,朝我藏身的大石头走来。
越来越近。
我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十步。
五步。
三步。
我闭上眼,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林子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长啸,像是某种信号。
所有黑衣人同时转头,为首那人一挥手,二十余人迅速上马,调转方向,如一阵黑风般消失在林子深处。
我瘫坐在石头后面,后背全湿了。
夜风吹过林子,带着血腥味。
我缓了很久,才扶着石头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不能留在这里。
我咬着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黑衣人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得离开这里。
得活下去。
陆家还在京城,柳如烟还做着嫁入高门的美梦,陆景轩还觉得把我打发掉就万事大吉。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活着。
活着回去。
把欠我的,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夜色浓重,我踩着一地枯叶,走向未知的前路。
第二章
我在林子里走了三天。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脚上磨出血泡,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烂。但我不敢停,那晚的黑衣人,山匪,还有流放队伍,都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第四天中午,我终于走出了林子,看见一条官道。
官道上尘土飞扬,偶尔有马车经过。我躲在树后观察了半天,确认没有追兵,才敢走出来。
得先找地方落脚。
我身上还有柳氏给的二十两银子,贴身藏着,没丢。但一个单身女子,拿着银子在荒郊野外,等于找死。
我想了想,用泥土把脸和手抹得更脏,撕下一截裙摆包住头发,扮作逃荒的流民,沿着官道往北走。
路上遇见几拨流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我混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说话。
“听说北边打仗了,蛮子又打过来了。”
“可不是,云州那边死了好多人,朝廷派了萧将军去镇守。”
“萧将军?是萧定邦将军吗?”
“除了他还有谁?咱们大周,就萧将军能打。”
云州。
顾家流放的目的地,就是云州。
我低着头,跟着流民队伍走。他们大多是从南边逃荒来的,想去北边投亲,或者找个能活命的地方。
傍晚,我们在一个破庙歇脚。
庙里已经挤满了人,气味混杂,小孩哭,大人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子,这是昨天从一个好心老农那儿讨来的,舍不得一次吃完,掰了一小口,慢慢嚼。
“姑娘,一个人?”
旁边一个老妇人挪过来,她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衣服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
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妇人打量我几眼,叹了口气:“不容易啊。你家人呢?”
“都没了。”我低声说。
这不算谎话。爹娘早没了,陆家那些人,不算家人。
老妇人又叹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个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我:“吃吧,瞧你瘦的。”
我没接。
“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我老婆子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红薯是凉的,但握在手里,有点温。
我小口小口吃起来。
老妇人姓秦,原来是南边一个镇子上的郎中,儿子参军战死了,儿媳改嫁,她一个人过活。今年家乡闹瘟疫,她逃出来,想去北边投奔远房亲戚。
“我会点医术,路上给人看看头疼脑热,换口饭吃。”秦婆婆说,“姑娘,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我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我看着她浑浊但温和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谢谢婆婆。”
秦婆婆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哎,好孩子。”
我们在破庙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秦婆婆腿脚不好,走得慢,我扶着她,两人跟着流民队伍,慢慢往北挪。
路上,秦婆婆教我怎么认草药,怎么处理简单的伤口。她医术不错,路上有人发烧腹泻,她采点草药煮了,喝下去就能缓解。人家感激,就给点吃的,或者几个铜板。
“医术这东西,救人也救己。”秦婆婆一边捣药一边说,“乱世里,有门手艺,饿不死。”
我认真学。
在陆家十二年,我除了干活,什么也不会。现在有机会学东西,我像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
秦婆婆看我学得快,也愿意多教。从认草药,到把脉,到简单的针灸,她一点一点教给我。
“你手稳,心细,是学医的料子。”秦婆婆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有冻疮留下的疤,有干粗活磨出的茧。这双手,原来也能做点别的事。
走了半个多月,我们到了云州地界。
越往北,天越冷。秦婆婆的远房亲戚在云州城外的村子里,我们按着地址找过去,却只找到一片烧毁的废墟。
邻居说,上个月蛮子骑兵来抢粮,村子被烧了,人死的死,逃的逃,不知道去哪了。
秦婆婆站在废墟前,半晌没说话。
我扶住她:“婆婆,别难过,咱们再找别的地方。”
秦婆婆摇摇头,叹口气:“不找了,这就是命。姑娘,你要去哪?”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云州城。”
顾家在云州,流放队伍应该已经到了。我得去看看,顾北寒死了没有,顾家怎么样了。更重要的是,我得在云州落脚,活下去。
秦婆婆想了想:“我也去。城里好歹有医馆,我这点手艺,总能混口饭吃。”
我们进了云州城。
云州是边关重镇,城墙高大,守军森严。进城要查路引,我没有,秦婆婆也没有。好在守门的士兵里有个小头目,前些天肚子疼,秦婆婆在路上给他扎过针,好了。他认出秦婆婆,挥挥手放我们进去了。
“秦婆婆,以后有事来军营找我,我姓赵,叫赵青。”小头目说。
秦婆婆道了谢。
进了城,街道还算整齐,但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边关不太平,城里气氛紧张。
我们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一天五个铜板,大通铺,男女分开。我和秦婆婆挤在女人堆里,勉强睡下。
第二天,秦婆婆出去找活干,我去打听顾家的消息。
顾家是罪臣,流放过来的,应该不难打听。
我在茶楼外转了半天,听见几个喝茶的老头在闲聊。
“听说了吗?顾家那个病秧子,死在路上了。”
我心里一紧,凑过去。
“可不是,流放路上就病死了,尸首都没运回来,就地埋了。”
“啧啧,可惜了,顾将军当年多威风,儿子落得这个下场。”
“顾家其他人呢?”
“在城西窝棚区,朝廷发配过来的,每天去矿上干活,累死了好几个了。”
“顾夫人还活着吗?”
“活着呢,但也快了,前些天听说吐血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站在茶楼外,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一哆嗦。
顾北寒死了。
也好。
我本就没打算真给他当寡妇。他死了,我更自由。
只是顾家其他人……我想了想,还是往城西走去。
窝棚区在城墙根下,一片低矮破烂的棚子,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臭味和煤灰味,这里住的大多是流放来的罪臣家眷,或者逃荒来的流民。
我问了几个人,找到了顾家的棚子。
比别的棚子更破,漏风,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当门帘。我掀开布帘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小扇窗户透进点光。
棚子里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夫人,我认出她了,虽然瘦脱了形,但轮廓还在。她闭着眼,脸色灰败,胸口微微起伏。
另一个是顾南风,他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上脏兮兮的,眼神空洞。
“谁?”顾南风猛地抬头,警惕地瞪着我。
“是我,叶挽星。”
他愣了一下,眯起眼仔细看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你?”他站起来,声音嘶哑,“你来干什么?看我顾家笑话?”
我没理他,走到顾夫人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你干什么?”顾南风冲过来要拉我。
“她发烧了,再不看,会死。”我平静地说。
顾南风手僵在半空:“你……你会看病?”
“会一点。”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秦婆婆给我的草药,有退烧的,有止咳的。我在路上跟秦婆婆学了几个月,简单的病症能处理。
顾南风看着我把草药捣碎,煮水,扶起顾夫人喂药,一直没说话。
喂完药,我给顾夫人擦了擦脸,盖上那床薄得透光的破被子。
“你哥……”我转头看顾南风。
“死了。”顾南风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路上就死了,官差随便挖个坑埋了。”
“哦。”
我没多问,起身要走。
“等等。”顾南风叫住我,犹豫了一下,“你……你现在住哪儿?”
