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摔在瓷盘上的脆响,划破了年夜饭刚起的暖意。
曹芝兰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她嘴唇哆嗦着,吐出的字却像淬了冰的钉子。
“滚。”
“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满桌菜肴氤氲的热气,映着于凯安迅速低下的头,和于佳雯嘴角压不住的弧度。
我没哭,也没闹。
甚至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好。”
我起身,走向卧室。
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拿出手机,低头操作。
“票订好了。”
“妈,如您所愿。”
我拉起箱子,穿过那桌我忙碌了一整天的年夜饭。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屋内的死寂被我彻底隔绝。
曹芝兰大概以为,这又是她无数次胜利中,最平常的一次。
她不知道。
她逼走的,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何桑榆。
我带走的箱子里,除了几件衣服,还有能撕开这个家所有体面的东西。
那是我准备了很久的“回礼”。
戏台,才刚刚搭好。
01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风刮得窗户玻璃嗡嗡轻响。
厨房的灯亮得晃眼,水槽里泡着明天要用的香菇和海带。
我的手背被冻得有些发红,一遍遍搓洗着。
曹芝兰倚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盖到我脚边。
“海带得多搓几遍,沙子重。”
“香菇柄记得剪掉,硬邦邦的谁吃。”
“明天一早先去把那条鲈鱼拿回来,要活蹦乱跳的。”
她的声音不高,一句接着一句,没有停顿的空隙。
像一根细密的针,不断扎在安静的空气里。
我“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别的声响。
客厅传来电视节目的喧闹,是于凯安在看体育新闻。
他今晚回来得比平时早,但进了门,就再没往厨房这边看过一眼。
曹芝兰往前挪了半步。
“腊肉切了没?要薄片,透光的那种。”
“切好了,在冰箱冷藏格。”
“我看看。”
她打开冰箱,窸窸窣窣翻找。
片刻后,不满的咂嘴声传来。
“这能叫薄?厚墩墩的,怎么入味?”
我没接话,把洗净的海带捞进沥水篮。
她合上冰箱门,脚步声却没离开。
“桑榆,不是我说你。”
“过年过节的,事事都得讲究。你年轻,不懂,我不提点你,回头亲戚来了看笑话。”
沥水篮的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池不锈钢面上。
声音很清晰。
“知道了,妈。”
我转过身,开始处理泡发的香菇。
剪刀刃口划过菌柄,发出短促的“咔嚓”声。
曹芝兰似乎对我这平淡的反应不太满意。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话题。
“佳雯明天下午的车到家。”
“她喜欢吃你上次做的那个蛋饺,明天多做点。”
“嗯。”
“房间给她收拾利索了,被子今天太阳好,我拿出去晒过,铺床的时候摸着点,别潮乎乎的。”
她终于挪动了脚步,往客厅走去。
经过我身后时,丢下一句。
“动作快点,弄完早点睡,明天一堆事。”
厨房只剩下我一个人。
水龙头关上了,世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
我擦干手,看着料理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半成品。
香菇圆润,海带墨绿,腊肉泛着暗红的光泽。
一切都妥帖,规范,符合“过年”该有的样子。
也符合曹芝兰心里的“样子”。
客厅传来她对于凯安的说话声,语气软和了许多,带着笑。
“凯安,累不累?给你削个苹果?”
