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故居中的萧红雕像。
□文/摄 赵丽佳
呼兰,我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六载春秋。冬夜的长街、清晨雾霭里的早市、故居檐头的积雪,这些画面早就在记忆里生了根,任岁月流转,始终鲜活如初。这个冬天,我从都市的喧嚣中折返,回到这片寂静里,再次重拾那散落在小城街角里,从未因时光流逝而冷却的暖意。
早市的人间烟火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温柔地铺在方向盘上,车内热气烘得全身暖意融融,仪表盘却显示室外温度零下二十四摄氏度。车载导航传来熟悉的声音:“前方左转,随后到达目的地。”六年前,每个这样的冬日早晨,我都在同一条路上奔忙,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车流,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竟从未放慢过车速,好好眺望一下窗外的风景,细细打量这一路被忽略的冬色。
如今,车行驶在这条路上,冰雪覆盖了大街小巷。街道两旁的杨树枝上光秃秃地向天空伸展,枝头上散落着薄薄的雪,像缀着一层晶莹的糖霜。树下堆着厚厚的积雪,蓬松得像棉絮,偶尔有几只小麻雀落在枝头,抖抖羽毛,又“扑棱”一声振翅飞走,留下一串轻盈的小脚印。
我循着记忆来到早市,街道两旁的摊子顺着马路牙子一路铺开,望不到头。摊主们呵着白雾,棉帽子和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透着热气的眼睛。水产摊子前,大铁皮箱里整齐码着冻的硬邦邦鲤鱼、鲅鱼,鱼身覆着一层白霜;卖肉的大哥挥着明晃晃的大刀,“哐当”一声,将半扇排骨利落分解;吃食摊位前是最热闹的,羊杂汤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儿,奶白的汤汁冒着腾腾热气,一把葱花、一勺辣椒,香气便能钻进鼻腔;油条在锅里炸成金黄,咬下去“咔嚓”一声,酥脆的口感直抵舌尖;包子笼一掀开,白气混着肉香,让人忍不住趁热买上几个。排队最长的,是那家豆腐脑摊子,软嫩滑口的豆腐脑,浇上提前熬好的酱汁,撒点脆生生的花生、鲜灵的虾米、切碎的香菜和一勺辣椒油,“秃噜”一口下肚,咸香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对许多人来说,这种不急不躁的等待是值得的,或许这一碗简单的美味里,就藏着生活最本真的温暖与踏实。
早市上人声鼎沸,透着一种朴实无华的温暖与亲切。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交织一起,或是低声交谈,或是忙着讨价还价,“便宜点儿呗大妹子。”“行啊,拿去吧!下回还来啊!”这样的对话自带着东北人特有的敞亮和大气。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或高亢或洪亮,有的还唱上几句,这早市便是他们的戏台,热热闹闹演绎着寻常日子里的烟火。把生活的忙碌与平凡浓缩成一缕缕温暖的气息,时刻提醒着我们,生活原本就是这般简单而美好。
走进萧红故居
离开了市井的烟火与嘈杂,便前往萧红故居。这座藏在小城里的青砖院落,静静地卧在小城一隅,这是我当年最偏爱的去处。
走进萧红故居,满族居民的建筑风格依旧完好保留着。正房与厢房皆是青砖灰瓦,线条朴拙而厚重,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岁月沉淀后的沉静。吊叶型的滴水檐,散发着古色古香的气息;房间的窗户是上下对开,带有盘肠子花格图案,中间镶嵌一块玻璃,四周裱糊北方特有的窗户纸。望见这窗纸,便想起萧红文字中写过的调皮模样——把那白透透的纸窗捅好几个洞。
冬日游客寥寥,庭院里满是积雪,只扫出一条小径,两旁园内积雪如宣纸铺开,洁白无瑕。院子里静得出奇,仿佛能听到风拂枝丫的微鸣,心底那些嘈杂与浮躁,也跟着沉淀、消散了,只留下文字与岁月默然相对。
站在院子中央,小红的《呼兰河传》中的那些片段不停地浮现,祖父的后花园、那些命运悲苦却鲜活的人物,仿佛都从纸间走了出来,与眼前的景致相吻合,在这冬日的院落静静流淌。萧红的雕像立在院中,她眉眼间澄澈温柔,眼底却凝着一缕拂不去的怅惘,好似沉思,又似回望。我仰望着雕像,耳畔响起了那句:“呼兰河,那是我一生的希望与憧憬。”人生不在于身在何处,而在于心往何处,这个她牵挂一生的地方,如今我也循着记忆归来。这小小的院落,曾是她最初的世界,是她童年的乐园,亦是她一生回望的精神故乡。
深藏心底的记忆
在室外待久了,一阵寒意便悄无声息渗透过来,顺着皮肤蔓延至血液、骨髓,那是北国独有的透骨寒凉。空气里飘着细细的霜,吸一口气,冷空气穿过嘴唇,如针般触及到牙齿,仿佛整个口腔都被冻结。身体像生了锈的齿轮,活动起来格外笨拙,裸露在外的双手变得僵硬,指尖几乎感觉不到它自身的存在。
走出故居,我驾车驶离呼兰,特意绕路前往呼兰河畔。此刻的呼兰河,已完全被冰雪覆盖,河面冻成一面开阔的镜子,在天光下闪着冷峻而纯粹的光。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却偏偏喜欢这份冷带给我的清醒与豁然。天地白茫茫,万籁俱寂,在冷清中,思绪得以自由的飞扬。
这座小城,从来不是惊艳世俗的风景,却是我心中安稳的牵挂。就像一位相识多年老友,始终以最本真的模样,藏着呼兰河的壮阔、萧红故居的深情,以及早市里的人间烟火。无论我走多远,时光如何变迁,这份深藏心底的记忆,都值得在往后的岁月里,静静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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