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都是钱闹的。可又不全是因为钱。
我叫李芳,今年三十四岁,嫁到老周家整十年了。老公周建国,上面有个哥,周建军。我们两家住得近,步行也就十分钟,逢年过节都在公婆那儿过。
公婆家那套老房子,在县城边上,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不大,但种了棵石榴树,每年都结好多果子,酸得很,没人爱吃,可年年都结。
年三十这天,我们照例早早过去帮忙。我负责切菜,弟媳张敏在厨房炖肉,婆婆和面准备包饺子,公公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炮。
女儿周晓晓今年八岁,读二年级。侄子周子轩六岁,是建军和张敏的儿子。
晓晓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她知道爷爷奶奶条件一般,从来不要这要那。年前我带她逛超市,看见一个芭比娃娃,眼睛都亮了,拿起来摸摸,又放回去。我问她喜欢不,她说不要了,太贵。
我心里酸得很,悄悄买了,三十晚上带过来,想让她高兴高兴。
厨房里,张敏一边搅着锅里的肉,一边跟我唠:“嫂子,你们今年效益咋样?”
“还行吧,建国那边活儿不断,就是累。”
“累点怕啥,挣钱就行。”张敏压低声音,“我俩今年攒了八万,子轩上小学得花钱,得提前准备。”
我知道她这话里有点显摆的意思,笑笑没接茬。
六点多,年夜饭上桌了。红烧肉、炖排骨、炸带鱼、四喜丸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公公坐上座,老太太坐边上,我们围成一圈。
酒过三巡,公公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叠红包,笑着说:“来,给孩子们发压岁钱。”
两个孩子立马放下筷子跑过去,一左一右趴在爷爷腿上。
“先给谁呢?”公公故意逗他们。
“先给我!”子轩伸手就抢。
“子轩,不许抢。”张敏嘴上说着,脸上笑着。
公公先把红包递给晓晓:“晓晓是大姐姐,先给晓晓。”
晓晓双手接过来,规规矩矩鞠个躬:“谢谢爷爷。”
公公又把另一个红包递给子轩:“轩轩也乖。”
子轩一把抓过去,当场就拆开了。这孩子被惯坏了,张敏平时也不怎么管。我正想说两句,就听见子轩喊:“妈妈你看,我有三百!”
三百?我心里咯噔一下。
晓晓还攥着红包没拆,听见弟弟喊,也打开看了。她数了数,抬头看我,小声说:“妈妈,我是一百。”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张敏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她把子轩的红包拿过去看了看,又看晓晓的,然后抬起头,盯着公公。
“爸,这是咋回事?”
公公愣了一下:“啥咋回事?”
“子轩三百,晓晓一百。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婆婆赶紧打圆场:“哎呀,可能是我拿错了,我眼睛不好,数错了……”
“妈,您别打圆场。”张敏放下筷子,声音高了,“年年发红包,头一回差这么多。轩轩是孙子,晓晓就不是周家人了?您这也太偏心了。”
我坐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不是气的,是臊的。大过年的,为了两百块钱,闹成这样。
“弟妹,算了,钱多少无所谓,孩子们高兴就行。”
“嫂子你心大,我做不到。”张敏转过头,“爸,我就想问一句,轩轩和晓晓,在您心里到底哪个重?”
公公脸色不好看了:“你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亲的,什么重不重。”
“那为啥红包不一样?”