“客栈。”
“你哪来的钱?”
我没回答,只问:“你们吃饭怎么办?”
顾南风沉默了一会儿:“矿上干活,一天给两个窝头。我娘病着,干不了活,我把我的分她一半。”
一天一个窝头,两个人分。
难怪瘦成这样。
我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地上。
“买点吃的。”
顾南风盯着铜板,没动。
“我不是可怜你。”我说,“顾夫人死了,你也活不长。活着,才有机会。”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机会?什么机会?顾家完了,我哥死了,我娘快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你不想报仇吗?”我问。
顾南风愣住。
“陷害顾家的人,还好好活着。你死了,他们更高兴。”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要死容易,要活着报仇,难。你自己选。”
我说完,掀开帘子走了。
走出窝棚区,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南风的眼神,让我想起八岁那年的自己。爹娘死在逃荒路上,我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被陆家带走,以为有了活路,结果进了另一个火坑。
但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我的念想,是离开陆家,是活下去,是把欠我的讨回来。
顾南风的念想,大概是重振顾家,报仇雪恨。
不管什么念想,总得先活着。
回到客栈,秦婆婆已经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找着活计了。”她说,“城东有家医馆,缺个抓药的伙计,掌柜的看我懂医术,让我去试试。一个月二钱银子,管一顿午饭。”
二钱银子不多,但在云州,够我们俩租个小屋子,勉强糊口了。
我也高兴:“恭喜婆婆。”
“你呢?打听得怎么样?”秦婆婆问。
我说了顾家的情况,略过给顾南风铜板的事。
秦婆婆叹口气:“造孽啊。顾将军当年镇守北疆,蛮子不敢犯边,是多威风的人物。如今……唉,朝廷的事,说不清。”
我们在城西租了间小屋,一个月一百个铜板,只有一间房,但比客栈大通铺强。秦婆婆去医馆上工,我就在家收拾,偶尔出去接点缝补浆洗的活,补贴家用。
日子慢慢安定下来。
秦婆婆医术不错,在医馆干了半个月,掌柜的就让她坐堂看病。她心善,穷人来看病,收得少,有时还倒贴药钱。名声渐渐传开,医馆生意好了不少。
我也跟着秦婆婆学医,白天在家看医书,晚上秦婆婆回来,教我认穴位,把脉象。我学得快,三个月下来,简单的病症能看了。
有一天,秦婆婆回来说,医馆对面有家铺子要转让,原来的掌柜的要去南边投亲,铺子便宜卖。
“我看了,铺子不大,但位置好,就在医馆对面。咱们盘下来,开个小医馆,自己当掌柜,怎么样?”秦婆婆眼睛发亮。
我愣了一下:“咱们?可是……我没钱。”
“我有。”秦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我攒的,加上你这些日子挣的,够付半年租金。剩下的,慢慢挣。”
我看着那些钱,喉咙发紧。
“婆婆,这是你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不养老的。”秦婆婆摆摆手,“我老婆子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是个好孩子,勤快,肯学,咱们一起把医馆开起来,以后也有个依靠。”
我鼻子发酸,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好。”
医馆盘下来了,简单收拾了一下,挂上招牌,叫“秦氏医馆”。
秦婆婆坐堂,我抓药,兼学看诊。开张头几天,没什么生意,对面医馆的掌柜还来冷嘲热讽,说我们抢生意。
秦婆婆不生气,笑眯眯地说:“医者父母心,病人愿意来哪儿,是病人的自由。”
慢慢地,有人来了。大多是穷苦人,看不起对面医馆的诊金,来我们这儿。秦婆婆收费低,医术也好,治好了几个疑难杂症,名声就传开了。
医馆生意渐渐好起来。
我也开始独立看诊,先是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后来复杂的也能看了。秦婆婆说我天赋好,一点就通。
日子忙碌而充实。
偶尔,我会想起陆家,想起陆景轩和柳如烟。不知道陆家现在怎么样了,柳如烟嫁了没有。怀里的账册和书信,我一直贴身藏着,没动。
还不是时候。
我得在云州站稳脚跟,得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回去讨债。
顾南风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傍晚,我刚关了医馆的门,准备做饭,听见敲门声。
开门,是顾南风。
他比上次见时好了点,脸上有了点肉,衣服还是破,但干净了些。
“我娘……想见你。”他说。
我跟着他去了窝棚区。
顾夫人还活着,虽然瘦,但精神好了不少。她靠在破被子上,看见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顾夫人,别动。”我按住她,给她把了脉。
脉象还是弱,但比上次平稳了些。
“谢谢……谢谢你。”顾夫人拉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南风都跟我说了,是你给的药,还有铜板……”
“举手之劳。”我说。
顾夫人摇摇头,眼泪掉下来:“顾家落难,亲戚朋友都躲着走,你一个外人,还肯帮我们……挽星,你是好孩子,北寒没福气……”
她哭得伤心,我不知该怎么安慰。
顾南风站在旁边,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从顾家棚子出来,顾南风送我到路口。
“我娘的病,还能好吗?”他问。
“好好养着,能。”我说,“但这里环境太差,阴冷潮湿,对她身体不好。你们得换个地方住。”
顾南风苦笑:“哪来的钱?”
我想了想:“医馆缺个帮忙抓药晒药的伙计,你愿意来吗?管吃住,一个月五十个铜板。”
顾南风猛地抬头:“你……你要雇我?”
“嗯。”
“为什么?”他盯着我,“可怜我?”
“医馆缺人,你识字,手脚麻利,能用。”我说,“你要是觉得我是可怜你,那就别来。”
顾南风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去。”
第二天,顾南风就来医馆上工了。
他确实能干,抓药晒药打扫,什么都肯做。秦婆婆也挺喜欢他,说他勤快。
顾夫人搬出了窝棚区,租了间小屋子,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不漏风。顾南风每天下工回去照顾她,母子俩的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和秦婆婆商量,请了个做饭的婆子,这样我们能专心看病。
有一天,秦婆婆出诊回来,脸色凝重。
“城外军营里闹时疫,死了好几个人了。”她说,“赵青——就是上次帮咱们进城那个小校尉——托人带话,问咱们能不能去帮忙看看。”
军营闹时疫,是大事。一旦控制不住,传到城里,后果不堪设想。
秦婆婆收拾药箱:“我得去一趟,你在家看好医馆。”
“我也去。”我说。
秦婆婆看我:“军营那种地方,女人去不方便……”
“婆婆,我也是大夫。”我说,“时疫传染快,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再说了,赵校尉帮过咱们,咱们得还这个人情。”
秦婆婆想了想,点头:“好,一起去。”
我们带着药箱,跟着赵青派来的人,去了城外军营。
军营戒备森严,进出都要查。带路的小兵跟守门的说了几句,又验了我们的身份,才放行。
一进营区,就闻到一股药味和腐臭味混合的气味。病区单独划出来,搭了帐篷,里面躺满了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看见我们,如见救星。
“秦大夫,您可来了!这病邪门,高烧,咳血,治不好啊!”
