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夜晚,我的手机在包里闷声震动着。

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一个冰冷的数字上:58。

窗外,是这座我亲手买下的城市模糊的灯火。

而窗内,几天前还挤满了八口人的、我唯一的家,此刻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五十块钱被我攥在手心,纸币边缘有些割手。

我打开门,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空无一人,只有墙角堆着几个凌乱的行李袋,像被匆忙遗弃的垃圾。

电梯的数字向下跳动着,带我离开。

我知道,在楼下某个寒冷的楼道里,或许正蹲着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电话还在震,我按了静音。

这一切,得从清晨那通吞吞吐吐的电话,和那场猝不及防的“团圆”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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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闹钟没响,我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不是天亮的光,是雪映的惨白。

六十五平的一居室,暖气开得足,却还是觉得空旷,冷意从脚底往上爬。

我赤脚走到厨房,开始烧水。

冰箱里塞得满,都是前两天一个人去市场拖回来的。

排骨、活虾、杀好的鸡,还有一把水灵灵的芹菜。

何俊民说今年就我们俩过,清净。

我信了。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盯着那圈圈白气出神。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起来,我擦擦手去接。

是何俊民。

“慕儿,起了吗?”他声音压得低,背景音嘈杂,有小孩尖笑,有扯着嗓门的说话声。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空,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住了,沉甸甸的。

“那个……跟你说个事儿。”他清了清嗓子,“爸、妈,还有大哥一家,可欣,煜城,他们……都想来市里看看。”

我没说话,手指抠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你看,大过年的,家里热闹点好。”他语速快起来,“他们坐早班车,估计……再过两三个小时就到了。”

“来多少人?”我问,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就……爸妈,大哥大嫂带文乐,可欣,煜城。”他顿了顿,“加上我,八个。”

八个。

我环顾四周。

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摆下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和电视柜,已经转不开身。

唯一的卧室,放下一米八的床和我的梳妆台,也满了。

卫生间是巴掌大的地方。

“住哪儿?”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挤挤嘛,就打两个地铺。”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息事宁人的讨好,“就两晚,初二下午就走。妈说……想看看咱们新房。”

新房。

这词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首付六十万,我出了五十二万。

每月八千多的贷款,从我卡上划走。

何俊民的工作不稳定,收入时有时无,家里的开销大头一直是我在扛。

房产证上是我们俩的名字,他说,这样才像夫妻。

我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雪花黏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道水痕。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

水早就烧开了,扑出锅盖,浇灭了炉火,发出滋滋的悲鸣。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重新点燃了火。

锅里的水少了小半,我慢慢往里添了些冷的。

然后,我开始更用力地洗那些菜。

02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我把排骨焯好水,炖在砂锅里。

虾剪了须,挑了线。

鸡斩成块,用料酒和姜片腌着。

客厅被我反复拖了两遍,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可我知道,待会儿这里将布满陌生的鞋印、行李的拖痕,还有沾着雪水泥渍的裤脚。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不是预想中的一下,是连续的、急促的、带着某种不耐烦的“叮咚”声。

我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寒风卷着雪花和一股子车站特有的浑浊气味,猛地扑了进来。

何俊民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鼻尖冻得通红。

“慕儿,我们到了。”

他侧开身。

后面,黑压压的人影挤满了狭窄的楼道。

婆婆黄淑英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纹丝不乱。

她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眼睛从我脸上扫过,直接落在我身后的屋里,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公公林德福缩在她身后,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更大的包,冲我尴尬地咧咧嘴,没出声。

小姑子胡可欣挤上前,画着精致的妆,貂毛领子簇拥着尖俏的下巴。

她挑剔地打量着我,又探头看看屋里:“嫂子,就这儿啊?比照片上看着小多了。”

接着是大伯马强和大嫂罗冬花,两人中间夹着他们八岁的儿子马文乐。

马文乐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奥特曼,正砰砰地敲着楼梯扶手。

最后面是缩着脖子的小叔子程煜城,头发染成枯黄色,耳朵上钉着亮闪闪的耳钉,只顾低头玩手机。

“都进来吧,外面冷。”何俊民招呼着,率先弯腰换鞋。

鞋柜里只有两双客用拖鞋。

婆婆已经蹬掉脚上的半旧皮鞋,穿着袜子踩在了我刚拖干净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哎哟,这地真凉。”她说着,提着袋子径直往客厅走。

