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爷爷走的那年冬天，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像谁在外面敲着丧鼓。
灵堂刚撤，大伯就揣着一张泛黄的土地确权图，拍在我家八仙桌上，指腹重重敲着最边角的那片坡地：“老三，这片地归你，其余的水田和菜地，我跟老二分了。”
我爸蹲在门槛上，手指绞着腰间的麻绳，半天没抬头，那片坡地我跟着爷爷去过，土层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子，春夏漏水，秋冬起沙，种玉米收不上半筐，种红薯能被虫蛀得只剩皮。
而大伯和二伯分的，是村东头平整的水田，浇地有渠，施肥好渗，每年收的稻谷能堆满粮仓，“哥，这地……”我爸声音沙哑，还带着丧父的哽咽。
“咋？不满意？”大伯斜睨着他，烟锅在桌沿磕得砰砰响，“你是老幺，当年读书花了家里多少积蓄？这地虽偏，好歹也是三分之一，做人得知足。”
二伯在一旁低着头抽闷烟，一句话不说，显然是跟大伯早就商量好了，奶奶坐在里屋炕沿上，用围裙擦着眼泪，终究没敢多言：在那个重男轻女、长兄如父的年代，大伯说的话，就跟圣旨似的。
我爸没再争辩，默默收起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回家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踩在积雪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我仰头看见他眼角的雪粒子，分不清是雪还是泪：“爸，那地根本种不出东西。”他蹲下来，搓了搓我的冻手，声音很轻：“没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接下来的十几年，我爸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那片坡地上，春天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去捡石头，一筐一筐往坡下运，肩膀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夏天光着膀子挑土，后背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
我放学回家，总能看见他在地里忙碌的身影，要么在修水渠，要么在培土埂，手里总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土壤改良手册》。
村里有人笑话他傻：“老三，别瞎折腾了，那地就是块废料田。”大伯路过时，也会站在坡下喊：“老三，实在种不下去就跟哥说，哥给你换半亩水田，亏不了你。”
我爸总是笑着摆手，手里的活却没停，他偷偷去镇上找农技站的人请教，学着在坡地挖鱼鳞坑保水，往地里掺腐熟的羊粪改良土壤，甚至自己育苗，种上了耐旱的核桃树和花椒树。
那些年，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为了买树苗和肥料，我妈省吃俭用，我的书包补丁摞补丁，过年都没添过新衣服。
而大伯家靠着那两片好地，种水稻、种蔬菜，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盖起了二层小楼，给堂哥娶了媳妇，还买了拖拉机。
每次家族聚会，大伯都有意无意地炫耀：“还是好地养人，你看我这稻子，亩产上千斤。”我爸只是低头喝酒，不接话。
转折发生在五年前，镇上要修高速公路，大伯和二伯分的水田刚好在规划范围内，土地被征用，虽然给了补偿款，但没了土地的大伯，一下子没了生计。
他拿着补偿款跟风开了个小饭馆，可不懂经营，不到一年就亏得血本无归，更糟的是，二伯分的那片菜地，因为靠近化工厂，土壤被污染，种出来的蔬菜没人敢买，最后只能荒着。
而我爸的坡地，因为远离工业区，加上多年的精心改良，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核桃树和花椒树长得枝繁叶茂，每年秋收，沉甸甸的果实挂满枝头。
收购商踩着点来村里收购，一年的收入比大伯当年种水田还多，后来，我爸又在林间套种了中药材，搞起了立体种植，日子越过越红火，不仅翻新了老屋，还给我在县城买了房。
上个月的一天，我正在家里陪爸妈吃饭，大门被推开了，大伯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跟当年那个强势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三，侄子，在家呢？”他搓着手走进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爸，坐下后，大伯喝了两杯茶，才吞吞吐吐地开口：“老三，哥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自己饭馆倒闭后，一直没找到营生，二伯的地又废了，两家日子过得艰难，听说我爸的地现在成了“宝地”，想跟我爸换地，“就换十年，等哥缓过来了，再换回来，还给你多补点钱。”
我爸没说话，低头剥着花生。我忍不住开口：“大伯，当年分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换十年？”
大伯的脸一下子红了，搓着大腿叹气道：“当年是哥糊涂，光顾着自己了。可现在哥是真没办法了，你侄子要买房，你嫂子又生了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说着，他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爸面前，“老三，看在咱爹的份上，看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你就帮帮哥吧！”我爸赶紧起身去扶他，眼眶也红了：“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大伯不肯起，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你不答应，哥就不起来，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把最差的地给你，可你凭着自己的本事把地种好了，哥佩服你，现在哥走投无路了，就求你给条活路。”
我妈在一旁抹着眼泪，劝我爸：“都是亲兄弟，能帮就帮一把吧。”我爸沉默了很久，扶起大伯说：“哥，地我不能换，这地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就跟我的孩子似的。
但你要是想种，我可以分你一半，树苗和技术我都教你，不用你补钱。”大伯愣住了，半天反应过来，握着我爸的手哭得像个孩子：“老三，哥对不起你……当年是我太自私了。”
如今，大伯在我家那片坡地的另一半种起了中药材，我爸每天都会去地里指导他，看着两位老人在田间忙碌的身影，我忽然明白，土地就像一面镜子，照得出人心的善恶，也见证着生活的公平。
当年大伯占了便宜，以为赢了，可最终靠的还是踏实肯干；我爸看似亏了，却用十几年的坚持，把最差的地变成了最好的希望。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吃亏，也没有永远的占便宜，做人踏实本分，肯付出，肯努力，就算拿到一手烂牌，也能打出精彩的人生，而那些总想投机取巧、占人便宜的人，终究会被生活教会如何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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