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是《战国策》中楚策一的第二十篇《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主要内容是讲楚王向莫敖子华询问楚国是否有不计得失为楚国考虑的大臣,莫敖子华认为不仅有而且有很多,并给出了实例来说明楚国曾有过多种多样为国考虑的大臣,当楚王继续追问如今是否有这样的大臣,莫敖子华转为劝谏,告诉楚王只要君王倾向于这样的大臣,这样的大臣就会出现。此篇策文较长,该文为解读的上篇。
“国难思良将,时艰念诤臣”,在国家遇到困难的时候,不管是民众还是君王都希望能有一个有才能人站出来解决问题,这种迫切的需求,促使了对“良将”“诤臣”远超一般情况下的渴求,更加突显出“良将”“诤臣”的重要性。
当在这个时候没有发现相关的人才来解决问题时,便会觉得“天下无马”,韩愈给出的答案则是“非无马而是不知马”。
而莫敖子华给出的答案是“上有所好,下必趋之”,也就是说,君王倾向于什么样的臣子,才会有什么样的臣子出现。
两者的回答有相近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韩愈的回答对辨才、识才方面提出了要求,而莫敖子华所关注的则是君王的喜好偏向,这也是在封建集权社会中对一名君王的道德提出要求的原因。
在之前的策文里面提到过君王的喜好偏向对大臣的影响,但是更多站在大臣的角度来讲述,他们揣摩出君王的心思,揣摩出君王的喜好,进而迎合君王的心思与喜好,为自己谋求上进的途径。
这种角度是一种从下到上的角度,那么从上到下应该什么样的角度?也就是说从君王到臣子,应该以什么样的视角来观察这种关系,莫敖子华给出了答案——以身作则。
其实也是“以下视上”的反面,既然下面的臣子在不断揣摩上面君王的心思,那么君王把自己的心思表现出“正向”,倾向喜欢忠贞的臣子、喜欢刚正的臣子……对应的臣子也就会不断涌现出来。
甚至,只要君王表现出喜欢某项特长的臣子,哪怕臣子不擅长也会不断提升上来,秦武王好武力,他周围便是乌获、任鄙、孟贲这样的大力士;宋徽宗好书法,章惇、蔡京、曾布都是书法大家;嘉靖好青词,徐阶、严嵩、张居正皆是写得一手好青词……
原文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穀(gǔ)之身,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华不足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dòu)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
译文
楚威王问莫敖子华道:“从先君文王以来直到我这一代,可曾有过不追求官位、不计较俸禄,始终为国家操心的人吗?”莫敖子华回答说:“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谈论这个问题的。”楚王说:“如果不问您,我就无从知道了。”莫敖子华说:“大王要问的是哪种人呢?他们之中有居官廉洁、不求富贵而为国操心的;有官位高、俸禄厚而为国操心的;有不怕断头剖腹、视死如归,也毫不考虑个人利益而为国操心的;有不辞辛劳、愁思苦虑而为国操心的;也有不要官位、不要俸禄而为国操心的。”
解析
这篇策文开始于楚王的问话,询问莫敖子华楚国内是否有不求官、不求利还为国考虑的大臣,这里并没有交代楚王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但以常理推断,很可能是楚王看到朝堂上诸位大臣的纷争。
许多大臣争来争去都是为了更大的权力、更好的俸禄,完全不是为了楚国考虑,而这些人的心思被楚王洞悉,楚王却无法改变什么,因为他不可能把所有大臣都赶出朝堂,他需要依赖这些人维护自己的统治。
因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向莫敖子华问出这个问题。
莫敖子华当然不愿意因此而得罪大臣,只能说他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应该问别人,楚王却进一步逼迫,说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可以问了。
话说到这份上,莫敖子华也就只能给出自己的答案了,而答案也是一个极为取巧的办法,将楚王询问的内容进一步拆开,让人感觉楚国并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有多种多样的人才。
楚王询问的是一种,而莫敖子华提供了五种答案,颇有几分孙悟空回答想要哪颗心的意思在里面。
这里楚王对自己的称呼是“不穀(gǔ)之身”,这个词的字面意思为不长稻谷、不得养、没有子女、老绝户,原本是封建社会之前诸侯长的对自己的谦称,同“孤、寡”一样,一开始是周天子所用,后来各位霸主诸侯也开始使用了。
这种自称词的变化,也可以视为是礼乐崩坏的一种渐变影响,原本有严格要求的内容开始试图被下面的人突破。也可以看作是诸侯们对天子的一种试探,看天子忍受的边界在哪里,然后不断尝试突破边界。
莫敖子华则是属于官职+人名,莫敖是楚国特有的官职,原本属于屈氏世代继承,拥有楚国几乎所有的政治军事大权,后来因为威胁到楚王的统治,楚王便改立令尹来监督莫敖,最终令尹逐渐成为楚国的百官之首。