其他人有样学样,皮鞋、运动鞋、雪地靴,横七竖八地堆在门口。

沾着泥雪的鞋底,在浅色的地板上印出一片狼藉。

七八个人涌进本就不大的客厅,空间瞬间被填满,空气也变得浑浊、温热。

行李袋扔在地上,发出闷响。

马文乐挣脱他妈的手,一眼看见我摆在沙发旁的玻璃柜,里面放着几个我收藏的手办。

“妈妈!机器人!”他叫着就要扑过去。

“乐乐,别乱动!”罗冬花喊了一声,声音里没多少真切的阻拦意味。

何俊民忙着把大家往屋里让:“坐,都坐。慕儿,快给爸妈倒点热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才下意识拿起的、准备递拖鞋却一双也没递出去的抹布。

砂锅在厨房咕嘟着,香气飘出来。

婆婆吸了吸鼻子,把编织袋放在我常坐的沙发位置旁边。

“做的什么呀?”她问,眼睛没看我,扫视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眉头越皱越紧。

“炖了点排骨。”我说。

“就一个菜啊?”胡可欣已经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紧身毛衣,她走到卧室门口,往里张望,“哥,你们晚上就睡这屋?这能转身吗?”

何俊民干笑两声:“够住,够住。”

马文乐终于够到了玻璃柜,小手拍打着玻璃门。

我的心跟着那拍打声,一下,一下,往下沉。

婆婆终于把审视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还站着干啥?”她说,“没看见人都来了?桌子摆开,准备吃饭啊。”

她语气平常,就像在吩咐一个用了多年的、不太伶俐的保姆。

我松开抹布,抹布掉在地板上,盖住了一个脏脚印。

“好。”我说,转身进了厨房。

身后的客厅,吵嚷声、小孩的尖叫、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响。

像一群误闯入狭小巢穴的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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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顿饭吃得像是打仗。

折叠桌支在客厅中央,勉强围坐下八个人。

沙发、椅子上都坐了人,程煜城和马文乐干脆坐在铺了报纸的地上。

菜摆上来,我忙活了一上午的成果:排骨山药汤,白灼虾,红烧鸡块,清炒芹菜,凉拌木耳,还有一道蒸鱼。

盘子挨着盘子,几乎看不到桌面。

“挤是挤了点,菜还行。”婆婆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就是蒸老了,火候没把握好。”

何俊民立刻给我夹了只虾:“慕儿辛苦了,多吃点。”

虾落在我碗里,我没什么胃口。

马文乐用手抓着鸡块,油蹭得到处都是。

罗冬花哎哟一声,抽了张纸随便给他擦擦,转头对婆婆笑:“妈,您尝尝这排骨,慕儿手艺真不错。”

婆婆嗯了一声,没接话,眼睛看着电视。

电视里重播着昨晚的春晚,声音开得很大。

胡可欣小口吃着菜,时不时拿起手机自拍,调整着角度,把身后拥挤杂乱的背景尽可能避开。

“嫂子,你这房子买成多少钱一平?”她忽然问。

我报了个数。

“这么贵?”她夸张地挑眉,“就这点地方?哎,还不如在咱县城买个大房子,住着舒坦。”

何俊民讪笑:“市里有市里的好处。”

“好处就是背一辈子债?”胡可欣撇撇嘴。

公公一直埋头吃饭,这时咳了一声:“吃饭,少说两句。”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咀嚼声和电视里的喧闹。

吃完饭,谁也不动。

碗筷堆在桌上,残羹冷炙,看着油腻腻的。

何俊民站起身,开始收拾:“我来,我来。”

婆婆拦住他:“你一个大男人,收拾什么碗?坐着。”

她的目光转向我。

我放下筷子,开始摞盘子。

水池小,堆满了锅碗瓢盆。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激得我一颤。

客厅里,他们挪开了桌子。

婆婆指挥着:“老大,你们一家三口,晚上就打地铺在这客厅。德福,咱俩睡沙发,这沙发能拉开不?”

何俊民忙说:“妈,这是单人沙发,拉不开。”

“那咋睡?”婆婆声调高了点。

“我跟慕儿睡卧室,您跟爸睡卧室,让慕儿……”

“胡闹!”婆婆打断他,“哪有公公媳妇睡一个屋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何俊民噎住了。

胡可欣插嘴:“我跟嫂子睡卧室呗。”

婆婆瞪她一眼:“你睡觉不老实,别吵着人。”

她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又落在我忙碌的背影上。

“晚上再说。”她一锤定音,“先把地方腾出来。”

我洗着碗,洗洁精滑腻的触感包裹着手指。

听着他们把我的家,像分割一块猪肉似的,你一块我一块地安排妥当。

马文乐跑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我早上放进去的酸奶。

“妈妈!我要喝这个!”

