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摸床头的酒瓶子。眯一口,咂咂嘴,然后才起床穿衣服。

早饭,得就着酒。小米粥咸菜,旁边必有一盅白的。喝完脸才红润起来,话也多了。

午饭,二两起步。喝完倒头就睡,睡到三四点。

晚饭,最厉害。能喝三四两,喝完话匣子打开,从天南扯到海北,从年轻时在工地干活,到现在村里谁家儿子不孝顺。翻来覆去那点事,讲了几百遍,每遍都当新的说。

我妈被他折磨了几十年。说他,不听。藏酒,他能翻箱倒柜找出来。把酒倒了,他跟你拼命。

有一回我妈把酒藏床底下,他找不着,坐地上哭,跟个孩子似的。我妈心软,又拿出来。他抱着酒瓶子,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医生说,不能再喝了,这年纪,肝受不了。他当面点头,回来照喝。

我哥从外地回来,给他买了两瓶好酒,说,爸,少喝点。他接过来,说,知道知道。当晚就干了一瓶。

我哥气得没办法,说,不管了。

我在县城住,隔三差五回去看他们。每次进门,第一眼看他脸色。红润的,就是喝了。发白的,就是还没喝。

有一回回去,看他脸色不对,问,爸,今天没喝?

他摇摇头,说,喝不动了。

我吓了一跳,说,咋了?

他说,头晕,喝不下去。

我带他去医院检查。没啥大事,就是血压高,得吃药。

医生说,不能再喝了,再喝要出事。

他点头。

回来那几天,他真没喝。天天坐院子里,发呆,话也不说。我妈说,你爸跟丢了魂似的。

过了半个月,又喝上了。这回喝得更多,像是要把那半个月补回来。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你爸又喝了,管不了了。

我说,不管了,他高兴就行。

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晚上喝多了,起夜,没站稳,摔了。肋骨断了两根,住院半个月。

住院那半个月,没酒喝,他天天念叨,回去得补上。

我说,爸,你再喝,命就没了。

他说,没就没吧,没酒活着干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啥。

出院那天,我开车接他。路过小卖部,他让我停车,说买包烟。我停了,他下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酒。

我说,爸!

他嘿嘿笑,说,就一瓶,慢慢喝。

我没说话。

今年过年回去,他精神头还行。吃饭的时候,倒上一盅,眯一口,咂咂嘴,说,这酒好,你买的?

我说,嗯。

他说,好,好。

我妈在旁边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他说,不喝干啥?

我说,那你少喝点。

他说,知道知道。

吃完饭,他坐院子里晒太阳。我坐他旁边,说,爸,你这一辈子,就这点爱好?

他说,就这点。

我说,那你喝吧。

他看我一眼,说,不管了?

我说,不管了。

他笑了,说,这才是我儿子。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在旁边陪着。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他忽然说,我这辈子,啥也没攒下,就攒了点酒。

我说,酒有啥好攒的?

他说,酒是个伴儿。年轻时候干活累,喝两口解乏。后来老了,没事干,喝两口解闷。你妈陪我,酒也陪我。

我说,那酒比我还亲?

他笑了,说,你不在身边,酒在。

我没说话。

晚上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我说,嗯。

他说,下次回来,给我带瓶好酒。

我说,行。

车开出去老远,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瘦瘦的,被风吹着。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不在身边,酒在。

心里头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