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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吧务群和吧友群里的小登们叫我前辈,真心或假意。被我新提拔的小吧主问我该怎么处理闹事的人,我看着那个问题,像看着一扇敞开的门。

门里站着二十年后的张大宝,站着九年前的我,站着所有尝过春药滋味、却误以为那是权力本身的人。

文|林广嫣

01

春节父母家的餐桌上,三口人咀嚼着上一顿的剩饭,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他说手机就是苹果,超市就是山姆,火鸡面就是三养,眼镜就是蔡司,油车就是丰田,年夜饭必须是麦当劳。

我看着那盘回锅了第三遍、已经分不清是腊肉还是腊尸的玩意儿,确实希望眼前能出现麦当劳。

母亲忽然搁下筷子,说张大宝死了,上周走的,心梗。

父亲“嗯”了一声,说年过得真快,感叹起世事无常,母亲却来了精神,她喝了一口啤酒,说张大宝在海南旅游时死在了洗浴中心。

退休的张大宝生于1962年,他一个月的退休金有一万四千余元,是40年代出生的厅级干部的两倍,这份组织给他的犒赏他只享受了两年,留下了七套房产和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存款。

张大宝是洗了荤澡还是素澡,是不是用他那肥胖的、如同癞蛤蟆一样的身体,喘着粗气,压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然后像一头过重的公猪那般猝死在女人胸口,这些都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

我没说话,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打算在口中嚼上几十下。

张大宝是母亲工作的某局的固定资产投资处的处长,手里捏着所有旧改项目的立项批复和全市的中央预算内投资额度,我在下属单位停薪留职前,曾被借调到他的部门工作。

张大宝的头顶越光,对头发的执念就越深,仿佛那几缕横贯地中海的发丝不是毛发,而是权力的绶带。他唤人从不用名字,只用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空气里一勾——那手势不像叫人,像唤狗,像赶苍蝇,像帝王用两截枯枝在批阅奏折,后来我才知道,那手势他在固定资产投资处用了二十年。

张大宝不像《女人不再沉默》里的侯总,他有顾忌,懂分寸。夏天我去张大宝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候,他没有关门,也没有问我怎么穿着防弹衣去见他,更没有盯着我穿牛仔裤的腿说,这裤子把你的小屁股兜得圆圆的,真性感。

“小林,过来。”张大宝用那两根并拢的手指在空气中一勾,我就得尽快出现在他面前。

门敞着,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把张大宝的秃顶照得像一颗抛光过的鹅卵石,他从不看我,目光落在我刚写好的消息稿上,仿佛那张A4纸比我更值得凝视。

张大宝的声音会从腹腔深处挤出来,“小林啊,你这稿子还得改”,那个“啊”字拖得极长,长得足够让走廊里路过的人听见,又短得刚好让我明白。

敞着的办公室大门是张大宝的权力外显,这扇门时刻提醒着我和张大宝在身份和职级上的差异,逼迫我向他弯腰。我在保持仪态的同时杵在那里,极力在脸上挤出一丝不卡粉的媚笑,等着那声从他喉咙里滑出来的、带着痰音的“啊”后面的指示和吩咐。

回想起这些,我终于咽下了那粒被我嚼烂的花生米,思绪从餐桌上游离,飘向另一个地方。

那里没有门,没有职级,只有权限,没有“啊”,只有“您已被封禁10天”。

2017年,我成为月罚女神的女祭司。

02

月罚女神是一款网络游戏中的女性角色,这款游戏现在虽然不复从前的热闹,玩家流失严重,却仍靠着赛事和韩国顶尖传奇选手“大魔王”的热度苟延残喘。

作为老玩家,月罚女神是我的本命游戏人物之一,她是一个冷酷的刺客,让那些藏在可爱软辅和美艳射手皮下,用夹子音跟舔狗开麦的小姐姐闻风丧胆。

月罚女神不行走于日光之下,披风是凝固的月晕,足迹所至,喧哗寂灭。她的月刃不斩血肉,只标记阴影。

被月光吻过的咽喉,顷刻之间,永陷月蚀。月罚女神背对众生,以耳辨罪,没有信徒,只有债务。

我性格孤傲,在人群中总像披着自己的月晕。

月罚女神是我选的倒影:不说话,不解释,标记了便执行,她即孤独本身,月有盈亏,她没有。

我选她,是因为我认得那种孤独。

后来,我成为了月罚女神的代行者。

2015年,为了扩充英雄池,我决定再练一个中单英雄,加入了月罚女神的百度贴吧。

我几乎24小时在线。那个总问“逆风局怎么翻盘”的人,那个纠结“出输出还是出肉”的人,那个每次被单杀都要来哭诉的人,他们的坑我都踩过,我的回复里全是自己摔出来的经验。有新人喊我大佬,我说不是,只是死得多。有人问我图什么,我说图她好看,图她像我理想中的自己。