莫敖的权力逐渐被剥夺,自然无法参与到朝堂的争斗中,毕竟它只是一个世袭的名号,不再拥有实权,这便是楚王询问莫敖子华这件事情的动机,也是为什么说没有其他人能够询问了。
原文
王曰:“大夫此言将何谓也?”莫敖子华对曰:“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月之积。故彼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译文
威王说:“大夫的这些话,说的是哪些人呢?”莫敖子华回答:“从前令尹子文这个人,上朝时穿上黑绸朝服,一回家就换上粗劣的鹿皮袍子,他天不亮就站在宫门口等候朝见,天黑了才回家吃饭,朝不保夕,家里连一个月的存粮都没有。所以那居官清廉、不求富贵而为国操心的,就是令尹子文这种人。
解析
莫敖子华给出的答案让楚王大为惊诧,毕竟他原本认为朝堂上“衮衮诸公皆碌碌无为”,却在莫敖子华这里得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让他觉得好像是自己看错了自己的大臣。
因而,也就有了进一步的追问,即想要追问莫敖子华所讲的人才是谁。
紧接着,莫敖子华开始罗列自己举例的人才,第一种便是“居官清廉、不求富贵而为国操劳”,他举出的例子是从前的令尹子文,家里清贫而为国谋。
在莫敖子华的描述中,令尹子文的形象十分具体,自身清贫而尽忠职守,如果查看中国古代小说、故事里面的清官形象,大多是此类。
哪怕现实中的官员并不是如此,但在故事里面对清官进行塑造的时候,也多是从这个方向来进行塑造,比如《大明王朝1566》中对海瑞的塑造,其实就是沿用普罗大众对清官的形象。
令尹子文也曾出现在《论语》里,当时是子张问孔子令尹子文被三次任命令尹但是没有喜色,三次罢免也没有恼怒,称不称得上是“仁”,孔子认为只是“忠”。
原文
“昔者叶公子高身获于表薄,而财于柱国,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掩方城之外,四封不侵,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乡,叶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
译文
“从前的叶公子高,身为朝臣,拥有大量财富,他平定了白公之乱,稳定了楚国的局势,发扬先君的德行,使他的名声远播到方城以北,四境不受侵犯,使楚国的威名在诸侯中不受到损害。那时候,天下各国没有敢动兵南侵的。叶公子高因功得到封田六百畛。所以那爵位很高、俸禄优厚而为国家操心的,就是叶公子高这种人。”
解析
莫敖子华举出的第二个例子是与第一个对应,既然有“居高官清廉”那也有“居高官富贵”,因为很明显不可能楚国高官人人清廉,高官本身就会有楚国大把俸禄和赏赐,再穷也不会穷到哪里去。
像令尹子文那样家中没有一个月的余粮,反而属于特殊情况。如果以令尹子文的标准来要求楚国大臣,到最后恐怕人人都是表演家。
因而,莫敖子华举出了“居高官富贵而为国”的人——叶公,先是罗列叶公拥有大量的财富,再点明他的功劳,最后指出他是为国操心的人。
社会上经常有人喜欢探讨“仇富”这个词,让人觉得民众似乎对一切“富裕”的人都十分仇恨,实际上恰恰相反,对于那些真正有贡献的人,发现他们十分富裕的时候,反而不会“仇富”,而是觉得是他们应得的。
就像莫敖子华此时举出叶公这个例子,看到他对楚国的功劳——平定内乱、稳定局势、传播威名,没有人会在意他的高官厚禄以及封地,反而会觉得他这样是应得的。
在这里其实已经有些反驳楚王所说的“不求高官、不求富贵而为国”的人才,想要表达给楚王的是“你要的不是不求高官、不求富贵的人,而是为国操劳的人”。
原文
“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两御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大息曰:‘嗟乎子乎,楚国亡之日至矣!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为庶几乎?’故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
译文
“从前吴国与楚国在柏举激战,两国统帅的兵车和士兵杀成一片。楚将莫敖大心抚摸着为他驾车的士兵的手,回头叹息说:‘这位兄弟啊,楚国的亡国之日要来临了!我准备冲进敌阵,您要是能击倒一个敌人,抓住一个敌人,都是对我大心的帮助啊。如果大家都能这样拼命,国家也许还有希望吧?’所以那断头剖腹、视死如归、丝毫不考虑个人利益而为国家操心的,就是莫敖大心这种人。”
解析
紧接着,莫敖子华举出了第三个例子,也就是莫敖大心。
柏举之战,由吴王阖闾率领的3万吴国军队深入楚国,在柏举击败楚军20万主力、继而占领楚都的远程进攻战。这场战争的失败,使得楚国差点灭亡。
而在这个过程中,楚国的统帅莫敖大心却表现出了“殉国”的气节,在临死时对周围士兵所说的内容,恰恰有点类似楚王如今向莫敖子华询问的问题。
当初楚国士兵不愿意拼命,如今大臣不愿意为楚国操心,这样的原因又是怎样造成的?
在这里,莫敖子华所说的内容便已经有些指向了自己的最终目标。
而举出莫敖大心的例子也是另外一种含义,即便是在面对楚国即将亡国的局面下,依旧有视死如归、不考虑个人利益存在的大臣。
既然如此,那又怎么可能在如今的楚国,找不出愿意为国操心的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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