秦婆婆放下药箱,开始查看病人。我跟在她身边,帮忙把脉,记录症状。
看了一圈,秦婆婆眉头紧锁。
“像是疟疾,又不太像。”她低声说,“我得回去翻翻医书。”
我们忙到天黑,才初步稳住病情。秦婆婆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熬药。我留下来照顾重症的病人,给他们喂药,擦身。
深夜,我才从病区出来,累得眼皮打架。
赵青等在帐篷外,看见我,递过来一个水囊。
“叶大夫,辛苦了。”
我接过,喝了一口,是温水。
“赵校尉,病人太多,药材恐怕不够。”我说。
赵青点头:“我已经派人去周边城镇采购了,最迟后天能到。这几天,还得辛苦你们。”
“应该的。”我说。
赵青看着我,突然说:“叶大夫,你一个女子,在军营这种地方,不怕吗?”
我摇摇头:“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之分。”
赵青笑了:“叶大夫说的是。”
他送我到营门口,安排了马车送我们回城。
马车上,秦婆婆靠着车壁睡着了。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想着军营里的病人。
那些士兵,大多年纪不大,有的才十几岁,离乡背井来戍边,生了病,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就像当年的我,生了病,躺在冰冷的杂物间里,没人管。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军营。
药材还没到,病人又多了几个。我和秦婆婆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中午,我正在给一个士兵喂药,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铠甲,披着黑色披风,面容冷峻,眉眼锋利。他一进来,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赵青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将军,这就是秦大夫和叶大夫。”
将军?
我抬起头,对上那人的视线。
他也在看我,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秦大夫,叶大夫。”他开口,声音低沉,“辛苦你们了。”
秦婆婆连忙行礼:“不敢,将军言重了。”
“病情如何?”他问。
秦婆婆说了情况,提到药材短缺。将军听完,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去催,最迟明天,药材必须到。”
“是!”
那人领命而去。
将军又看向病床上的士兵,眉头微皱:“尽力救治,需要什么,直接找赵青。”
“是。”
他说完,转身要走,突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叶大夫?”他问。
我点头:“是。”
“你很好。”他说完,掀帘出去了。
赵青跟出去前,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担心。
我继续喂药,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个将军。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气场很强,不怒自威。应该就是云州守将,萧定邦将军。
萧定邦……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对了,流民路上,那些人提起过。萧定邦,大周最能打的将军,镇守北疆十几年,蛮子不敢犯边。
没想到今天见到了真人。
药材第二天下午到了,病人们的病情慢慢控制住。我和秦婆婆在军营待了五天,直到没有新增病例,才回城。
赵青送我们出营,千恩万谢,还塞给秦婆婆一袋银子。
“这是诊金,将军吩咐的,务必收下。”
秦婆婆推辞不过,收了。
回到医馆,累得倒头就睡。
第二天,医馆照常开门。来看病的人里,多了几个军户家属,说是赵校尉介绍来的。医馆名声更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在云州已经待了半年。
医馆生意稳定,我和秦婆婆攒了些钱,把隔壁的铺子也租下来,扩大了医馆。顾南风成了得力帮手,顾夫人的病也好了大半,偶尔来医馆帮忙缝补衣物。
云州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就开始下雪。
一天晚上,雪下得很大,医馆早早关了门。我和秦婆婆、顾南风围着炉子吃饭,商量着过年要置办点什么。
突然,敲门声急促响起。
顾南风去开门,风雪裹着一个黑衣人闯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剑,进门就倒在地上。
我们都吓了一跳。
秦婆婆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查看。
“重伤,失血过多,得马上止血。”
我和顾南风把人抬到里间的诊床上。黑衣人昏迷不醒,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长相。
秦婆婆剪开他的衣服,伤口在胸口,很深,差点刺中心脏。
“刀伤,淬了毒。”秦婆婆脸色凝重,“这毒我没见过,得先解毒,再缝合伤口。”
我和顾南风帮忙打下手,烧热水,递工具。秦婆婆专心解毒,我在一旁帮忙清洗伤口。
黑衣人疼得抽搐,但没醒。
忙了一个多时辰,毒解了,伤口缝合好,血止住了。秦婆婆累得满头汗,我扶她坐下休息。
顾南风去打水,我拿湿布给黑衣人擦脸。
血污擦掉,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我手一顿。
这张脸……我见过。
在军营,那个披着黑色披风,气场强大的将军。
萧定邦?
不,不是他。
萧定邦年纪更大些,这人看起来更年轻,眉眼有几分相似,但更锋利,更……冷。
我仔细看了看,突然想起,在军营那天,萧定邦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年轻将领,一直没说话,但存在感很强。
是他。
萧定邦的儿子?还是部下?
正想着,黑衣人突然睁开眼。
他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聚焦,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你是谁?”他声音嘶哑,但带着杀气。
“大夫。”我平静地说,“你受伤了,我们在救你。”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手,又昏了过去。
秦婆婆过来把脉,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得养一阵子。”
我们把他安置在医馆后院的厢房,轮流守着。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
这次清醒了很多,眼神锐利,打量着我们。
“这是哪儿?”他问。
“秦氏医馆。”我说,“你昨晚受伤,倒在门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受的伤?”秦婆婆问。
“姓萧,单名一个凛字。”他说,“路上遇了山匪。”
萧凛。
姓萧,果然是萧家的人。
我没戳穿他。山匪不可能把他伤成这样,那伤口是淬毒的匕首造成的,而且是近距离刺杀。他在说谎,但我们没必要追问。
“萧公子好好休息,伤口不能沾水,按时吃药。”秦婆婆说完,拉着我出去了。
关上房门,秦婆婆压低声音:“这人身份不简单,伤口是淬毒的匕首刺的,寻常山匪哪有这种东西。咱们救了人,等他伤好了,赶紧让他走,别惹麻烦。”
我点头:“知道了,婆婆。”
接下来的几天,萧凛在医馆养伤。他很安静,大部分时间躺着,偶尔坐起来看看书——书是我从街上淘来的旧话本,他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顾南风给他送饭换药,他不怎么说话,但会给顾南风指点几招拳脚。顾南风对他很是佩服,一口一个“萧大哥”。
我偶尔去看他,给他把脉换药。他很配合,但眼神总是探究地看着我。
“叶大夫年纪轻轻,医术不错。”有一次换药时,他突然说。
“秦婆婆教得好。”我说。
“秦婆婆是良师,你是高徒。”他说,“叶大夫是云州本地人?”
“不是,逃荒来的。”
“逃荒?”他顿了顿,“一个人?”
“和婆婆一起。”
他没再问,但我知道,他不信。
一个逃荒的女子,在云州开医馆,还会治军营的时疫,怎么看都不简单。
但他没戳破,我也没必要解释。
十天后,他的伤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动了。
这天傍晚,我在后院晒草药,他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看我。
“叶大夫,我的伤,多谢你。”
“分内之事。”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
“这个,聊表谢意。”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云纹,中间刻着一个“萧”字。
我没接。
“诊金已经付过了,萧公子不必客气。”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虽然很淡,但眼里的锐利少了些。
“叶大夫,你救了我的命,一块玉佩不算什么。”他说,“收下吧,或许以后有用。”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玉佩。
入手温润,确实是好东西。
“萧公子要走了?”我问。
“嗯,伤好了,该回去了。”他说,“叶大夫,后会有期。”
他对我拱拱手,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我握着玉佩,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三天后的晚上,医馆关门后,有人敲门。
是赵青。
他穿着便服,神情严肃。
“叶大夫,秦大夫在吗?”