于凯安含糊地应了一句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剪下一个香菇。
剪刀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有点孤单。
02
结婚第一年的除夕,我也在厨房忙。
那时心里揣着新媳妇的忐忑和讨好,总想做得尽善尽美。
曹芝兰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提点”。
我把一条鱼煎破了皮。
其实只是边角一点点,不影响味道。
她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
“大过年的,见‘破’多不吉利。”
“你这孩子,做事怎么毛毛躁躁的。”
那顿饭,她没再碰那条鱼。
于凯安夹了一筷子,嚼得很慢,没说话。
晚上回到我们的小房间,我眼睛有点酸。
他拍拍我的背。
“妈就那样,老讲究,没坏心。”
“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那时我以为,真的是我做得不够好。
后来,煎鱼再没破过皮。
切腊肉能薄如蝉翼。
泡发的干货里再也找不出一粒沙子。
可曹芝兰总能找到新的“提点”。
拖把没拧干,地上留了水印。
阳台的花浇多了水,叶子有点蔫。
给于凯安买的衬衫颜色太暗,显得人没精神。
都是小事。
小得像灰尘,掸一掸就没了。
但灰尘积多了,也让人喘不过气。
于凯安的父亲,我公公于国富,是三年前冬天走的。
脑溢血,很突然。
人倒在书房,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葬礼上,曹芝兰哭得几乎昏厥,全靠我和于凯安搀着。
她反复念叨老头子狠心,丢下她一个人。
那之后,曹芝兰的“讲究”和“提点”,更多了。
她说这个家里,得有个老人的样子。
她说于凯安是顶梁柱,不能分心。
她说我得把家撑起来,让她省心。
我辞掉了那份需要偶尔出差的设计工作,换了个清闲的文职。
薪水少了一半,但时间多了。
多出来的时间,都填进了这个家的缝隙里。
去年春天,曹芝兰说书房老是闷着一股旧书味道,让我彻底清理一下。
于国富留下的书很多,有些还是线装本,得小心拂拭。
我在整理最底层书架时,碰落了一个旧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损得厉害。
本子摊开在地上,里面夹着的几张纸滑了出来。
不是书页,是医院的单据。
还有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边泛黄。
我下意识地捡起来。
单据上的日期,是公公去世前大约半年。
检查项目很多,其中几项被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有潦草的字迹,不是医生的,有点眼熟。
“血压极高,必须住院,切勿拖延!”
那笔迹,用力很重,几乎划破纸面。
我愣了一下。
公公去世前,从未听说他住过院。
家里人也从未提过他血压有问题到必须住院的程度。
信纸更旧一些,是那种带横线的稿纸。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墨水颜色很深。
“芝兰,钱已汇。此事勿再提,各自安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落款处,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水渍晕开过的痕迹。
我捏着那几张纸,蹲在满是灰尘的书架前。
书房窗户没关紧,一缕风钻进来,吹得纸角轻轻颤动。
客厅传来曹芝兰叫我的声音。
“桑榆!书房弄完没有?出来把客厅的地拖一下!”
我回过神,迅速将单据和信纸照原样折好,塞回笔记本,再把笔记本塞回书架最底层。
动作快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站起身时,心跳得厉害,手心里一层薄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于凯安在旁边睡得很沉。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那些红笔圈划的痕迹,和那句没头没尾的“各自安好”,像一颗生涩的果子,哽在喉咙里。
03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于凯安加班回来,脸上带着疲色。
我给他热了汤,坐在餐桌对面。
他喝得有些心不在焉。
“凯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爸以前……身体怎么样?”
他抬头看我一眼,有些疑惑。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整理书房的时候,看到爸有些旧书,想起他了。”
于凯安垂下眼,用勺子搅着汤。
“爸身体一直还行吧,就是有点胖,血脂可能高点。走得太突然了。”
“没听妈提过爸血压很高吗?”
他动作顿了一下。
“妈提这个干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拿起抹布,擦了擦干净的桌面,“上次听楼下张姨说,她老伴就是高血压没注意,差点出事。”
于凯安放下勺子,汤碗见底了。
“别听那些闲话。”
他站起身,把碗拿到水槽,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里,他的声音有些模糊。
“妈不容易,爸走了以后,她心情一直不好。”
“咱们多顺着她点,这个家就太平了。”
我看着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
睡衣肩线那里,有点塌,显得人没什么精神。
“光是顺着,就太平了吗?”我问。
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
但他听到了。
水龙头被拧上,厨房骤然安静。
他没回头,手撑在水池边缘。
“那你想怎么样?”