“喝吧喝吧。”罗冬花的声音传来。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已经变了样。

沙发被挪到墙角,茶几推到窗下。

我的地毯被卷起来,扔在角落。

地上铺开了从他们行李袋里拿出来的被褥,花花绿绿,占满了整个客厅地面。

马文乐正坐在我的梳妆台前的小凳子上,摆弄我的化妆品。

一个口红被他拧出来一截,在桌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别动那个!”我的声音有点急。

马文乐吓了一跳,口红掉在地上,“咔嚓”一声,断了。

罗冬花赶紧过来,捡起口红看了看,塞回我手里:“小孩子不懂事,嫂子别介意啊。回头让俊民给你买新的。”

我没说话,看着那截断掉的口红,嫣红的膏体像一道伤口。

胡可欣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我的一个毛绒玩偶捏着。

“嫂子,你这梳妆台真小,东西都放不下吧?”

婆婆坐在唯一还没被占据的沙发扶手上,看着她儿子。

“俊民,去给你妹和煜城找个网吧,让他们晚上去那儿对付两宿。”

何俊民愣了一下:“妈,这大过年的……”

“过年网吧就不开门了?”婆婆眼皮一抬,“总比在这儿人挤人强。”

她又看了看这拥挤不堪、再无立锥之地的客厅,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么憋屈,就不来了。”

这话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何俊民低下头,摸出烟,想到什么,又塞了回去。

我弯腰,捡起地毯上掉落的那个奥特曼玩具,轻轻放在被褥边。

然后,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听见婆婆在客厅里,用那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清的声音说:“你这媳妇,还是不爱说话。一家人来了,也看不出个高兴劲儿。”

何俊民含糊地应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04

晚上,所谓的“睡处”安排,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定了下来。

公公和婆婆睡我们卧室的床。

何俊民支支吾吾,最后说他在客厅打地铺,跟大哥一家挤挤。

我,被“安排”在阳台。

不是真的阳台,是卧室和阳台之间的那块小空地,正好能铺下一床褥子。

阳台没封严实,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婆婆抱出一床旧被子给我,被面是那种滑溜溜的化纤料子,又硬又冷。

“将就一下吧,”她说,“就两晚。”

我没接话,接过被子。

何俊民帮我铺褥子,动作有些慌乱。

“慕儿,委屈你了。”他小声说,“妈他们也是太久没见,想热闹……”

“嗯。”我打断他,把旧被子铺开。

被子有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陈年的味道。

客厅的灯熄了,地铺上传来大哥如雷的鼾声,还有马文乐睡梦中含糊的呓语。

卧室的门关着,但隔音不好。

我能听见婆婆和公公压低嗓音的说话声,断断续续。

“……这房子……鸽子笼似的……”

“……少说两句……儿媳妇买的……”

“……她买的?俊民没出钱?……名字不也有俊民?……就是心思深……”

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躺在冰冷僵硬的地铺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何俊民的鼾声也从客厅传来,混在他大哥的鼾声里,几乎分辨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又有声音。

是婆婆起来了,大概是去厕所。

我闭上眼。

脚步声在我旁边停了一下。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我听见她推醒何俊民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俊民,醒醒。”

“妈?怎么了?”

“小声点。”婆婆的声音带着不满,“妈睡不着,心里堵得慌。”

“为啥?”

“你看看这地方,”婆婆叹气,“这叫个家吗?转个身都难。你媳妇当初怎么挑的?是不是就图便宜?”

何俊民没立刻回答。

“慕儿她……也挺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看她主意大得很!”婆婆的声音硬了些,“买房这么大的事,跟家里商量过吗?现在弄这么个地方,人来了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她今天那脸拉的,给谁看呢?”

“妈,慕儿就是性子静……”

“静?我看是没把咱们当一家人!”婆婆打断他,“你也是,什么都听她的。钱她挣,房她看,你还有点男人样子没?”