秦婆婆出来,赵青压低声音说:“将军有请,二位随我来。”
我和秦婆婆对视一眼,跟着赵青出了门。
马车等在巷口,我们上了车,一路沉默。车子驶入城东,在一处大宅前停下。
宅子门口有士兵把守,看见赵青,行礼放行。
我们跟着赵青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正厅里,萧定邦坐在主位,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萧凛。
他已经换了一身墨色锦袍,腰佩长剑,神色冷峻,和之前在医馆养伤时判若两人。
“秦大夫,叶大夫,请坐。”萧定邦开口。
我们坐下,丫鬟上了茶。
萧定邦看了我们一眼,缓缓道:“今日请二位来,是为两件事。其一,感谢二位救治军营时疫,和犬子的伤。”
犬子。
萧凛果然是萧定邦的儿子。
秦婆婆连忙说:“将军言重了,医者本分。”
萧定邦点点头,话锋一转:“其二,是想请叶大夫,帮个忙。”
我抬起头。
萧定邦看着我,目光如炬:“叶大夫可愿入将军府,为内子诊治?”
我一怔。
萧凛开口解释:“家母患有心疾,多年不愈。前些日子听闻叶大夫医术高明,连军营的时疫都能治,故想请叶大夫一试。”
秦婆婆看向我,眼神询问。
我沉默片刻,问:“夫人病症如何?”
萧凛详细说了症状,我听完,心里有了数。
“我可一试,但不敢保证能治好。”
“尽力即可。”萧定邦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从第二天起,我每日去将军府为萧夫人诊病。
萧夫人的心疾是旧疾,拖了十几年,很棘手。我仔细把脉,翻医书,和秦婆婆商量,定了治疗方案。
针灸,汤药,药膳,三管齐下。
治了半个月,萧夫人的症状明显好转,夜里能安睡,胸闷气短也少了。萧定邦很高兴,赏了医馆不少东西。
萧凛偶尔会来看他母亲,碰见我会点头致意,但不多话。
有一天,我给萧夫人针灸完,从内院出来,在花园里碰见萧凛。
他在练剑,剑光凌厉,身形矫健,完全看不出受过重伤。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他收剑回身,看见我,走了过来。
“叶大夫。”
“萧公子。”
“母亲的病,多谢你。”
“分内之事。”
他看着我,突然说:“叶大夫似乎不怕我。”
我抬眼看他:“为何要怕?”
他笑了笑:“很多人怕我。”
“那是他们心里有鬼。”我说。
他一愣,随即大笑。
“说得好。”他收了笑,看着我,眼神深了些,“叶大夫,我查过你。”
我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
“哦?查到了什么?”
“叶挽星,二十岁,原籍江南,父母双亡,逃荒至云州,与秦婆婆开医馆为生。”他缓缓道,“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我看着他:“萧公子想说什么?”
“流放队伍遇袭那晚,你在现场。”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的人在山谷里发现了你的脚印,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递给我。
是我那件嫁衣的碎片,当时被树枝刮破,掉在草丛里。
我接过碎布,手指微微收紧。
“萧公子是来问罪的?”
“不。”他摇头,“我是来道谢的。”
我一怔。
“那晚,若不是你吸引了山匪的注意,我的人没那么容易脱身。”他说,“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在那里,但,多谢。”
原来那晚的黑衣人,是他的人。
他们是去劫囚车的?还是去杀人的?
我没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萧公子不必客气,我也是自救。”我说。
他看着我,突然问:“你想报仇吗?”
我猛地抬头。
“陆家,柳家,还有那些欺辱过你的人。”他缓缓道,“我可以帮你。”
我盯着他,心脏狂跳。
“条件是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什么?”
“云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蛮子细作,朝中眼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说,“你开医馆,接触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我要你帮我留意可疑之人,可疑之事。”
我沉默。
“事成之后,陆家,柳家,任你处置。”他补充道。
风吹过花园,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攥紧了手里的碎布,布料粗糙,磨着掌心。
良久,我抬起头,看着萧凛。
“好。”
第三章
将军府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萧凛给我倒了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我在陆家十二年,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你当眼睛耳朵?”萧凛坐回主位,看着我。
“将军府的事,我不该多问。”我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开,“萧公子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便是。”
他笑了笑,笑意很淡:“叶大夫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我没说话,慢慢喝茶。
“云州城里,有三股势力。”萧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一股是将军府,我父亲镇守北疆十余年,云州的兵权在他手里。一股是知府衙门,知府陈明德,是右相的门生,表面与将军府和睦,实则暗中掣肘。还有一股,是地方豪强,以周家为首,把控着云州的盐铁生意,与蛮子有勾结。”
我放下茶杯,看向那张纸。
纸上画着简单的关系图,箭头交错,字迹凌厉。
“周家与蛮子勾结,走私盐铁,换回战马和毛皮。陈明德收受周家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父亲几次想动周家,都被陈明德以‘恐生民变’为由拦下。”萧凛指着图上周家的位置,“周家现任家主周奎,有个儿子叫周成,是个纨绔,但心狠手辣。周奎与蛮子的交易,大多由他经手。”
“萧公子要我对付周家?”我问。
“是,也不是。”萧凛往后靠了靠,“我要你接近周成,摸清周家走私的路线、时间、接头人。拿到证据,才能动他。”
我沉默片刻:“周成是周家家主之子,我一个医馆大夫,如何接近他?”
“周成好色。”萧凛看着我,目光坦荡,“但他眼光高,寻常女子看不上。你要让他注意到你,但又不能太刻意。”
我明白了。
用美色接近周成,套取情报。
“萧公子高看我了。”我垂眼,“我姿色平平,周成怕看不上。”
“叶大夫不必妄自菲薄。”萧凛淡淡道,“你虽非绝色,但胜在气质独特。周成玩腻了那些庸脂俗粉,你这样的,反而能引起他的兴趣。”
我没接话。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事成之后,萧公子能保我平安离开云州吗?”
“能。”萧凛点头,“不止如此,陆家和柳家,我会帮你处理干净。”
“好。”我放下茶杯,“我答应。”
从将军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赵青送我回医馆,路上,他几次欲言又止。
“赵校尉有话直说。”我开口。
赵青挠挠头:“叶大夫,周成那个人……不好对付。你一个姑娘家,要小心。”
“多谢提醒。”
“萧将军和公子也是没办法。”赵青压低声音,“周家在云州根基太深,朝廷里又有人保。硬来不行,只能智取。公子选中你,是因为你机敏,沉得住气,又和云州各方势力没有牵扯。”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回到医馆,秦婆婆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裳。见我回来,她放下针线:“将军府找你,什么事?”
我没瞒她,一五一十说了。
秦婆婆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挽星,这条路危险。”
“我知道。”我坐下,倒了杯水,“但婆婆,我想报仇。陆家,柳家,还有那些害死我爹娘的人,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秦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爹娘……不是死在逃荒路上吗?”
我摇摇头:“我八岁那年,家乡闹瘟疫,我爹娘带着我逃荒。路上遇到劫匪,爹娘把我藏在草丛里,他们去引开劫匪,再没回来。后来我听说,那伙劫匪是受人指使,目标就是我爹。”
秦婆婆倒吸一口凉气:“你爹是……”
“我爹叫叶铮。”我低声说,“前镇北将军,叶铮。”
秦婆婆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叶将军……你是叶将军的女儿?”她声音发颤。
“是。”我抬起眼,“十三年前,我爹被人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我娘带着我逃出来,隐姓埋名,最后还是没逃过。那些追杀我们的人,穿着官靴,拿着官刀。婆婆,你说,这仇,我该不该报?”