“这个家现在就这样,妈是长辈,我能说什么?”
“吵吵闹闹的,好看吗?”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准备抵御什么的姿态。
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再问下去也没意思了。
他不想知道。
或者说,他害怕知道。
“我去洗澡了。”我说。
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伸手拉了我一下。
手掌温热,力道不重。
“桑榆,”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好好的,行吗?”
“大过年的,别惹妈不高兴。”
我没挣开他的手,也没点头。
只是看着他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烦躁,还有一层很深的、不想面对任何麻烦的逃避。
我轻轻抽回手。
“知道了。”
浴室的花洒水流很急,打在瓷砖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我站在水幕下,闭着眼。
于凯安刚才的眼神,和那晚我在书房看到的、红笔圈划的痕迹,重叠在一起。
一个是不想知道。
一个是被刻意隐瞒。
中间隔着什么?
热水冲刷着皮肤,却驱不散心里那股凉意。
我知道,从看到那些纸开始,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我不能只“顺着”了。
我得弄明白。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个躺在病床上,被红笔焦急圈划,却最终没能住进医院的公公。
这个家表面的“太平”,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
04
腊月三十下午,于佳雯拖着行李箱进了门。
门铃响的时候,曹芝兰几乎是跳起来去开的门。
“哎哟,我的乖囡,可算回来了!”
“冻坏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毫不掩饰的欢欣。
于佳雯裹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
“妈!想死我了!”
母女俩在玄关就抱在了一起。
于凯安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接过妹妹的行李箱。
“路上堵吗?”
“还行,最后一班车,人不多。”于佳雯脱下羽绒服,露出里面奶咖色的羊绒衫和短裙,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嫂子,忙着呢?”
我正把洗好的水果往果盘里摆。
“刚弄完。佳雯回来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回家嘛。”她踩着靴子走过来,拈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嗯,甜。嫂子挑水果有一套。”
曹芝兰跟过来,满眼是笑。
“你嫂子也就这些小事上细心。”
“佳雯,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快去把东西放放,洗把脸,一会儿就开饭了。”
晚饭比平时丰盛些,算是迎接于佳雯。
曹芝兰不停给女儿夹菜。
“这个虾仁你爱吃,妈特意让你嫂子买的活虾剥的。”
“排骨炖得烂,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于佳雯碗里堆成了小山。
她笑着,也时不时给曹芝兰夹一筷子。
“妈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哥,你尝尝这个鱼,嫂子手艺见长啊。”
于凯安“唔”了一声,低头吃饭。
饭桌上似乎其乐融融。
吃到一半,于佳雯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还是家里饭香。我们合租那房子,厨房小得转不开身,隔壁室友做完饭,油烟味几天都散不掉。”
曹芝兰立刻接话。
“那怎么行!年轻人总吃外卖也不健康。要不,你还是搬回来住?”
“妈——”于佳雯拉长声音,带了点撒娇,“我工作在那儿呢,通勤太远啦。”
“工作工作,女孩子那么拼干嘛。”曹芝兰瞥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早点安定下来,找个靠谱的人,才是正经。你看你嫂子,当初那份工作,听着是光鲜,老要往外跑,像什么样子。现在多好,安安稳稳的,把家里顾好,凯安才能安心工作。”
我夹菜的手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一块西芹送进嘴里。
嚼着,没什么味道。
于佳雯笑了一声。
“嫂子那是心疼我哥。我可没嫂子这么好的福气,能找到我哥这样的。”
“你这孩子,胡说啥。”曹芝兰嗔怪道,眼里却还是笑,“你呀,眼光别太高。妈现在也不求别的,就盼着你们兄妹俩都好好的,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她说着,眼圈忽然有点红。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们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气氛一下子沉了些。
于凯安清了清嗓子。
“妈,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
“对对,高兴的。”曹芝兰抹了下眼角,又给于佳雯舀了一勺汤,“佳雯,这次能待几天?”
