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剥蒜。
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前的准备工作,主持人嘻嘻哈哈的,我一句都没听进去。窗外头偶尔传来两声炮仗响,小区里的孩子在楼下疯跑,大呼小叫的。我把蒜皮一点一点剥下来,扔进垃圾桶,剥完一颗,再剥一颗。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小雨。就一句话:“小叔,接我回家。”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手机屏保都快让我盯出个窟窿来。外头又炸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嗡嗡响。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还是那四个字。发送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三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六点了。
我妈在厨房里剁馅儿,当当当的,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快。我爸坐在阳台那儿,戴着老花镜,拿张报纸,半天也没翻一页。我知道他也没看进去。哥走了两年了,这是第二个没他的年三十。
头一个年三十,嫂子带着小雨回她妈家过的。今年开春,她改嫁了。
我没啥说的。人家才三十出头,总不能守一辈子。那男的我见过,隔壁县的,老实人,在厂里上班,不抽烟不喝酒,对小雨也挺好。嫂子领着他来家里那天,我爸妈也没说啥难听话,就是我妈坐在那儿,手一直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临走的时候,那男的把带来的东西放下,一箱酒两条烟,还有一兜子水果。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说啥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叔、婶,那个……我会对她娘俩好的。”我爸摆了摆手,没吭声。
他们走了以后,我爸把那兜水果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我听见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
后来听嫂子说,小雨转学了。新学校离她上班的地方近,接送方便。我隔段时间给嫂子发个消息,问问孩子咋样。嫂子都说挺好的,成绩也行,就是话少了。我想跟小雨说两句,又不知道说啥。有时候发个红包过去,那边收下了,回个谢谢小叔的表情包。也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她今天给我发这么一条消息。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蒜还没剥完,就剩两瓣儿在桌上滚来滚去。我进厨房,跟我妈说:“妈,我出去一下。”
我妈手里的刀停了,抬头看我:“这时候出去?干啥去?”
“有点事儿。”
“年夜饭快好了,你跑啥跑?”
我没接话,去阳台上拿了车钥匙。我爸把报纸放下来,从老花镜上面看我:“去哪儿?”
“接小雨。”
我也不知道我咋就说出这句话来的。说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我妈从厨房里冲出来了,手里还攥着菜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瞪着我,眼眶子一下就红了:“你说啥?”
“小雨给我发消息,让我接她回家。”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条微信给她看。她就看了一眼,没接手机,那把菜刀举着,手在抖。
我爸站起来,走过来,把我妈手里的刀拿走了,放一边。他问我:“在哪儿?”
“我没问。”我这才发现自己啥都没问清楚,光顾着看那四个字了。
我赶紧给嫂子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闹哄哄的,能听见小孩哭大人笑,还有春晚节目的声音。嫂子“喂”了一声,嗓门挺大:“咋啦?过年好啊!”
“嫂子,小雨呢?”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小雨?在她屋呢,咋了?”
“她给我发消息,说让我接她回家。”
那边没动静了。过了几秒,我听见嫂子的脚步声,应该是往小雨屋里走。然后我听见她喊:“小雨?小雨!”喊了两声,声音变了调,“小雨呢?刚才还在这儿的!小雨!”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我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喊起来,还有翻东西的声音,开柜门的声音。我攥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她啥时候给你发的消息?”嫂子声音抖得厉害。
“五点多。”
“五点多?!那都一个多小时了!”嫂子快哭了,“她啥时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我以为她一直在屋里……”
“她说的家,是哪儿?”
嫂子没说话。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嫂子,你说话。”
“……你那儿。”她的声音特别小,小得快听不见,“她说的家,是你那儿。”
我把电话挂了。
出门的时候我妈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围巾,说外头冷。我不知道是谁的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绕就往外跑。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天已经擦黑了,路灯都亮了。我把车开出小区,不知道往哪儿开。
我想了想,小雨能去哪儿?
从嫂子那儿到我家,二十多公里。她一个小丫头,才九岁,大年三十,身上能有几个钱?坐公交还是走路?我不敢想。
我把车往嫂子家那个方向开。一边开一边看路边,看有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路上车不多,都回家过年了。偶尔开过一辆,也是急匆匆的。天越来越黑,路灯底下连个人影都没有。
开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是嫂子发来的定位,她家附近的那个公交站。她说小雨以前跟她在那个站等过车,说过怎么坐车到我家。我踩了一脚油门。
到那个公交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没人,就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看了看。风挺大,刮得脸疼。站台后面有个小卖部,亮着灯,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我过去问:“师傅,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姑娘,这么高,扎个马尾辫,穿个红棉袄?”