秦婆婆眼圈红了,握住我的手:“该报!该报!叶将军是忠臣,是英雄!当年他镇守北疆,蛮子闻风丧胆,百姓安居乐业……那些奸臣,该千刀万剐!”
她哭得伤心,我想起爹娘,鼻子也发酸。
“婆婆,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秦婆婆抹了把泪,“我原是宫中女医,十三年前,叶夫人有孕,我奉命去将军府照料。叶将军和夫人待我极好,后来叶家出事,我因是宫中人,没受牵连,但心寒了,自请出宫,回了老家。没想到……没想到还能见到将军的后人。”
她拉着我的手,仔细看我:“像,眉眼像叶夫人,鼻子嘴巴像叶将军。好孩子,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不苦,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萧将军知道你的身份吗?”秦婆婆问。
“应该不知道。”我说,“萧凛只查到我逃荒来云州,更深的事,他没查出来。也可能查出来了,但没说。”
秦婆婆点头:“萧将军为人正直,当年叶家出事,他还上折子为你爹求过情,可惜没成。你在他麾下做事,也好。”
那晚,我和秦婆婆聊到半夜。她说了很多我爹娘的事,说我爹如何英勇,我娘如何温柔。我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心里又酸又胀。
原来我爹娘,是那样好的人。
第二天,我开始筹划接近周成的事。
周成常去的地方,无非是酒楼、赌坊、青楼。我不能去那些地方,得让他主动来找我。
机会很快来了。
腊月初八,云州城有庙会。周成肯定会去,他每年庙会都要在醉仙楼包场,宴请狐朋狗友。
我让顾南风去打听,周成有什么癖好。
顾南风如今是医馆的得力帮手,他年纪小,不惹人注意,打听消息有一套。没过两天,他就打听到了。
“周成喜欢收集名砚,尤其喜欢端砚。他书房里摆着十几方,都是珍品。”顾南风说,“还有,他最近迷上了斗蛐蛐,花重金买了只‘黑将军’,逢人就炫耀。”
名砚,蛐蛐。
我有了主意。
腊八那天,庙会很热闹。我在醉仙楼对面的茶馆二楼,订了个临窗的雅间,能看到醉仙楼门口。
秦婆婆不放心,非要跟来。我让她在隔壁雅间等着,万一有事,也好接应。
中午时分,周成果然来了。他穿着一身锦袍,摇着扇子,身后跟着一群狗腿子,大摇大摆进了醉仙楼。
我在茶馆等到下午,估摸他们酒过三巡,才下楼,往醉仙楼走去。
刚到门口,就被跑堂拦住。
“姑娘,今儿个楼里被周公子包了,不接待外客。”
我笑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麻烦通传一声,就说‘黑将军’的主人,想与周公子切磋切磋。”
跑堂将信将疑,但还是进去通传了。
不一会儿,他出来,态度恭敬了许多:“姑娘,周公子有请。”
我跟着他上楼,进了雅间。
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纨绔子弟,中间主位上的,就是周成。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但眼袋发青,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哟,是个小娘子。”周成斜眼看我,语气轻佻,“你说你是‘黑将军’的主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从锦盒里取出一个蛐蛐罐,放在桌上。
“是不是‘黑将军’,周公子一看便知。”
周成来了兴趣,打开罐子。里面是一只通体乌黑的蛐蛐,个头不大,但触须挺立,精神得很。
“这……”周成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还真是黑将军!你从哪弄来的?”
“机缘巧合。”我说,“听闻周公子也有一只黑将军,特来请教。”
周成大笑,对旁边人说:“看见没,连小娘子都玩蛐蛐,你们还说我玩物丧志!”
其他人连忙奉承。
周成让人摆开桌子,要和我的黑将军斗一场。
两只黑将军放进斗盆,我的那只明显更凶,几个回合就把周成的咬败了。
周成不但不恼,反而拍手叫好:“好!好!这才是真正的黑将军!小娘子,你这蛐蛐卖不卖?我出五十两!”
我摇摇头:“不卖,但可以送给周公子。”
周成挑眉:“哦?条件呢?”
“听闻周公子收藏名砚,我想开开眼界。”我说。
周成来了兴致:“你也懂砚?”
“略知一二。”
“好!”周成很高兴,“走,去我书房,让你看看我的收藏!”
我跟着周成去了周府。周府很大,雕梁画栋,奢华无比。周成的书房里,果然摆着十几方名砚,其中一方端砚,色如紫云,触手生温,是极品。
我拿起那方端砚,仔细端详,赞道:“蕉叶白,青花,鱼脑冻,三绝俱全,确实是珍品。”
周成惊讶:“你竟真懂?”
“家父生前好砚,我自幼耳濡目染。”我说。
“令尊是?”
“家父已故,不提也罢。”我放下砚台,神色黯然。
周成见我这样,也不好再问,只说:“既然你也懂砚,这块端砚,送你了。”
我摇头:“君子不夺人所好。周公子若真有心,可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在云州开一家文房铺子,专卖笔墨纸砚。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请周公子帮忙引荐几位供货的商家。”
周成满口答应:“小事一桩!云州城里,我周成说话还是管用的。你看中哪家铺子,跟我说,我帮你盘下来!”
“那就先谢过周公子了。”
从周府出来,我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借着开铺子的名头,频繁出入周府。周成对我很感兴趣,不止因为蛐蛐和砚台,还因为我“有趣”——我会斗蛐蛐,懂砚台,还会下棋,跟他见过的那些只会撒娇卖乖的女子完全不同。
我把握着分寸,不远不近,吊着他。
周成带我去见供货商,我趁机打探周家的生意。那些供货商看在周成的面子上,对我很客气,说话也不设防。我慢慢摸清了周家盐铁生意的门道——他们从江南运盐,从西南运铁,在云州中转,然后走私到北疆,换回战马和毛皮。
走私路线有三条,其中一条最隐蔽,是走云州西面的苍狼山。那条路险峻,但官兵查得松,周家八成走那条。
我把这些消息,通过赵青传给萧凛。
萧凛让我继续,最好能拿到周家走私的账本。
账本在周奎的书房里,周成也进不去。我想了想,决定从周奎的宠妾红玉下手。
红玉是周奎三年前纳的妾,年轻貌美,很得宠。但她有个弟弟,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被周奎知道,打折了腿。红玉想救弟弟,但周奎不许她拿钱。
我让顾南风去找红玉的弟弟,假装赌坊的人,逼他还债。红玉的弟弟走投无路,来找红玉哭诉。红玉没办法,偷偷变卖首饰,但还是不够。
这时,我“偶然”遇见红玉,表示可以借钱给她,但要用周奎书房里的东西抵押。
红玉起初不敢,但我给的数目太大,她弟弟的债主又逼得紧,她最终答应了。
三天后,红玉偷出了周奎书房里的一本账册——不是总账,是其中一本分账,记录了最近三个月走私的明细。
我连夜抄录,把副本交给赵青,正本让红玉还回去。
萧凛拿到账本,很快布置下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周家又有一批货要走苍狼山。萧凛带人埋伏在山道两侧,人赃并获,抓了周家的管事和蛮子接头人。
周奎得到消息,气得吐血,但人赃并获,他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萧凛没急着动周奎,只是把走私的事捅给了知府陈明德。陈明德为了撇清关系,严查周家,查出了更多龌龊事——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行贿官员。
周家一夜之间垮了。
周奎被抓进大牢,周成想跑,被萧凛的人截住,打断了一条腿,也扔进了牢里。
树倒猢狲散,周家的妾室仆人纷纷逃散。红玉来找我,跪着求我救她。
我扶她起来,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弟弟远走高飞。
“叶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红玉哭着磕头。
“走吧,别再回来了。”我说。
红玉走了,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周府方向。
曾经奢华无比的周府,如今大门紧闭,贴上了封条。
不过如此。
“解气了?”身后传来萧凛的声音。
我转身,他一身玄衣,站在暮色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多谢萧公子。”我说。
“是你自己本事。”萧凛走进医馆,坐下,“周家倒了,陈明德也受了牵连,朝廷已经派人来查他。云州,能清净一阵子了。”
秦婆婆端来茶,萧凛接过,喝了一口。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问我。
我知道他问的是陆家和柳家。
“我想回京。”我说。
萧凛放下茶杯:“现在还不是时候。陆家虽然败了,但柳家还在。柳如烟的舅舅是吏部侍郎,你动不了。”
“那就等。”我说,“我能等。”
萧凛看着我,突然问:“叶挽星,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报仇之后,你想做什么?”他问,“继续开医馆?还是……”
我没说话。
报仇之后?