“初五就得走,公司初七上班。”
“这么短?多请两天假不行吗?”
“妈,现在工作不好找,不敢随便请假。”于佳雯说着,目光又飘向我,“还是嫂子好,时间自由。妈,明天年夜饭,嫂子肯定又准备了一大桌子吧?我都馋了。”
曹芝兰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你嫂子是准备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大家胃口,年年也就那些花样。”
我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响。
“妈要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现在记下来,明天一早去买。”
我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征询的意思。
曹芝兰看我一眼,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她顿了顿,摆摆手。
“算了,都这时候了,买也买不到什么新鲜的。就按你准备的弄吧。”
“不过,”她话锋一转,“祭祖用的那条鱼,一定要是完整的,头尾都不能缺。这是规矩,你爸最看重这个。”
“我明白。”我点头。
于佳雯眨眨眼。
“嫂子真贤惠。哥,你可得对嫂子好点。”
于凯安含糊地“嗯”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这顿饭的后半段,曹芝兰和于佳雯一直在聊亲戚间的琐事,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又买了新房。
我安静地吃着,偶尔在于凯安看过来时,给他一个很浅的笑。
饭后,我收拾碗筷。
于佳雯挽着曹芝兰的胳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声一阵阵传来。
于凯安回了我们房间,关上了门。
水很凉,油渍沾在盘子上,需要用力才能洗净。
我洗得很慢,很仔细。
听着客厅里的笑声,心里那片凉意,却慢慢凝成了某种很具体、很坚硬的东西。
明天就是除夕了。
05
除夕的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
我起得很早。
厨房的灯亮起时,窗外还是漆黑的。
先把祭祖要用的整鱼处理干净,用料酒和姜片腌上。
然后开始准备其他的。
肉要炖得酥烂,鸡要煮得皮黄肉嫩,蔬菜要翠绿爽口。
每一样,都得花时间。
曹芝兰中间进来过几次。
一次是说香菇剪得不够仔细,柄留长了。
一次是说腊肉切得厚薄不均。
一次是说焯青菜的水放多了,菜味都淡了。
她说什么,我就应什么。
“好的,妈。”
“我重新切一下。”
“下次我注意。”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只是按她说的,调整,或者重做。
她看着我平静的脸和顺从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惯有的挑剔覆盖。
中午随便下了点面条应付过去。
下午,于佳雯睡醒起来,趿拉着拖鞋晃到厨房门口。
“嫂子,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你去陪妈看电视吧。”我头也没抬,正在给蛋饺翻面。
金黄色的蛋皮包裹着肉馅,一个个圆鼓鼓的,在锅里滋滋作响。
于佳雯站了一会儿,没走。
“嫂子,你……没事吧?”她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我能有什么事?”我转过脸,对她笑了笑,“快去歇着吧,这儿油烟大。”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似乎想找出点强颜欢笑的痕迹。
但我笑得很自然,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平静了。
她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所有的菜终于准备妥当。
八个冷盘,十个热菜,一个汤,还有一碟刚蒸好的八宝饭。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我解下围裙,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
曹芝兰在客厅指挥于凯安摆碗筷,调整座椅的位置。
“酒杯摆这边,筷子要齐。”
“你爸的位置空出来,酒杯也得满上。”
于凯安沉默地照做着。
于佳雯在摆弄电视,准备播放春晚。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零星传来几声鞭炮响。
年的味道,似乎终于浓了起来。
“桑榆,都好了吗?”曹芝兰走到餐厅,审视着桌子。
“好了,妈。”
她目光扫过每一道菜,速度很慢。
最后,停在正中间那条清蒸鲈鱼上。
鱼身完整,淋着亮晶晶的蒸鱼豉油,上面铺着葱姜丝。
她看了很久。
久到于凯安和于佳雯都看了过来。