何俊民不吭声了。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漫过阳台的门缝,淹没我。

“妈不是怪你,”婆婆语气缓了缓,带着一种疲惫的语重心长,“妈是心疼你。住这种地方,抬不起头啊。将来有了孩子,可怎么办?总不能让孩子也跟着挤阳台吧?”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婆婆似乎戳了他一下,“你得硬气点!这房子,名分上有你一半,你就是主人。该拿主意的时候就得拿,不能总让女人骑在头上。”

“慕儿她……没那个意思。”

“等她有那个意思,就晚了!”婆婆的声音又压低了,但我听得字字清晰,“我看她就是仗着自己出了几个钱,拿捏你呢。你听妈的,这次来,正好。让她看看,什么是规矩,什么是长辈。这个家,不能总是她说了算。”

何俊民嗯了一声,很含糊。

“睡吧。”婆婆说,“明天再说。”

脚步声回去了。

卧室门轻轻合上。

客厅恢复了鼾声。

我躺在黑暗里,手脚冰凉,那床旧被子像个冰冷的铁壳,裹着我。

阳台的缝隙里,风还在嘶嘶地往里钻。

我慢慢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头。

黑暗中,只有自己细细的呼吸声。

还有心里某个地方,一点点凝结成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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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小孩的哭闹声吵醒的。

马文乐想要穿鞋出去踩雪,罗冬花不让,母子俩在客厅拉扯。

我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叠好被褥,走进客厅。

一地狼藉。

吃剩的零食袋,乱扔的拖鞋,皱巴巴的枕头被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浑浊的气味。

婆婆已经在厨房了,正在煎鸡蛋。

用的是我的不粘锅,锅铲刮在锅底,发出刺耳的声音。

“起来了?”她头也没回,“把这锅刷了,都是油。”

我走过去,接过锅。

锅底黑了一块,油渍凝固了。

我挤了洗洁精,用力刷着。

何俊民揉着眼睛从地铺上爬起来,看到我,笑了笑:“早啊,慕儿。”

我没应声。

早饭很简便,煎蛋、馒头、稀饭,还有昨晚的剩菜。

大家围坐在还没收拾的地铺边上,捧着碗吃。

没人说话,只有吸溜稀饭的声音。

马文乐把蛋黄丢在地上,被他爸低声呵斥了一句。

公公埋头喝粥,一如既往地沉默。

胡可欣只吃了小半碗,就拿出小镜子补妆。

程煜城睡眼惺忪,抱着手机边吃边看。

婆婆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她看了何俊民一眼,又扫过我,清了清嗓子。

“有个事,说一下。”

桌边的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婆婆从她那个暗红色羽绒服的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币。

绿色的,五十块。

她把那张五十块钱,对折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按在油腻腻的折叠桌面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纸币摩擦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慕儿啊,”婆婆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波澜,“你看,这家里地方实在太小。你大哥、煜城,都是大男人。你一个年轻媳妇,挤在这里,不方便,也不像话。”

我盯着那张五十块钱。

它皱巴巴的,边角有些磨损,静静躺在桌面的油渍里。

“这钱你拿着。”婆婆继续说,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去外面找个便宜点的酒店,将就住两晚。等我们走了,你再回来。”

全桌寂静。

何俊民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胡可欣补妆的动作停了,从镜子里看向我。

大哥大嫂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小叔子程煜城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公喝粥的呼噜声停了,他放下碗,看着桌面。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白,或躲闪,都落在我脸上。

我抬起头,看向婆婆。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什么愧疚,也没有商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理所当然。

我又看向何俊民。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盯着碗里的稀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手指在桌子下,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有点疼。

我看着那张五十块钱。

它躺在那里,像一个赤裸裸的羞辱,又像一个期待已久的、最终的答案。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冰凉的、沾着油腻的纸币。

我把它拿了起来。

纸币很轻,没什么分量。

我把它握在手里,那点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我站起身。

没看任何人。

转身,走进卧室。

我拿了挂在门后外套,穿上。

又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我的手提包。

这个动作很轻,没人注意。

我检查了一下包里的东西:钱包,钥匙,手机,充电器。

还有一张硬硬的卡片,在夹层里。

我拉好拉链,把包背在身上。

走出卧室,穿过客厅。

婆婆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她微微点了下头,低声对何俊民说了句:“算你媳妇识相。”

何俊民张了张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羞愧,有恳求,也有一种无力的慌乱。

但我没停留。

我走到玄关,弯下腰,从那一堆横七竖八的鞋子里,找出我自己的短靴。

穿上。

系好鞋带。

直起身,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拧开。

“慕儿……”何俊民终于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我没有回头。

拉开门,走了出去。

再轻轻带上。

“咔哒。”

一声轻响。

门内那个拥挤、浑浊、令人窒息的世界,被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空荡荡的,很安静。

声控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我站了两秒钟,然后,走下楼梯。

脚步不疾不徐。

手里,还攥着那张五十块钱。

纸币的边缘,有点割手。

06

我没下楼。

我在三楼的拐角处停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站了一会儿。

心跳得有点快,但手很稳。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关掉了铃声和震动,调成了完全的静音模式。