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十三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报仇之后,我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想见你。”
我一怔。
“见我做甚?”
“去了就知道了。”
我跟着萧凛去了将军府。
这次不是在偏厅,而是在书房。萧定邦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我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萧凛站在一旁。
“周家的事,你做得很好。”萧定邦开口,声音沉稳,“萧凛都跟我说了。有勇有谋,沉得住气,是块好料子。”
“将军过奖。”
“叶挽星。”萧定邦看着我,目光锐利,“你父亲,是叶铮将军吧。”
我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不用紧张。”萧定邦摆摆手,“当年叶家出事,我就怀疑有蹊跷。叶铮为人刚正,绝不会通敌叛国。但我人微言轻,救不了他。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可惜线索太少。”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将军查到什么?”
“叶铮出事前三个月,曾上书弹劾户部尚书柳文渊贪墨军饷。”萧定邦缓缓道,“奏折被压下了,但柳文渊怀恨在心。叶铮通敌的罪证,是柳文渊一手炮制的。”
柳文渊。
柳如烟的舅舅,吏部侍郎。
原来是他。
“还有一个人。”萧定邦顿了顿,“你父亲的副将,陆远山。”
我愣住。
陆远山……陆景轩的父亲。
“陆远山是你父亲最信任的副将,叶家出事后,他接替了你父亲的职位,后来战死沙场,追封了爵位。但我在查柳文渊时发现,陆远山与柳文渊早有勾结。你父亲弹劾柳文渊的奏折,是陆远山泄露给柳文渊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陆家收留我,不是仁慈,是做贼心虚。他们怕叶家旧部找我,怕我知道真相,所以把我困在陆家,当牛做马,让我永远翻不了身。
好一个陆远山。
好一个柳文渊。
“叶姑娘。”萧定邦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知道你想报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柳文渊是吏部侍郎,树大根深。陆家虽然败落,但陆景轩还在,他攀上了陈尚书,想东山再起。你贸然回京,是送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问,声音嘶哑。
“等一个机会。”萧定邦说,“朝廷即将派钦差来云州,巡查边关防务。钦差是御史中丞,为人刚正,与柳文渊是政敌。你若能说动钦差,重查叶家旧案,或有转机。”
我抬起头:“钦差何时到?”
“开春。”萧定邦说,“这段时间,你留在云州,萧凛会教你些东西。回京之后,用得着。”
“学什么?”
“学权谋,学心术,学怎么在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萧凛开口,声音很冷,“你父亲当年,就是太耿直,才会被人害死。你想报仇,就得比他们更狠,更聪明。”
我看着萧凛,他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帮我?”我问。
萧凛没说话。
萧定邦叹了口气:“萧凛的母亲,姓叶。”
我一怔。
“叶家出事那年,萧凛十岁。他母亲是叶家的远亲,听闻噩耗,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萧定邦看着儿子,眼里有痛色,“萧凛一直想为叶家平反,为他母亲讨个公道。”
原来如此。
怪不得萧凛会选中我,怪不得他肯帮我。
“叶姑娘。”萧凛看着我,一字一句,“你父亲的仇,我帮你报。但你要答应我,回京之后,一切听我安排。”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好。”我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跟着萧凛学习。
学权谋,学心术,学怎么察言观色,怎么揣摩人心,怎么布局,怎么收网。
萧凛是个好老师,严厉,但有耐心。他教我读书,教我兵法,教我官场上的规矩和潜规则。
我也学得认真。我知道,回京之后,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我不能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秦婆婆知道我的身份后,对我更好了,变着法给我补身子,说我太瘦。顾南风也知道了,他红着眼说:“叶姐姐,我帮你,我跟你回京,我保护你。”
我摸摸他的头:“你留在云州,照顾好你娘。京城太危险,我一个人去。”
顾南风不服,但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州的冬天很冷,但医馆里总是暖的。
开春的时候,钦差到了。
钦差姓方,名正清,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到了云州,先去巡视军营,又去查看边防,最后才在将军府设宴。
我作为“救治时疫有功的民医”,也被邀请赴宴。
宴席上,我见到了方正清。他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萧定邦和萧凛陪在左右,言谈间提起当年叶铮的事。
方正清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叶铮将军,可惜了。当年那桩案子,疑点重重,可惜先帝病重,无人敢提。”
“方大人如今是御史中丞,可否重查此案?”萧凛问。
方正清看他一眼:“萧小将军为何对此案如此上心?”
“叶铮将军于国有功,却蒙冤而死。末将身为军人,不忍忠良含恨。”萧凛说得坦然。
方正清点点头,没说话。
宴席散后,方正清叫住我。
“叶大夫,听闻你医术高明,老夫近来睡眠不佳,可否请叶大夫诊脉?”
我知道这是托词,便道:“大人若不嫌弃,民女愿为大人诊治。”
去了方正清下榻的驿馆,他把下人都屏退,只留我和他。
“叶大夫,不,叶姑娘。”方正清看着我,“你父亲的事,萧将军都跟我说了。”
我跪下行礼:“求大人为家父伸冤。”
“起来说话。”方正清扶我起来,叹道,“你父亲的事,我当年就怀疑有鬼,但人微言轻,插不上手。如今我虽为御史中丞,但柳文渊是吏部侍郎,深得皇上信任,要动他,不易。”
“民女有证据。”我取出一直贴身藏着的账册和书信,双手奉上。
方正清接过,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陆家与柳家勾结,贪墨军饷,买卖官职的证据。”我说,“还有柳如烟私通外男的书信,可证柳家家风败坏,不堪为官。”
方正清看完,沉默良久。
“这些证据,你从何得来?”
“民女曾是陆家童养媳,这些是离开陆家时带出来的。”我没说偷,只说带。
方正清点点头:“有这些证据,柳文渊跑不了。但陆家……陆远山已死,陆景轩虽不成器,但他攀上了陈尚书,要动他,得从长计议。”
“民女明白。”我说,“只要能为家父平反,民女愿等。”
方正清看着我,眼神复杂:“叶姑娘,你可知道,翻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和整个柳家,甚至半个朝廷为敌。你一个女子,扛得住吗?”
