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小敏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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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的那天,ICU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哭不出声。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整整一天一夜,我把所有眼泪都流干了。

我爸确诊肝癌是两年前。发现时就已经是晚期,门静脉有癌栓,没法手术。

两年来,他做过四次介入,换过两种靶向药,试过免疫治疗。每一次复查,我们都像等判决。医生说,肝癌晚期能撑两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我知道,这两年不是“撑”过来的,是“熬”过来的。

从确诊那天起,疼痛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最开始是隐隐的胀痛,吃点止痛药就能压住。后来变成钝痛,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肝区,日夜不散。再后来,钝痛里开始夹杂尖锐的刺痛,那种痛会突然袭来,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僵住,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喊疼。每次我问他,他都摆摆手,说“没事,能忍”。可有一次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他房间,听见他咬着枕头闷哼。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谁,又像是痛到已经发不出大声。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敢推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最后一次住院,是因为他连续三天吃不下东西,肚子胀得像鼓。

急诊CT一看,腹腔里全是腹水,肿瘤已经长满了肝脏,剩下的那点正常肝组织,快看不见了。

当天晚上他被直接送进ICU。

ICU的门是一道分界线。门里面是无菌区,家属不能进;门外面是冰冷的走廊,我们在那儿守着,从白天守到黑夜,从黑夜守到白天。

每隔一小时,护士会出来报一次情况。

“血压偏低,正在用升压药。”

“血氧掉到85了,上了呼吸机。”

“肝功能和凝血指标都在往下走,多器官衰竭的迹象。”

我听着这些词,一个一个,像锤子砸在心上。

可最让我崩溃的,不是这些冰冷的指标。是我透过那扇小玻璃窗,看见他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侧躺着,身体弯成一只虾,膝盖几乎抵到胸口。那是肝癌晚期病人最常见的姿势——因为腹腔被腹水撑得快要裂开,只有蜷缩起来,才能稍微缓解那种撕裂般的胀痛。

他的手死死抓着床栏,指甲发白。他的眉头拧成麻花,牙齿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血印。

他在抽搐。不是全身大发作的那种抽搐,而是腹部一阵一阵的痉挛。每次痉挛,他的身体就会剧烈地绷紧,然后颤抖着蜷得更深。

他在里面痛,我在外面哭。

可就连哭,我也只能捂着嘴,蹲在墙角,不敢出声。因为护士说,病人现在意识可能是模糊的,但万一有片刻清醒,听到外面的哭声,会更难受。

我连哭,都得偷偷地哭。

后半夜,值班医生出来找我谈话。

他说,你父亲现在处于终末期,肝脏已经完全失代偿,毒素排不出去,加上严重的腹水和肿瘤压迫,疼痛评分已经到最高级别。现在用的镇痛方案已经很强,但对他的痛,还是只能“部分缓解”。

他说,“部分缓解”的意思是,疼痛还在,只是从“无法忍受”降到了“可以勉强忍受”。

我问他,那他能感觉到舒服一点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说,我们尽力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教我骑自行车。我在前面歪歪扭扭地骑,他在后面扶着后座,一路小跑。有一次我摔了,膝盖磕破皮,我坐在地上哭。他跑过来,把我抱起来,拍掉我身上的土,说:“不哭,爸爸在,爸爸在。”

现在他在里面痛到蜷成一团,我隔着玻璃,什么都做不了。

我连拍掉他身上土的资格都没有。

凌晨四点,他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只是睁开了眼睛。护士说,这时候瞳孔对光反射还在,但意识应该很模糊。

可他就是睁开了眼睛。

我趴在玻璃窗上拼命朝他挥手,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他的头微微动了动,眼睛朝着玻璃的方向,但目光是涣散的。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许是“小敏”,也许只是无意识的呻吟。但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着墙滑坐到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爸,你痛吗?我知道你很痛。可我没法帮你,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他是在第二天下午走的。

走之前,镇痛药加到最大剂量,他陷入深度镇静,再也没有蜷缩过。身体是伸平的,眉头是松开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最后停止。

医生说,这样的走法,应该不痛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骑自行车的事。那时候他跑得满头大汗,我说“爸爸你累不累”,他说“不累,我闺女会骑了,我高兴”。

现在我站在他床前,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他,最后一次。

肝癌晚期的痛,我永远忘不了。

那不是普通的疼。那是肿瘤侵犯肝包膜、压迫神经、侵蚀骨骼、撑破血管,是身体被一寸一寸撕裂的感觉。是止痛药可以缓解,但永远无法“消除”的感觉。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人同情,更不是想吓唬谁。我只是想说:

如果你也有亲人在经历这样的痛苦,请一定,一定早点问清楚医生——疼痛科有没有办法介入?能不能用更专业的镇痛方案?有没有可能让他少受一点罪?

因为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痛到蜷缩,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会留在你心里一辈子,比任何悲伤都更难愈合。

爸,你走了四年了。

我偶尔还会梦见那天晚上,ICU的走廊,那扇小玻璃窗,和你蜷缩的背影。

梦里我还是在哭,醒来枕头还是湿的。

但我知道,你再也不会痛了。

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