婆婆在旁边叹气:“你爸他就是……他寻思着轩轩小,就多给点……”
“妈,您别解释了。去年轩轩也小,也没见多给。今年突然就多了,还不是因为……”张敏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但谁都知道她想说什么——还不是因为轩轩是男孩。
建军一直闷头吃菜,这时候抬头瞪了张敏一眼:“行了,大过年少说两句。”
“我少说?你怎么不说你爸?”张敏站起来,“你们老周家重男轻女,我看出来了。轩轩是你周家的根,晓晓迟早是外人,行,我懂了。”
她拉起子轩:“走,轩轩,咱们回家。”
子轩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被拽得一个趔趄,哇的一声哭了。
建军站起来想拦,张敏已经抱着孩子出了门。建军看看公婆,看看我,叹了口气,追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剩下我们四个人,对着满桌子剩菜,谁都没说话。电视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在那儿拜年,喜庆的音乐听着特别刺耳。
晓晓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她那个红包。她看看我,又看看爷爷奶奶,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拉她坐下:“没事宝贝,吃饭。”
她没动,小声说:“妈妈,弟弟为什么比我多?”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公公突然站起来,从兜里又掏出一沓钱,抽了三张递给晓晓:“晓晓,爷爷再给你补二百。”
晓晓没接,看着我。
我说:“爸,不用。”
“拿着。”公公把钱塞给晓晓,然后叹口气,进里屋去了。
婆婆眼睛红了,拉着我的手说:“芳啊,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他没那个意思。他就是……就是想着子轩小,手松了点,真没想那么多。”
我说:“妈,我知道。”
可我知道什么呢?我知道公公不是故意的?还是知道他其实也有点重男轻女?我不知道。
建国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站起来,拿了根烟去院子里抽。我跟出去,看见他站在石榴树底下,打火机打了几下没打着。
我走过去,给他点着烟。
他吸了一口,说:“我哥也难。”
我说:“我知道。”
他又吸了一口:“小时候就这样。我爸偏心我哥,我哥什么都比我好。后来我哥结婚了,我爸又偏心建军——其实也没偏多少,就是那种感觉,你懂吧?”
我懂。那种感觉,不是多几百块钱的事,是心里的那杆秤,永远歪那么一点点。
“可晓晓有什么错?”他掐灭烟,“她是女孩,就不是我闺女了?”
我说:“算了,大过年的,别想了。”
我们回去接着吃饭。婆婆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晓晓最爱吃。她吃了六个,比平时少。
回去的路上,路灯亮着,街上还有放炮的。晓晓走在前头,蹦蹦跳跳踩影子。她好像已经把刚才的事忘了。
我追上她,问她:“晓晓,告诉妈妈,你今天开心不?”
她想了想,说:“还行。就是弟弟哭了,挺可怜的。”
“那你呢?爷爷少给你钱,你不委屈?”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妈妈,我有你就行了。你给我的比钱好。”
我眼泪差点下来。
到家后,我给晓晓洗了澡,哄她睡了。然后去包里拿东西,发现她把我买给她的芭比娃娃拆开玩了,娃娃摆在她枕头边上,盖着她的毛巾被。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心想:闺女,妈妈给不了你那么多,但妈妈保证,这辈子不会让你觉得,自己比谁差。
初二回娘家,我妈问我年过得咋样。我说挺好。
她说:“张敏那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那钱能有多少。”
我说:“妈,真没事。”
我妈又说:“你爸当年也这样,你爷爷奶奶偏心你叔家那小子,我跟你爸没少生气。后来我想通了,老人都那样,改不了。”
我说:“嗯。”
其实我想的是,以后晓晓的红包,我来准备。公婆给多少是她的事,我给她备一份,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在她妈这儿,她永远是最重要的。
昨天带晓晓去公园,碰见张敏带着子轩。我俩打了招呼,有点尴尬。子轩跑过来找晓晓玩,两个孩子很快玩到一起去了。
张敏站那儿,半天憋出一句:“嫂子,那天我话说重了。”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说:“我不是冲着晓晓,我就是……”
“我懂。”
她看看我,没再说话。
阳光挺好的,两个孩子在那儿追着跑,笑着喊着。我看着他们,心想,这事就这么过去吧。都是当妈的,都不容易。她护她儿子,我护我闺女,各有各的立场。
只是那两百块钱的事,可能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个瞬间,我闺女抬头看我的眼神——不是委屈,是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样的爷爷奶奶,一样的过年,她拿到的东西不一样。
我没办法跟她解释重男轻女这四个字。她太小了。
但我可以告诉她另一件事: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不公平都有道理,也不是所有偏心都值得计较。你要学会的,是在不公平里,找到自己的重心。
昨天睡前,她问我:“妈妈,弟弟为什么比我多?”
我想了想,说:“因为爷爷觉得弟弟小,需要多鼓励。但你在妈妈心里,也是最多的那个。咱们不跟别人比,跟昨天的自己比就行了。”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真懂假懂。
今早起来,她把那个一百块的红包拿出来,说要给我买礼物。
我问买啥。
她说:“买个项链,金的,妈妈戴上好看。”
我笑了。金的?一百块够买啥。
可我还是说好。
因为这孩子的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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