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冬天,我从苏北老家出来,穿上那套新发的军装,家里拿不出学费,高中停在那一年,爹把我拉到门口的小河边
说这活路你自己选,部队是个长见识的地方,你去那边学本事,我点头,心里没底,走了两步又回头
看见他把烟按在鞋跟下碾灭,也不抬头,我那时候想着快点长大,后来这事没照他的设想走下去。
1999 年,连里上了名额,我被点到名字,指导员叫孙红梅,国防科大出来的,正连职,年纪不大,眼神利索
她把一摞复习资料放我桌上,声音不高,意思很直,说名额在你手上,两个月看结果
考不动也别埋怨,她话说出去,我脑袋烫了一阵子,等成绩贴出来,军校线差了四十七分
晚点名那天全连站成一排,她站在前面,字不多,每个字落在地上就碎一块,说连里把最紧要的指标拿出来,换回这样的分数,不是会不会,是你怎么对待这件事,浪费部队资源,比偷懒还难看。
同年九月的一个周末,连部通信员喊我,说指导员让你去家属院,我以为又是训练场上的那套,把衣服理了理,敲门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来岁,手里夹着本高中数学,他把门开了一半,点点头,说我姓周,教书的,孙指导员的未婚夫
她让我每周六晚带着你把数学捋一遍,我问她知不知道你来他这事,他推了下眼镜框,说她没细问,她只说你不笨,底下空了几层,让我看着给你把台阶垫起来
这一件事拉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每个周六的夜里,我往连队学习室溜,灯管有轻轻的嗡声,我坐靠墙,他不问我会不会
他把本子摊开,从集合与映射讲到数列,从三角函数掰到立体几何,画图,抄公式,改错题
有一次我问他,你这么忙图什么,他把烟按灭,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说红梅提过你,说你站岗带着《新华字典》,一页一页记生字,她说想去考的多,愿意把初中的坑一口一口填平的,就你这一个
2000 年八月,我又去考场,分数压过线,提档的时候卡在学籍档案那桩老问题,程序没走成,秋天风一凉,我在办理退伍,回了老家
走之前她在营房门口站着,没多说,朝我点一下头,我也没回头,背带勒在肩上,走到拐角那块砖头松动了半片。
2010 年我成了家,有了个孩子, 2020 年,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家里多了个行李箱, 2023 年年底,我在手机上滑到一条消息,军队文职公开招考,退役军人单列计划,大专也能报,屏幕亮着,我盯了很久
翻箱底翻出一本旧数学笔记,封皮已经脆了, 1999 年他手写的,扉页有一行小字,向量运算口诀,首尾相接,指向被减,我用手指抹了一下那行字,墨迹发浅。
2024 年四月,我走进面试考场,前面的笔试排在第三,想往前再挪半步,考场里五位考官,中间那位两鬓花白,桌上摆着个牛皮纸档案袋,结构化问题答完,他突然开口,叫出我名字
她说有一天这个兵要是走到了,让我当面还给他,屋里很静,窗外的光打在那本本子上,纸边发亮,我站直,喉咙里像被棉花堵住
我看见扉页角上还有一行字,他的笔迹,红梅,你总说你带兵不心软,其实你心软了一辈子。
她带兵不温柔,她怕一旦柔下去,大家会忘记这身衣服拿来干什么,这不是穿给人看的,是用来挡在身后的世界。
2024 年的文职招考给老兵留了一条路,学历的门槛往下挪了一点,服役年限算得更清楚,专项岗位单列出来
那些把我们拎到训练场上盯着每个细节的人,她们用一种很直的方式,把标准钉在那儿,她们把墙缝凿开一点
让后来的人能从那道缝里再迈半步,她们不做表面上的温柔,她们的手一直在那儿,握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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