“妈?”于凯安叫了一声。
曹芝兰没应。
她伸出手,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鱼眼睛。
然后,她收回筷子,脸色在灯光下,忽然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都坐吧。”她说。
声音有点哑。
我们依次坐下。
于凯安坐在他父亲空位的旁边,我坐在他旁边,对面是曹芝兰和于佳雯。
电视里传来春晚开场歌舞的喧闹声。
但桌上很安静。
曹芝兰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于国富位置前的碟子里。
“国富,吃鱼。”
她又夹了一筷子,放到自己碗里。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
在于凯安脸上停了停,在于佳雯脸上停了停。
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过年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
我知道,要来了。
06
曹芝兰放下了筷子。
不是轻轻放下,是松手任由它掉在骨瓷碟子上。
“铛”的一声脆响。
不算很响,却足够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电视里的欢歌笑语还在继续,显得格外突兀。
于凯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于佳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看向她妈。
我拿起汤勺,舀了一小碗鸡汤,放在自己面前。
热气袅袅上升。
曹芝兰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积蓄力量。
“何桑榆。”
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玻璃。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妈,您说。”
她被我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眼底的寒意更浓。
“这顿饭,你做得辛苦,我知道。”
“但是,”她话锋陡然转厉,手指猛地指向于国富的空位,“你心里,有没有一点对这个家的敬畏?有没有一点对走了的人的尊重?!”
于凯安脸色变了。
“妈,大过年的,你说什么呢!”
“你闭嘴!”曹芝兰喝断他,眼睛却死死钉在我脸上,“我问她!”
于佳雯轻轻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没说话,眼神却在我和她妈之间来回移动。
我放下汤勺。
瓷勺碰到碗边,轻轻一声叮。
“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说,声音很稳,“祭祖的鱼,我按您说的,头尾完整。每道菜,都是按往年的规矩准备的。爸的位置,酒也满着。”
“规矩?你也配提规矩!”曹芝兰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你以为把菜摆上桌,就是规矩了?你心里那些脏的臭的算计,以为我不知道?!”
“妈!”于凯安站了起来,脸上涨红,“越说越不像话了!桑榆忙了一天……”
“她忙?她忙什么?忙着怎么气死我,怎么把这个家掏空吧!”曹芝兰也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道,看到她眼里交织的愤怒、厌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从你进这个家门,家里有过一天安宁吗?”
“你爸身体本来好好的,就是你来了之后才……”
她顿住,胸口剧烈起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到了。
克家。
不祥。
这两个冰冷的词,仿佛已经砸在了我脸上。
于凯安的脸白了。
于佳雯低低抽了口气,手指攥紧了衣角。
餐厅顶灯的光线白惨惨的,照着满桌精致的菜肴。
那些热气,好像在一点点消散。
我看着曹芝兰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很奇怪,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她准备了这么一出大戏。
在一年里最该团圆的日子,用最恶毒的罪名,把我钉死。
“妈,”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您到底想说什么?”
曹芝兰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我这句话。
她抬起下巴,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你今天就给我走。”
“滚出这个家门!”
