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5号,东北一个县的山脚边,雪还没全化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棉袄,拎着一壶热水,慢慢走到一片荒地,那里以前是他的鹿场,现在只剩下几根歪斜的铁皮棚架,墙也倒了,草长到人膝盖那么高,村里人都喊他大叔,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八年前他把最后三十头鹿全放进了深山,没留下一只,也没想过它们还会回来。

那是2018年,鹿茸价格掉得很快,养鹿的人越来越多,走私货也混进市场,大家手里钱不多,买不起贵重药材,他养了十几年鹿,账上欠下一百多万,兽医说疫情控制不住,再养下去鹿死光,人也会垮掉,他没有等政策通知,自己打开圈门让鹿往林子里跑,邻居劝他留几只换钱,他说留着也是等死,放出去还能活一条命。

之后这个人去了外地打工,主要在建筑队搬砖头、卸水泥袋,过年时别人都回家,他不回去,不是不想回,是担心一走,账又得拖一年,他算过,一天能挣两百块,一年干三百天活,扣掉吃住花费,能还三万五千块钱,一百多万的债,要干三十多年,他咬牙坚持干了八年,到2026年初,最后一笔债还清了,他才敢回来一趟。

他没带着相机,也没打算拍摄什么,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老地方还在不在,刚站稳脚跟,就听到草丛里有动静,抬头一看,六七十只鹿围在二十米外的地方,一动不动,也不跑开,带头的那只公鹿角特别粗壮,左角尖有点歪斜——他立刻认出来了,那是以前总蹭他裤腿讨盐粒吃的那只“大角”,别的鹿见到人早就该散开了,可这群鹿却站着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像是在等着他开口说话。

他原地不动,也不敢挪动身子,过了几分钟,鹿群慢慢退开几步,但没有走远,就在坡上低头吃草,偶尔回头望他一眼,他蹲下身来,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硬饼干,掰成碎屑撒在地上,鹿没有走过来吃,只是静静看着,他突然想起放鹿那天,给每只鹿喂了最后一把豆粕,嘴里还哼了一段小调,那是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当时觉得有点傻,现在想想,也许鹿还记得那声音,记得他弯腰时的影子,记得他手上的味道。

后来他跟村里人说过这事,但没人当回事,有人觉得鹿哪能记得人,肯定是碰巧路过,可放归的那三十头马鹿,八年里变成了六十多只,中间没补过种,也没见谁投喂过,按林业站的说法,野生马鹿繁殖没那么快,除非环境特别好,或者一直有人在悄悄照顾它们,但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在工地上照常干活,有人问他去不去山那边看看,他说去过那边,没什么可看的,其实他包里总装着一小包盐,用油纸包好缝在内衬里,去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他梦见一只大角站在老鹿舍门口,脖子上挂着半截铁链,那是他以前系铃铛的旧绳子,早就锈断了,根本不可能还在那里。

现在是2026年2月18号,天放晴了,他接到电话说县里要建生态监测点,可能要征用那片山,他没多说什么,只问了句鹿还在那里吃草吗,对方停了一下,回答说在,昨天有人看见带头的那个,角比往年弯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