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名为《照尘偈》的短文,出自沈默言之手。沈默言,南直隶苏州人,生于明正德年间,卒于万历初年。他的一生,恰好撞上了心学横流、世风日下的转折时代。少年时家道中落,曾借古寺青灯读书,粗茶淡饭,习以为常。

后来沈默言游历吴越,结交过狂放才子,也见过官场污浊,既尝过击节高歌的酣畅,也领教过落井下石的薄凉。他通琴棋,晓茶道,晚年隐于太湖西山,以尘为镜,以心为帚,写下的这篇《照尘偈》,不过九十八字,却是他用大半生孤独换来的澄明。

王阳明龙场悟道时,曾在《传习录》中感叹: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沈默言的功夫,便在这九十八字之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世尘如霾,遮眼障目?

《照尘偈》开篇,便把人间景象摊在日光下。“拂拭明镜,尘埃又起,闭目静坐,尘埃落定。”镜是明镜,尘是细尘,刚刚擦净,转眼又覆了一层。世人求净,日日勤拂拭;沈默言却闭目静坐,任由尘埃落定——不是放弃,是换一种看法。

这种清醒,不是对抗来的,是看透后的淡然。

接着他写:“世尘如霾,扑面障目;心尘如苔,拂去还来?”尘土的厚与薄,落在镜上便知;青苔的滑与腻,长在心里才晓。这两句话,说得极轻,却沉得很。他把外界的污染、内心的杂念,浓缩成一个“尘”字、一个“苔”字。尘能遮蔽眼睛,苔却能滑倒脚步。

这不是洁癖作祟,是太明白污浊之后的选择。

更透彻的,是下面这四句:“镜中花影,水中月痕;看破是尘,看不破也是尘。”执着于擦去镜上尘,镜面会花;执着于捞取水中月,水面会破。他把净与秽、执着与放下,叠在一起写,让人分不清他是说镜子,还是说这一辈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尘埃落定,何须勤拂

如果说前半段是在写污染的真相,那后半段,就是沈默言给出的答案。

“不求常净,但求常明;一呼一吸,亦是修行。”不求永远干净,只求内心始终明亮;一呼一吸之间,尘埃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不妨碍我活着。这句话,是整篇《照尘偈》的脊梁。

他不是没有擦过,是太明白擦拭这件事。年轻时他也曾为一句“心要常净”纠结过三天,也曾在世道浑浊时把自己逼到墙角。所以他说“不求常净”——这四个字,不是放弃,是放过。

接着他写:“风来尘起,似是寻常;雨过苔青,如见本心。”风来了,尘土飞扬,就当是世间常态;雨过了,青苔更绿,就当是自然在提醒我别忘了柔软。他把天地万象收进自己的呼吸里,污浊皆可接纳,清净皆为馈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不是消极避世,是自我和解。

他不再与尘埃为敌,因为他自己就是尘埃的一部分。

尘归尘处,我归何处

《照尘偈》的收尾,是沈默言留给后人的一盏清茶。

“且拭且停,莫问始终;尘埃落处,即是归程。”一边擦拭一边停下,别急着追问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干净;尘埃最终落在哪里,哪里就是它该去的地方。这里化用了六祖的“本来无一物”,却把那句机锋,化成了日常的坦然。

然后是最后两句:“但存真意,何惧浮尘;一呼一吸,天地皆净。”只要心里还存着那份真诚的念头,就不怕外界浮尘滚滚;自己呼吸,自己活着,天地间处处都是清净之地。

这是整篇铭文最动人之处。他没有说“清净是一种境界”之类的大话,他只说:你只要还在认真活着,在哪里尘埃都会落定。

沈默言晚年隐于西山,据说每逢雾天,必携一壶茶坐于湖边,不拂尘,不吟诗,只是静静喝。有人问他脏吗,他答:心是净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结语

沈默言的《照尘偈》,不过九十八字,为何值得一读再读?

首先,在于它的真实。它没有把清净美化成一种超凡,而是坦率地写出了污浊的本相:无处不在、拂去还来。但也正是这种坦诚,让那些同样被尘世困扰的人,读来心头一松。

其次,在于它的分寸。它不劝人避尘,也不劝人染尘;不贬低擦拭,也不抬高放任。它只说:如果你此刻觉得累,那也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最后,在于它的余温。九十八字读下来,像喝了一杯温过的茶,从喉咙润到心里。它没有给出任何人生答案,却在最后一句“天地皆净”里,替所有被尘埃困扰的人,找到了一个不必慌张的归处。

这篇铭文提醒我们:落尘不是失败,是常态;拂拭不是徒劳,是修行。它教会我们如何在灰头土脸的日子里,把自己擦亮,再让自己蒙尘。

——蒙尘的镜子,下一次擦拭时,仍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