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窗外头刮着老北风,呜呜地叫,树枝子被刮得东倒西歪,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我裹着棉被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刚出生半个月的闺女,看着她睡得呼呼的,小嘴一嘬一嘬的,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婆婆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响得热闹。隔一会儿端碗红糖水进来,非要看着我喝完,又把我按回被窝里:“月子里头,可不能受凉,可不能累着,可不能……”

她念起来没完,我听着却暖洋洋的。

这时候,外头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不紧不慢的。

婆婆念叨了一句“这大雪天谁来了”,擦擦手出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灌进来一股冷风,我隔着门帘都觉着凉。

接着,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又惊又急:“哎呀,二伯!这大雪天的,您咋来了?”

二伯公。

我愣了一下。

二伯公是公公的亲二叔,今年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就他一个守着那三间老屋过日子。

平日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很少出门。这大雪天,他咋来了?

我赶紧把闺女放好,想下床去看看,被婆婆隔着门帘喊住:“你别动!月子里头可不能下床!”

我只好又缩回去。

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帘一挑,一股冷气钻进来。

二伯公站在门口,头上肩膀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胡子上挂着白霜。他穿着一件老旧的军大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发抖。

“二伯,快进来暖和暖和。”婆婆赶紧给他拍身上的雪。

二伯公却摆摆手,不进。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见我被窝捂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咧开嘴笑了。

“孩子好不?”

婆婆替我说:“好着呢,能吃能睡。”

“那就好,那就好。”二伯公点着头,又往里探了探脑袋,想看看孩子,又不好意思走近。

他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

手里头攥着一个布袋子,粗布的那种,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袋子递给婆婆,声音有点低:“也没啥好东西,攒了些日子,就这些。给……给媳妇下下奶。”

婆婆接过来,打开一看,愣在那儿。

我也看见了。

是鸡蛋。

十二个。

有大有小,有白的有红的,一看就不是买的,是自家鸡下的,攒了不知多少日子。

有几个蛋壳上头,还沾着点鸡屎,干了的,印在上头。

婆婆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二伯,您……您这大雪天的……”

二伯公又摆摆手,不让婆婆说下去。

“不多,就这些。自家鸡下的,攒了俩月。我也不会挑,就这么些,都拿来了。”

他搓搓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我回去了。雪大,你们别送。”

说完,他一掀门帘,就往外走。

婆婆追出去,我隔着窗户看见二伯公的背影,弯着腰,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外走。雪花片子往他身上扑,扑得他身子直晃。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这时候,公公从外头回来了。

他刚从镇上买年货回来,身上也落满了雪,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正撞上往外走的二伯公。

“二叔?”公公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二伯公笑了笑,没多说话,摆摆手,从他身边过去了。

公公进了屋,把东西放下,烤着火,随口问婆婆:“二叔来干啥?”

婆婆把那袋子鸡蛋拿过来,说:“给咱儿媳妇送鸡蛋,说下奶用。”

公公接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的脸色变了。

“就这些?”

婆婆说:“就这些。”

公公把那袋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不对:“你打开看看。”

婆婆打开袋子,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

拿出第一个,看了看,放一边。

拿出第二个,看了看,又放一边。

拿出第三个……

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个蛋,有味儿。

臭的。

公公不说话,看着她继续拿。

第四个,好的。

第五个,好的。

第六个,臭的。

第七个,好的。

第八个,臭的。

第九个……

婆婆的手有点抖。

十二个鸡蛋,全拿出来,摆在桌上。

好的,七个。

臭的,五个。

五个臭鸡蛋,搁在那儿,闻着,一股子味儿。

公公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往灶房走,我知道他想干啥——他要去追二伯公,要把这袋子鸡蛋还给他,说不定还要说两句难听的。

“你站住。”婆婆开口了。

公公停住脚,回过头。

婆婆把那五个臭鸡蛋一个一个捡出来,放到一边。又把那七个好的,一个一个放回袋子里,扎好口,放得端端正正。

她抬起头,看着公公。

“你去哪儿?”

公公说:“我去找他。大老远送一袋子鸡蛋,一半是臭的,这不是膈应人吗?”

婆婆说:“膈应谁?”

公公一愣。

婆婆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

“他七十六了,一个人住着,养了几只鸡,自己都舍不得吃,攒俩月攒了这些个。他不会挑,也不知道哪个坏了,哪个没坏。他只知道,咱家媳妇生了,奶水不够,鸡蛋能下奶。他就揣着这些鸡蛋,顶着大雪,一步一步走过来。你看不见他身上的雪?看不见他脸冻得通红?”

公公不说话了。

婆婆又说:“他要是故意的,他送臭鸡蛋来干啥?膈应谁?膈应他自己亲侄孙媳妇?”

公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躺在炕上,听着婆婆的话,眼泪再也憋不住,顺着眼角往下淌。

婆婆走过来,坐到炕沿上,拍拍我的手。

“别哭,月子里头可不能哭。”她自己眼眶也红红的。

我吸吸鼻子,点点头。

公公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那五个臭鸡蛋,又看看那袋子好的,忽然叹了口气。

他把那五个臭鸡蛋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灶膛里。

火苗子腾地蹿起来,鸡蛋在里头啪的一声响。

公公拍拍手,说了一句:“这老头……”

没说完,不说了。

外头的雪,还下着。

风还刮着。

可屋里头,暖烘烘的。

晚上,婆婆把那七个鸡蛋煮了,给我端了一碗。

我吃着鸡蛋,想起二伯公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冻得通红的脸,想起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想起他说“给孩子下下奶”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

五个臭鸡蛋又怎样?

他的心,是好的。

是滚烫的。

比那风雪天,暖多了。

后来我跟婆婆商量,等出了月子,抱着孩子去看看二伯公。

婆婆说好。

她又说,到时候带上家里的老母鸡,给他炖锅汤。

他一个人,怕是好久没喝过鸡汤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