“扛得住。”我抬头,直视他,“家父蒙冤十三载,民女苟活十三载,为的就是今天。便是刀山火海,民女也要闯一闯。”
方正清动容,良久,点点头:“好,老夫帮你。”
有了方正清的承诺,回京的事提上日程。
萧凛帮我安排了新的身份——云州富商遗孀,姓叶,名星辰,来京城做生意。
“叶星辰这个名字,不会引人怀疑。你以富商遗孀的身份进京,开医馆也好,做生意也罢,都方便行事。”萧凛说,“我会派两个人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多谢。”我说。
“不必谢我。”萧凛看着我,眼神很深,“叶挽星,京城不比云州,那里的人,吃人不吐骨头。你万事小心,有事,让人送信给我。”
我点头:“我会小心。”
出发前夜,秦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顾南风闷头吃饭,眼睛红红的。顾夫人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嘱咐:“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我笑着应了,心里酸楚。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马车,离开云州。
秦婆婆和顾南风站在医馆门口,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
马车驶出城门,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云州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人。
别了,云州。
下一站,京城。
第四章
马车在路上走了半个月,三月初,到了京城。
掀开车帘的那一刻,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还是那些街道,那些铺子,那些人声,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两进,不大,但清净。萧凛派的两个人,一个叫陈武,一个叫赵平,都是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功夫好,话不多。我让他们扮作护院和车夫,平时守门赶车,暗地里保护。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在京城走动。
第一步,是开医馆。
我在城西找了间铺子,位置不错,离陆家和柳家都不远。医馆取名“回春堂”,我坐堂,又请了两个坐堂大夫,都是从云州带来的,信得过。
医馆开张那天,我没大张旗鼓,只放了挂鞭炮,挂了招牌。但“回春堂”三个字写得飘逸,很快引来路人驻足。
“回春堂?新开的医馆?”
“听说坐堂的是个女大夫,年轻着呢。”
“女大夫?靠不靠谱啊……”
议论纷纷,但没人进门。我也不急,让伙计搬了张桌子摆在门口,免费给路人诊脉,开方子,不抓药也成。
第一天,只来了几个好奇的老头老太太。我给他们诊脉,说的症状八九不离十,他们半信半疑地走了。
第二天,来了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发烧,哭闹不止。我给孩子扎了几针,又开了方子。下午,那妇人又来了,说孩子退了烧,能吃东西了,千恩万谢,还带了几个邻居来。
第三天,第四天……人渐渐多起来。
女大夫坐堂,在京城是新鲜事。有人觉得稀奇,有人觉得不靠谱,但医术摆在那儿,治好的人多了,名声就传开了。
半个月后,回春堂在城西有了名气。
我偶尔会“偶然”提起,我姓叶,夫家姓顾,原是云州人,丈夫病故,来京城投亲,亲戚没找到,就开了医馆谋生。
京城的人爱打听,尤其爱打听寡妇的闲话。很快,街坊四邻都知道,回春堂的叶大夫是个年轻寡妇,模样清秀,医术不错,性子温和。
这就够了。
医馆稳定后,我开始第二步——开茶楼。
茶楼开在城东,离回春堂隔着两条街,名字叫“清风楼”。我请了个掌柜打理,自己很少露面,只偶尔以“东家”的身份去查账。
清风楼走的是雅致路线,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是贵宾包厢。茶要好,点心要精,说书的先生要请最好的,唱曲的姑娘要清倌人。
开张一个月,清风楼成了京城文人士子爱去的地方。
茶楼人多嘴杂,消息灵通。我在三楼留了间最隐蔽的包厢,不对外开放,只用来见“客人”。
第一个客人,是方正清派来的。
那是个下午,我刚到茶楼,掌柜就悄悄说:“东家,三楼那位客人等了半个时辰了。”
我上了三楼,推门进去。
包厢里坐着个中年人,穿着寻常布衣,但气质沉稳。他起身行礼:“叶东家,在下姓李,方大人让在下来见您。”
“李大人请坐。”我给他倒了茶,“方大人有何吩咐?”
李大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方大人让在下转交。另外,方大人说,柳文渊最近在查云州的事,叶东家要小心。”
我拆开信,是方正清的亲笔。信上说,柳文渊得知周家倒台,怀疑背后有人指使,正在查云州的事。他已经派人去云州,让我在京城的动作要快。
我把信烧了,灰烬扔进茶壶。
“多谢李大人。请转告方大人,我会小心。”
李大人走后,我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柳文渊在查我。
那就让他查。
我正愁没机会接近他呢。
第二天,我去了柳府。
柳府在城东,高门大户,气派得很。我递了帖子,说回春堂叶大夫,听闻柳夫人近日身体不适,特来问诊。
门房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个丫鬟,引我进去。
柳夫人是柳文渊的正妻,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但脸色发黄,眼下乌青,一看就是睡眠不好。
我把了脉,问了症状,开了安神助眠的方子。
“柳夫人这是思虑过度,肝气郁结。除了按时服药,还要放宽心,少操心。”
柳夫人叹气:“家里事多,哪能不操心。老爷忙朝政,儿子不省心,女儿又……”
她没说完,但我听出弦外之音。
柳如烟的事,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顾家倒台后,柳如烟的婚事告吹,后来又闹出私通书生的丑闻,虽然被柳家压下去了,但名声已经坏了。高门大户不愿娶,低门小户柳家看不上,拖到现在,还没着落。
“令千金的事,民女略有耳闻。”我一边写方子一边说,“其实女子婚嫁,看的不仅是门第,更是人品。若是遇人不淑,反倒误了终身。”
柳夫人看我一眼:“叶大夫说的是。可这京城,好人家就那么几个,哪轮得到我们挑。”
“民女在云州时,认识几位不错的公子,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只是不在京城。夫人若有意,民女可帮忙打听打听。”
柳夫人眼睛一亮:“当真?”
“民女不敢欺瞒。”
柳夫人对我的态度热情了许多,留我喝茶,又问了云州的风土人情。我挑着说了一些,又“无意”提起,在云州时,曾见过柳如烟一面,夸她美貌端庄。
柳夫人听得高兴,临走时,塞给我一个荷包,里面是十两银子。
“叶大夫,小女的婚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夫人客气,民女尽力。”
从柳府出来,我掂了掂荷包,笑了。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隔三差五去柳府,给柳夫人诊脉,陪她说话,偶尔“偶遇”柳如烟。
柳如烟比在陆家时瘦了些,眉宇间有郁色,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
“叶大夫是云州人?”有一次,她突然问。
“是。”
“云州离京城千里之遥,叶大夫为何来京城?”
“丈夫病故,在云州无依无靠,便来京城投亲。可惜亲戚搬走了,没找到,只好开医馆谋生。”我说得滴水不漏。
柳如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我总觉得,叶大夫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我心头一跳,但面色不变:“许是民女长了一张大众脸,让柳小姐见笑了。”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怀疑我。
得加快动作了。
我让陈武去打听陆家的情况。
陈武很快带回消息:陆家果然败落了。陆景轩的父亲陆远山死后,陆家靠着他留下的那点家底撑着,但柳氏不善经营,陆景轩又眼高手低,几年下来,家产败得七七八八。去年,陆家被弹劾贪墨,虽然没抄家,但产业被查没大半,如今只剩个空架子。
陆景轩为了重振家业,攀上了吏部尚书陈文远的庶女陈月茹,想求娶为妻。但陈家看不上陆家的门第,一直没松口。
“陈月茹……”我想了想,“是不是脸上有块胎记的那个?”