看店的是个老头,正端着碗吃饺子,听见我问,把碗放下了:“有有有,刚才在这儿等车来着,等了老半天。我问她等谁,她说等她小叔。我说你给她打个电话,她说手机没电了。我说那你进屋来等,外头冷,她不进来,就在那儿站着。后来来了一趟公交车,她上去了。”
“哪路车?”
“就那趟,往北边去的。”老头指了指,“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连谢谢都顾不上说,扭头就跑。上车之后我才想起来,往北边去,那是往我家去的方向。那条线上有十几个站,我不知道她在哪一站下的。我只能赌一把。
我把车往那个方向开,开一段停一段,在每个公交站都停下来看看。没有,都没有。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呼呼往里灌,我一边开一边往两边看,眼睛都不敢眨。
开到第七个还是第八个站的时候,我终于看见她了。
她就蹲在站牌底下,红棉袄缩成小小的一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刹车踩得有点猛,车还没停稳就推门下去了。
“小雨!”
她抬起头来。
我看见她脸上有泪痕,干了,一道一道的。小脸冻得通红,手缩在袖子里,缩成两个小拳头。她看见我,没动,就蹲在那儿,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冷不冷?”
她点点头。
“饿不饿?”
她又点点头。
“走,跟小叔回家。”
她还是没动。看着我,问我:“我妈说,那不是我家了。”
我说:“谁说的?”
她说:“我妈说的。她说咱们有新家了,老家的房子不是咱们的了。可是小叔,那个房子不是你的吗?那不是老家吗?”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外头风大,我把她拉起来,拉进怀里。她身上冰凉冰凉的,不知道在外面蹲了多久。我把围巾解下来,给她裹上。
“傻丫头,你给小叔发消息,小叔能不来接你吗?”
她把脸埋在我衣服里,闷闷地说:“我怕你不来。”
“为啥?”
“那是我妈说的,不是你说的。我怕你也觉得,那不是我家了。”
我抱着她,半天没说话。远处又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亮一下,又灭了。
“走,”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回家吃饺子。奶奶包的,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儿。”
她被我拉着走,走两步,抬头问我:“小叔,我妈呢?”
我说:“你妈也在找你。”
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给她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她问我:“小叔,你能不能不让我回去?”
我说:“先回家吃饺子。”
她又问:“那我妈来接我,我走不走?”
我没回答她。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发动车子。车里暖和起来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出风口那儿烤。
“小叔。”
“嗯?”
“我想吃两个饺子。”
“行。”
“吃完了还能再吃吗?”
“能吃,管够。”
她点点头,看着窗外。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叔,谢谢你来接我。”
我说:“谢啥。”
她说:“我以为你不来。”
我说:“傻丫头。”
她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我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很紧。我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在我手心里,慢慢松开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爸。我妈在那儿来回走,我爸站在一边,背着两只手。车灯扫过去,我看见我妈眼眶红红的。
我把车停下来。
小雨推开车门,跳下去,往我妈那儿跑。跑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小叔,你下来啊。”
我下来,走过去。我妈已经把小雨搂住了,搂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爸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小雨的头。他的手在抖。
我妈抬起头来看我,眼泪下来了。她说:“进屋,快进屋,饺子好了。”
我们往楼里走。小雨走在我和我妈中间,两只手一边牵一个。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
“咋啦?”我妈问她。
小雨抬头看我:“小叔,我能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我看着她,说:“行。”
她掏出手机来,按了几下,贴在耳朵上。过了一会儿,她对着电话说:“妈,我到小叔家了。嗯,奶奶包了饺子。嗯,我吃了就睡觉。妈,你也吃饺子,别哭了。”
她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我。
“小叔,明天你还来接我吗?”
我说:“明天你还在家,接啥?”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笑了。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我妈拉着她进了楼道,我爸跟着后面。我站在外头,点了一根烟。夜里的风冷,我把烟抽完,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我家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窗户上贴着一个福字,倒着的,是我妈前两天贴的。
我把烟头掐了,扔进垃圾桶。
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嫂子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谢谢。”
我看了看,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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