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酒店多气派,而是大门左侧立着块红底白字的告示牌,上面的字不算大,却扎眼:春节期间,所有房型按门市价执行,不接受口头预订,入住需前台现付,谢绝挂账。舅舅手里的烟卷停在半空,舅妈抱着刚买的土特产,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身后,表哥表嫂们推着三个行李箱,带着四个撒欢的孩子,十几号人堵在门廊下,像一串突然断了线的糖葫芦。
我早料到会这样。三天前,舅舅在家族群里语音,嗓门大得能震碎听筒:“听说你那温泉酒店生意红火,过年我带全家过去住两天,让孩子们放松放松。”我当时正在前台核对订单,手指敲着键盘回:“舅舅,春节房源紧,得按规矩来。”舅舅回了个“OK”的表情,外加一句:“跟你还讲什么规矩,到了直接住。”
我没再争辩,只是提前让前台打印了告示牌,又特意把平日的员工通道锁了,只留正门。此刻,我穿着工服迎上去,手里捏着两份打印好的价目表,笑得尽量平和:“舅舅,舅妈,一路辛苦。”
舅舅把烟卷塞回兜里,指了指身后的人:“这都是自家人,你安排六间房,要带泡池的,住两晚。”
我把价目表递过去:“好嘞,我先跟您说下价格。春节期间,带泡池的大床房一千八一间,双床房两千,不含早餐。十二个人,六间房,两晚一共四万五千六。您看下,没问题我就让前台开票。”
话一出口,身后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了。表哥皱着眉凑过来:“不是说自家人吗?还收钱?”表嫂也拉了拉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妹子,咱别这么较真,回头让你妈知道了,又要念叨。”
舅妈把土特产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你这孩子,是不是赚了点钱,就不认亲戚了?当年你上大学,你舅舅还塞给你五百块路费呢!”
我看着舅妈泛红的眼眶,心里不是不酸。那五百块钱,我一直记着。去年舅舅家盖房,我主动转了两万,没让他还。可酒店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三个合伙人,春节的定价是早就签好的合同,我没权力免单,更没权力挂账。
“舅妈,我记着舅舅的好。”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是酒店的储值卡,里面有五千块,是我个人的心意,能抵房费。剩下的,得按规矩来。或者,我帮您联系镇上的民宿,三百块一间,能住下所有人。”
舅舅没接卡,只是死死盯着价目表,手指在上面戳了戳:“一千八?抢钱呢?”
“舅舅,春节所有酒店都这价,您可以上网查。”我拿出手机,打开预订平台,“您看,隔壁那家,已经涨到两千二了。”
空气僵持了足足五分钟。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气,舅妈打了个哆嗦,伸手把地上的土特产拎起来。表哥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算了爸,别为难妹子了。我来订,就住这儿。”
舅妈一把按住他的手:“住什么住!咱丢不起这人!”她转头看向我,语气软了下来,“妹子,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不是来蹭吃蹭住的。既然规矩在,我们就不添乱了。”
说完,她朝身后挥了挥手:“走,咱回镇上,找个小饭馆吃顿饺子,一样过年。”
舅舅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硬塞到我手里:“这是三千块,房费不够,剩下的算我的心意。你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规矩是规矩,亲情是亲情。”
我捏着信封,指尖发烫。想推辞,舅舅已经转身,跟着舅妈走了。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嘴里喊着:“奶奶,我想吃饺子!”
十二个人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路口。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储值卡和信封,沉得像块石头。
这时,前台小妹走过来:“老板,隔壁民宿刚打电话,说有个客人临时取消,六间房都空出来了。”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给舅舅发了条信息:“舅舅,民宿我帮您订好了,钱我付了。今晚的温泉票,我让人送过去,孩子们想泡,随时来。”
信息发出去,我没等回复,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厅里,客人来来往往,欢声笑语不断。窗外的鞭炮声,一声接一声,响得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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