“是,左脸有块红色胎记,从小被嫌弃,二十了还没嫁出去。”陈武说。
我笑了。
陆景轩啊陆景轩,为了攀高枝,连脸上有胎记的都肯娶,真是走投无路了。
“去查查陈月茹,她有什么喜好,常去什么地方,越详细越好。”
“是。”
三天后,陈武带来了陈月茹的详细消息。
陈月茹虽是尚书庶女,但生母早逝,在陈家不受待见。她脸上有胎记,从小被人嘲笑,性格孤僻,不爱出门,唯一的爱好是听戏,尤其爱听《牡丹亭》。
每个月十五,她会去城西的广和楼听戏,每次都坐二楼最角落的雅间,不让外人打扰。
这个月十五,就是后天。
我有了主意。
十五那天,我早早去了广和楼,包下了陈月茹隔壁的雅间。
戏开锣,唱的是《牡丹亭》。我坐在雅间里,一边喝茶,一边听戏。
隔壁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
唱到“游园惊梦”那一折,我故意提高声音,叹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继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隔壁的门开了。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门口,脸上蒙着面纱,但露出的眼睛很亮。
“刚才的话,是姑娘说的?”她问,声音细细的。
“是。”我起身,“姑娘也爱《牡丹亭》?”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走进来。
“我从未听过有人把《牡丹亭》解得这样透。”她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说得真好。”
我请她坐下,给她倒茶。
“姑娘也一个人来听戏?”
“嗯。”她低下头,“家里没人陪我来。”
“那以后,我陪姑娘来。”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惊喜:“真的?”
“真的。”我笑笑,“我叫叶星辰,开医馆的。姑娘怎么称呼?”
“我……我叫陈月茹。”
果然是她。
我和陈月茹聊了一下午,从《牡丹亭》聊到诗词歌赋,她虽然内向,但读过很多书,聊开了,话就多了。
临走时,她依依不舍:“叶姐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当然。”我说,“我每月十五都来听戏,你来,我等你。”
“好!”
从那以后,我和陈月茹成了朋友。
她常来医馆找我,有时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只是坐着看我诊病。我教她认草药,给她讲云州的风土人情,她听得很入迷。
有一次,她突然说:“叶姐姐,要是你能当我嫂子就好了。”
我一怔:“什么?”
她脸红了:“我哥哥……还没成亲。他人很好的,就是眼光高,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要是叶姐姐能嫁过来,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我笑了:“傻丫头,我是寡妇,配不上你哥哥。”
“寡妇怎么了?”陈月茹不服,“叶姐姐这么好,是那些男人没福气。”
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和陈月茹交好,我见到了陈文远。
陈文远五十多岁,国字脸,留着山羊胡,看着严肃,但对女儿很温和。他知道我是陈月茹的朋友,对我也客气。
有一次,陈月茹脸上过敏,起了红疹,我给她配了药膏,几天就好了。陈文远很感激,请我去陈府吃饭。
饭桌上,陈文远问起我的家世。
我照实说了,只说丈夫病故,来京城谋生。
陈文远点点头:“一个女子,能开医馆立足,不容易。月茹跟你在一起,开朗了许多,多谢你。”
“陈大人客气,月茹是个好姑娘,只是缺少朋友。”
陈文远叹气:“她脸上那块胎记,从小被人笑,性子就孤僻了。这些年,我给她相看了不少人家,可人家一听有胎记,就推三阻四。唉……”
“陈大人,月茹的胎记,或许能治。”我说。
陈文远猛地抬头:“能治?”
“民女在云州时,跟一位老医学过祛疤之术。月茹的胎记是血管瘤,用针灸配合药膏,或许能淡化。”
陈文远激动地站起来:“叶大夫,若能治好月茹的脸,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民女不要什么,只希望月茹能开心。”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陈月茹治脸。
针灸,药膏,内服外敷,三管齐下。一个月后,胎记明显淡了。两个月后,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陈月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哭了。
“叶姐姐,谢谢你,谢谢你……”
陈文远更是感激,赏了我许多金银,我都推了,只求他一件事。
“陈大人,民女听说,陆家的公子陆景轩,想求娶月茹?”
陈文远脸色一沉:“是,那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陆家败落,他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我怎么可能把月茹嫁给他。”
“那陈大人可知,陆景轩为何要求娶月茹?”
“还不是看上陈家的门第,想借势翻身。”陈文远冷笑。
“不仅如此。”我压低声音,“民女在云州时,听说陆家与柳家勾结,贪墨军饷,买卖官职。陆景轩求娶月茹,恐怕是想借陈家的势,掩盖这些龌龊事。”
陈文远脸色大变:“此话当真?”
“民女有证据。”我取出陆家的账册副本,双手奉上。
陈文远接过,翻看,越看脸越青。
“混账!混账东西!”他拍案而起,“我这就去奏明圣上,抄了陆家!”
“陈大人息怒。”我劝道,“陆家虽然可恶,但柳家势大,柳文渊是吏部侍郎,深得圣心。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陈文远冷静下来,看着我:“叶大夫,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月茹,又为何要对付陆家和柳家?”
我跪下:“民女叶挽星,前镇北将军叶铮之女。十三年前,叶家被陆远山和柳文渊陷害,满门抄斩。民女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只为今日。求陈大人为民女父亲伸冤,为叶家平反。”
陈文远愣住,良久,长叹一声。
“原来是你……叶将军的女儿。快起来。”
他扶我起来,眼神复杂:“叶将军的事,我当年也有所耳闻,但那时人微言轻,帮不上忙。如今你既有证据,又有方大人支持,此事可成。只是……你要想清楚,翻案意味着什么。”
“民女想清楚了。”我说,“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父亲讨回公道。”
陈文远点头:“好,我帮你。”
有了陈文远的支持,事情顺利了许多。
方正清在朝中弹劾柳文渊贪墨军饷、结党营私,陈文远附议,并呈上陆家的账册为证。皇上震怒,下令彻查。
柳文渊被停职查办,柳家被围,柳如烟的婚事彻底告吹。
陆家更惨,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陆远山和柳文渊的每一笔交易,人证物证俱全,陆景轩和柳氏被抓进大牢,家产抄没。
我去大牢看了陆景轩。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坐在牢房角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我,他愣住,随即瞪大眼。
“是你?叶挽星?”
“是我。”我站在牢门外,平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猛地扑到栏杆前,“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叶挽星,你这个贱人!陆家养你十二年,你竟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我笑了,“陆景轩,你们陆家养我,是为了监视我,控制我,怕叶家旧部找到我,为叶家平反。你们让我当牛做马十二年,最后还让我替柳如烟嫁去流放。这就是你说的恩?”
陆景轩脸色发白:“你……你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我说,“我爹是怎么死的,叶家是怎么没的,我一清二楚。陆景轩,你爹害死我爹,你们陆家欠叶家几十条人命。今天,该还了。”
“不,不关我的事!”陆景轩抓住栏杆,手指发白,“那是我爹做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那你告诉我,陆家书房地砖下的暗格,里面那些账册和书信,是谁放的?你爹死后,那些东西是你接手了吧?你看过吧?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吧?”
陆景轩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柳如烟私通外男的书信,也是你帮她藏的吧?你明知道她是什么货色,还想娶她,不就是看中柳家的势吗?可惜啊,柳家倒了,你攀的高枝,断了。”
“叶挽星,你放过我。”陆景轩突然跪下来,抓住栏杆,声音发颤,“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放过我。我错了,我不该让你替嫁,不该对你不好。你救我出去,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夫妻一场?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陆景轩,我们从来不是夫妻。在陆家十二年,你当我是什么?是丫鬟,是下人,是你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现在说夫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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