最后一个“滚”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唾沫星子溅到我的脸颊上,有点凉。
于凯安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于佳雯别开了脸,看向窗外。
电视里,小品演员抖了个包袱,观众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笑声隔着屏幕传过来,虚假又热闹。
我抬手,用指尖轻轻擦掉脸颊上的湿意。
然后,我看向于凯安。
他触及我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
碗里还有半碗饭,已经凉了。
我看了他大约三秒钟。
足够长了。
长到能看清楚他颤抖的眼睫,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也足够让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
我转回视线,对着曹芝兰,很轻地点了下头。
我说。
07
我说“好”的时候,曹芝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那表情很快,快得像错觉,随即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混合着鄙夷和胜利的强硬取代。
她大概以为,我会哭,会求,会争辩。
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最后在她“为这个家好”的大道理下,默默吞下委屈。
但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空间里,有点响。
于凯安终于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
“桑榆……”
我没看他,径直走向我和他的卧室。
我的脚步不疾不徐。
经过客厅时,眼角余光瞥见电视屏幕里璀璨的舞台,和曹芝兰精心擦拭过、一尘不染的博古架。
架子上摆着于国富的遗像,笑容温和。
我推开卧室门。
房间里很暗,没开灯。
我熟门熟路地走到衣柜旁,弯下腰,从最里面拖出一个小型的行李箱。
二十寸,深蓝色,万向轮。
这是我结婚时买的,用来短途旅行,后来很少用了。
我打开箱子。
里面空荡荡的,只在角落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结实的牛皮纸文件袋,用胶带封着口。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属于我的那一半。
没有犹豫,我只拿了几件贴身衣物,两件常穿的外套,一套洗漱用品。
动作很快,也很轻。
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只占了不到一半的空间。
合上箱子,拉好拉链。
轮子滑过木地板,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我拉着它,再次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回到餐厅门口。
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五分钟。
曹芝兰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
于佳雯已经站了起来,靠在餐边柜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于凯安也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
桌上的菜,彻底凉了。油光凝固在表面,显得有点腻。
我停住脚步,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下巴。
我点开购票软件。这个时间,车票并不紧张。
选择目的地,选择最近的一班车,确认,支付。
指纹验证通过。
“叮”的一声轻响,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晚上九点二十的高铁。”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晃了一下,然后收起。
“妈,我走了。”
我拉起箱子,转身。
“桑榆!”于凯安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我脚步没停。
“何桑榆!你就这么走了?!”曹芝兰的声音追上来,尖利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凯安?!”
我已经走到了玄关。
弯下腰,换鞋。
我的棉拖鞋整齐地放在鞋柜下层。我穿上自己的短靴,系好鞋带。
然后,我直起身,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凯安,”我背对着他们,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多保重。”
拧动,拉开。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昏黄,照着空荡荡的楼梯。
冷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
我走了出去。
反手,带上了门。
“砰。”
一声闷响。
不重。
却像一块巨石,彻底落了下来,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死寂。
门外,我拉着箱子,轮子碾压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除夕夜走廊里,传得很远。
电梯下行。
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以及平静之下,那终于破土而出的、冷硬的决绝。
戏,该换场了。
08
高铁飞驰,窗外的夜色被拉成模糊的流光。
城市辉煌的灯火,郊野零星的村落,一闪即逝。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昏昏欲睡,或低声看着手机里的春晚。
我靠窗坐着,箱子放在腿边。
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李玉婉的聊天界面。
“妈,我晚上到,九点四十到站。”
“出什么事了?”她的回复很快。
“没事,就是想回家过年。”
“好。我去接你。”
对话简洁,没有多问。
这就是我妈。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出站口。
深夜的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
旅客稀疏,接站的人三三两两。
我一眼就看到了李玉婉。
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深紫色羽绒服,围着灰色羊毛围巾,站在灯柱下,正朝里张望。
见到我,她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冷不冷?”她问,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打量。
“不冷。”我说。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冰凉。
“手这么凉,还说不冷。”她没再多说,拉起箱子,“车停在那边,走吧。”
回家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在副驾。
车窗外的街道挂满了红灯笼,空空荡荡。
偶尔有烟花在远处天空炸开,绚烂片刻,又归于黑暗。
“吃饭了吗?”她问。
“没。”
“家里有饺子,茴香馅的,你爱吃。回去煮。”
沉默了一会儿。
“跟他吵架了?”她又问,语气平常,像问明天天气。
“没有。”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是曹芝兰让我滚。”
李玉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没立刻说话。
直到车子开进小区,停稳在楼下。
熄了火。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
“为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打开。
取出那个封着口的牛皮纸文件袋。
“因为这个。”
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看着封口处严实的胶带,又看向我。
“上去说。”她推开车门。
家里的暖气很足,瞬间驱散了寒气。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李玉婉把饺子煮上,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我们坐在餐桌旁。
她小心地撕开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东西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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