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新包子的年代记忆

高亚夫

“简阳包子石桥面”闻名遐迩。石桥的手工空心挂面已经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是几个店家的共同成果;“简阳包子”却独指南新小食店的包子。

南新小食店离我家住的石桥有近十里路,每次我去看望在简阳相馆工作的父亲,会特意绕到位于南街的小食店窗前伫立。透过玻璃窗,总能看见里面的人从容拿起包子,咬下一口后,脸上浮现出被美味熨帖的满足神情——那在饥肠辘辘的年代里,是一种奢侈的幸福。小食店里飘出的香味,拉扯着我的肠胃,更拉扯着我对“饱足”与“体面”的全部想象。

隋文帝时,简阳设州,没有留下“简阳包子”的由来,简州最负盛名的是北门那家“田馒头”,那时有馅的称馒头,没馅的才叫包子。这细微差异里,藏着饮食文化的悄然变迁。

南新小食店的故事始于清光绪年间,最初的李姓店主因妻子离世、年事已高,将小店转让给了都兴荣。都兴荣接手后,保留了包子和面的主营品类,将店面粉饰一新,请人名“南新小食店”——“南”是店子在南街,“新”是店主更新,店子改换门庭。

那时,简州(1913年改称简阳)卖包子的面食店众多,竞争激烈。都兴荣决意在肉包子上创新,聘请蓬安资深面食师傅,严格把控原材料。彼时人们常年油水不足,他便加大肥肉比重,却发现肥肉过多既难看又油腻。反复琢磨后,他将肥瘦各半的前夹猪肉分开,肥肉熬油后,把油渣切成黄豆大小与瘦肉混合做馅。这一改进,让馅料通体似瘦肉、分量足,吃起来又油又香,南新包子渐渐名声远播,抢占了简州包子的头把交椅。

慢慢地,其他店铺偷师学艺,纷纷效仿南新包子的食材和做法,南新小食店的生意逐渐走向下坡路。都兴荣为了保持竞争优势,毅然送儿子都志刚到成都韩包子店当学徒五年后,都志刚学成归来,将韩包子的细腻与父亲的质朴相结合,形成了南新包子的独特配方。面皮用中筋面粉加老面、猪油、白糖发酵,松软不塌陷;馅料将生瘦肉、熟油渣、芽菜剁匀,分次加姜葱水搅拌,调味后淋油冷藏入味。

制作工序半点容不得敷衍:面团发酵松弛后分剂擀皮,包入馅料后捏出十二到十五个均匀褶子,入蒸笼静置后大火蒸八到十分钟,关火再焖两分钟。这样做出的包子皮薄馅嫩、鲜香多汁,名声愈发响亮。都志刚为防秘方外泄,只让妻子陈尧清协助调制馅料,对外只招聘杂工,从不允许他们接触核心工序。

1956年公私合营浪潮席卷全国,多数店铺被迫改名,南新小食店因名声在外,加上都志刚的坚持,店名得以保留。但那份凝聚两代人心血的配方,不得不交予饮食服务公司。不久,“海乐园”等店铺也做出了味道相近的包子,南新包子的独特性被稀释。

简阳县革委会成立时,供给制已实行十余年,粮票、肉票等种种票证,像无形的网束缚着人们的生活。我最羡慕能自由进出餐饮店的服务员,其中就有在南新小食店工作的彭新。两年前我俩在城关二小还是同窗好友,如今他穿着干净工作服,或许每天能吃到令我魂牵梦萦的包子,而我只能在石桥河滩顶着烈日挑鹅卵石,换取微薄收入补贴家用、填饱肚子。

彭新能得到这份令人眼红的工作,得益于他在饮食服务公司当会计的表叔——那个年代,“关系”是跳出底层的通行证,而我这样无背景、父母有“历史问题”的孩子,连吃饱饭都是奢望。我们偶尔在街上遇见,他总会带着几分优越感,和我谈起店里的见闻:谁家办喜事订了五笼包子,哪个干部来吃肉丝面,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只能低着头咽口水,心里满是对饱足与体面的羡慕,以及对命运不公的酸涩。