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或未接来电。

很好。

然后,我从包的夹层里,抽出了那张硬卡片。

是我的房产证复印件。很早以前,为了办理一些琐事多复印了几份,一直收着。

复印件的旁边,还有一张折好的A4纸。

我打开看了看,上面是我提前手写的几行字,陈述了房屋基本情况、产权归属,以及当前被多人无故滞留、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日期是空着的,我拿出笔,补上了今天的日期。

我把这两样东西拿在手里,走下三楼,却没有出单元门。

而是拐向了同一层走廊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小牌子:物业管理处。

今天是大年初一,但我猜有人值班。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片刻,门开了。

物业经理傅刚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穿着略显臃肿的制服棉衣,脸上带着值班特有的疲惫和被打扰的些许不耐。

“什么事?”他问,认出是我,“哦,何太太啊。”

“傅经理,打扰了。”我声音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稳些,“有件很紧急的事,需要向物业正式反映,并请求处理。”

傅刚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管理处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堆着些文件和工具。

我走进去,没有坐。

直接把房产证复印件和我手写的那份情况说明,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房产证明。我是本小区7栋302室的唯一产权人和实际居住人,也是贷款还款人。”

傅刚拿起复印件看了看,又看向那份情况说明。

“今天早上,在我丈夫何俊民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他的七名亲属强行进入我家,携带大量行李,意图长期滞留。目前屋内共有九人,严重超出了房屋设计居住人数。”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房屋面积六十五平米,一居室。现在客厅、卧室所有空间均被占用,私拉乱接电线,使用大功率电器,并在室内抽烟。消防通道被行李堵塞。”

我顿了顿,看着傅刚逐渐变得严肃的脸。

“这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违规群租,存在重大的消防安全、治安安全隐患,也严重影响了本栋楼其他住户的居住环境和安全。作为产权人,我对此表示强烈担忧,并正式向物业投诉,要求你们立即履行管理职责,清退非居住人员,消除隐患。”

傅刚放下纸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何太太,这……这是您的家事吧?我们物业介入,合适吗?”

“如果是普通家庭纠纷,当然不合适。”我迎上他的目光,“但现在已经上升到危害公共安全、涉嫌违规居住的层面。物业条例和社区安全管理规定里,有明确条款。如果因为物业的不作为,导致发生火灾或其他安全事故,这个责任,傅经理,您担得起吗?”

我的话很冷,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傅刚的脸色变了变。他重新拿起那张情况说明,又看了看房产证复印件。

“您丈夫他……”

“他的态度,在这件事上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产权,是事实,是潜在的风险。我才是业主,我才是需要为这个房子、为可能产生的后果负责的人。我现在,正式要求你们处理。”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别人家的电视声。

傅刚沉吟了片刻。

“何太太,您确定要这么做?这要是清人,场面可能不太好看,毕竟大过年的……”

“正因为在过年,安全隐患才更大。”我说,“出了事,谁的年都过不好。我需要你们现在,立刻,上门核实情况,并依据规定处理。”

我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定:“如果需要,我可以同时拨打消防和公安的热线电话,协同处理。但我想,物业先出面,是更合适的程序。”

傅刚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喂,小张,叫上保安队李师傅,还有值班的老王,带上记录本和巡查工具,马上到管理处来一趟。有紧急情况。”

他放下电话,对我叹了口气。

“何太太,您先回去?或者在这儿等等?”

“我在这儿等结果。”我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

手指冰凉,但指尖不再发抖。

我安静地坐着,像在等待一个与己无关的裁决。

傅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脸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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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物业的人来得很快。

傅刚带着两名保安,还有一个拿着记录本的工作人员,出了管理处。

我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走到302门口,傅刚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

他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好几声,里面才传来不耐烦的应答:“谁啊?”

是何俊民的声音。

“物业,安全检查。”傅刚扬声说。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低语。

门开了,何俊民探出头,看到傅刚和后面的保安,愣了一下。

再往后,他看到站在阴影里的我,眼睛瞬间睁大,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何先生是吧?”傅刚板着脸,出示了一下工作证,“我们接到业主实名投诉,反映您家存在违规群租和重大消防安全隐患。现在需要入户检查,请配合。”

“什么?违规群租?”婆婆黄淑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挤到门口,脸上带着笑,“傅经理吧?您是不是搞错了?这是我们自己家,儿子媳妇家,一家人过年团聚,怎么成群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