那时的票证是生存的凭证、尊严的象征。吃肉是逢年过节的奢侈,南新小食店一个鲜肉包子要五分钱加一两粮票,糖包子也要四分一个,没有票证,有钱也买不到。对我而言,一个包子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我无数次在梦里走进小食店肆无忌惮地吃包子,醒来却只剩空腹的失落与嘴角的口水。

我至今记得,一个八月的下午,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滚烫难耐。我刚从河滩挑完鹅卵石,满身汗水与泥沙,疲惫得几乎走不动路。这时,同学白四娃碰到了我,他比我大一岁,成绩不好却讲义气,熟谙世故又带着少年叛逆。他拉着我的手,神秘兮兮地说要带我去南新小食店吃包子。

我难以置信,他家也不宽裕,怎会带我去那样的地方?“放心,不用你掏钱。”四娃眨着眼睛说。“你请我?”我更加不安,那个年代请人吃一个包子,是我无法偿还的天大人情。“也不是我请,”四娃压低声音,“彭新在里头当服务员,咱们去吃胡喜。”

“吃胡喜”——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这是简阳方言,指白吃蹭饭。我脸上发烫:“被逮到了咋办?不光自己被处罚,还可能牵连家人。”“怕啥子?我去过两回了,有彭新帮忙掩护,不会有事的。”四娃不以为然。我内心挣扎了很久,最终,饥饿与好奇战胜了良知与恐惧,我缓缓点了点头。

去小食店的路上,我的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负罪感就加重一分。母亲“为人莫做亏心事”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可小食店的香味像有魔力,良知与尊严,此时脆弱得挡不住一个包子的诱惑。

到了店门口,我犹豫不前,手心冒汗、心跳飞快。四娃一把拉住我,昂首阔步走了进去。南新小食店与其它店面的粗糙破败截然不同:明亮的玻璃窗、漆亮的八仙桌、墙上的毛主席语录、柜台下压着的整齐票证,还有精致的白底蓝花细瓷盘碗——那是我从未触及过的体面,是底层人遥不可及的生活质感。

店里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与从容:干部模样的人边吃包子边看《人民日报》,劳作归来的中年人狼吞虎咽地吃面,身着绿军装的红卫兵激昂地谈论着“破四旧、立四新”。我却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满是疑惑与审视,只能下意识地低头缩身,想把自己藏起来。

四娃从容地领着我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这里人少,不易被注意。我们刚坐下,彭新就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他穿着白色工作服,与当年的同窗判若两人。看到我们,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我们稍安勿躁。我紧张得浑身有些发颤,几乎要夺门而逃。

四娃按住我的手臂,低声让我镇定:“越慌张越可疑。”我努力深呼吸,可僵硬的身体与慌乱的眼神还是出卖了我。卖票大妈时不时瞄向我们,那审视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几分钟后,一位女服务员过来收票,她打量着我们两个面生少年,平淡地问:“你们的票呢?”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张地看着四娃。四娃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地说:“刚才有个同志已经收走了,我们来了好一会儿了。”

女服务员皱起眉,翻看手中票根:“没见着啊,哪个同志收的?”“头发有点卷的那个男的。”四娃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这时,彭新恰好经过,立刻停下来说:“对,这桌的票我刚才收过了,可能忘了登记。”他神情自然,毫无破绽。女服务员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转身走向厨房。

直到女服务员的身影消失,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四娃得意地冲我眨眼,可这份侥幸没有给我带来轻松,反而增添了负罪感。

等待包子的时光格外折磨,每有人进出,我都以为是来揭穿我们的;每有人看过来,我都觉得秘密已被发现。四娃却悠然自得,甚至和邻桌老人拉起了家常。他让我放松,可我内心的愧疚与不安始终无法平息,这种煎熬,比饥饿与烈日下的劳作更难受,我无数次想夺门而逃,却被吞食包子的渴望留住了脚步。

终于,彭新端着两个细瓷盘走来,每个盘子里放着三个热气腾腾的鲜肉包子,圆润饱满、香气浓郁。我从未见过如此诱人的食物,眼睛都直了。彭新放下盘子,便转身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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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忍不住,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面皮的醇香、馅料的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皮薄馅多、油而不腻、咸鲜多汁,那是我从未尝过的美味,所有的负罪感与煎熬,似乎都被这极致的口感冲淡,只剩下味蕾的满足与久违的幸福。

旁边一位外地口音的眼镜先生,刚咬一口就对着身边的中山装男子竖起大拇指:“王书记,这包子果然名不虚传,面皮松软、肉馅鲜嫩,真是人间美味!”中山装男子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南新包子是简阳老字号,味道从来没变过。”四娃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太好吃了!能连吃十个,这辈子就值了!”他的满足纯粹热烈,可我心里的不安,却始终隐隐作祟。

店里的嘈杂声交织成烟火交响曲,离我很近却又很远,我沉浸在美食的满足中,暂时忘记了卑微与谎言。吃到一半,门口突然传来骚动,我瞬间紧张得浑身僵硬,以为秘密被发现了。仔细一听才知道,是一位顾客因售票大妈少补一两粮票而争吵,顾客激动愤怒,大妈委屈无奈,周围的人纷纷围观劝说。

今天的年轻人,很难理解一两粮票的珍贵。那个年代,一两粮票就是一份生存希望,比金钱更难得,黑市交易粮票是违法行为,一旦被逮,后果严重。我那天吃的三个包子,需要三两粮票加一角五分钱,按黑市价算,我在河滩挑一整天鹅卵石,挣的钱都不够买这三个包子——这份“免费”的美味,背后是底层人的艰辛,也是我无法偿还的亏欠。

虚惊一场后,我继续吃包子,可美味已打了折扣。吃完最后一口,我舔了舔嘴唇,舌尖还留着包子的鲜香,心里却五味杂陈:美味是真的,饱足的幸福是真的,可违背良知的煎熬也是真的。四娃笑着问我“没白来吧”,我点点头,心里的沉重却让我无法开口。

起身离开时,彭新正过来收拾碗筷,他看到我们,轻轻点了点头。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低着头跟着四娃走出店门,不敢回头。

重新站在阳光下,我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婆好奇地看着我们,眼神里似有审视。我下意识地低头快步走开,仿佛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指责我。

回家的路上,四娃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包子的美味,计划着下次再去,可我始终沉默不语。四娃察觉到我的异常,疑惑地问我怎么了,我声音沙哑地说:“我感到有些害怕。”

四娃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嘲讽:“彭新都不怕,你怕啥?小食店是公家的,吃点又咋子?又不偷不抢。”我想反驳,却不知说什么。

那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舌尖的鲜香还在,心里却沉甸甸的。后来,四娃又找过我几次,我都借口推脱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简城早已高楼林立、面目全非,南新小食店也消失在了岁月的洪流中,像那个年代的无数人和事一样,被时光慢慢遗忘。可每次路过南街,路过当年小食店的位置,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站在街沿、踮着脚尖张望的少年,衣衫褴褛、满身泥沙,眼里满是饥饿,仿佛又闻到那缕穿越岁月的包子香气,依旧诱人醇厚。

那三个南新包子的美味,永远留在了我的味蕾与心灵深处,成为我一生无法磨灭的印记,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时代记忆。那些藏在包子里的岁月,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挣扎与成长,那些藏在成长里的感悟,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南新包子的味道或许会随时光变淡,但那段记忆、那份感悟,会永远铭记在我心底,永不褪色——因为它承载着一个少年的成长,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印记,承载着一代人在匮乏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挣扎中对良知与尊严的坚守。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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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亚夫,1952年生,小学毕业后成为“知青”下乡六年,后在简阳师范、南充师院读过书,在贾家中学、简阳党校任过教。早年学过绘画,中年爱好摄影,市、省、国际有作品多次入选和获奖。也发表了不少散文、游记和影评。近几年撰写了石桥系列,记述了民国时期古镇的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