在帮助别人的同时,我的技术已经达到顶尖水平,这是游戏天赋决定的。我开始在吧内发攻略贴,发出装分析、对线技巧、团战思路,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配图配视频,无偿分享。很多吧友私信问我能不能付费教学,我说不用,你问我就答。

鉴于我在吧内的贡献和活跃度,月罚女神吧的三位大吧主一致同意让我担任小吧主。

当时三位大吧主已经是半隐退状态,一吧主和二吧主几乎从不上线,只有三吧主偶尔冒泡刷一下存在感,这个湖南姑娘把一切权力都下放给我,对我极为看重。

我的底色是没有改变的,即便成为了手握权力的吧务,我也从来没有滥用权限,一直严格按照吧规处理违规行为,大力整肃吧内的污浊氛围,严打秀抽奖、秀优越、段位歧视和计生吹牛等行为,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我更像是《哈利·波特》故事里手握长老魔杖的邓布利多,权力在我手中不是用来立威和满足私欲的鞭子,而是用来服务吧友的梯子。

从2015年到2017年,在我的强力治理之下,月罚女神吧的交流氛围焕然一新,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下,是近千个被我处理过的违规ID的仇恨,一场针对我的网暴即将发生。

2017年初,大吧主因为要备战研究生考试,决定辞职。吧务群内,另外两位吧主均同意支持我的吧主申请,想让我从小吧主升职为大吧主。

当时贴吧的吧主制度与现在不同,单个贴吧最多拥有三位吧主,如果吧主有空位,后来者只需要在位者同意审批便可立即上位,不需要平台方面介入审核。

这种不透明的权力传递类似封建王朝的世袭——表面上贤者居之,实际上谁得了吧主的宠,谁就能坐上那把交椅。

三吧主已经同意了我的申请,但二吧主因为工作太忙忘了这件事儿,我作为接棒人,也不好在吧务群内催促,免得让两位“太上皇”觉得我对“登基”急不可耐,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登上月罚女神吧,突然发现吧内我的攻略置顶贴变成了吧主撤销公告,二吧主和三吧主的ID被挂在贴子标题里。

原来,那些被我根据吧规封禁过的人吃透了贴吧规则,他们观察到二吧主和三吧主不常上线,遂以此为由举报二人,这种举报成功率极高,是贴吧抢吧主的惯用手段。

大吧主被撤销,整个贴吧将会陷入权力真空期,不再有任何约束。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淡定地准备好了自己其余的七个贴吧账号,这七个贴吧号跟我的大号同期注册,吧龄均在17年以上。

果然,试探性的贴子出现了。

“一觉醒来,竟然没吧主了?”一个曾经违反吧规被我删贴的骗子首先发贴,他这个贴子非常老道,既带了节奏,还集结了同类。

接下来是狂欢。

那群丧心病狂的垃圾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像闻到血腥的鬣狗。他们每天不断在没有吧主的月罚女神吧内发布挂着我贴吧ID的贴子辱骂、诅咒,用最下流的词汇拼凑我的祖宗十八代,P我的贴吧头像做成遗照,编造我从未做过的事,说我是个二百斤的坦克,说我是个青铜狗。

月罚女神吧至少有整整五页全都是辱骂我的贴子,根本看不到任何新贴。每按一次F5键刷新一次,新的辱骂贴就会被顶上来,像一层叠一层的烂泥,要把我彻底埋进粪坑。

我淡定地切换账号,无视满屏幕的辱骂,用大号照常保持活跃,再切换不同的小号反击。

我时间充足,但对方却不一定。在这群网暴我的人里,有在深圳市龙岗区推销洗洁精的打工仔,有在北京地下室里苟活的精神小伙,还有课业繁重的中学生,他们的发贴顶贴行为做不到持续。

既然我深爱的月罚女神吧已经变成了废墟,我也被剥夺了一切权力,那我当然不介意在这片废墟上继续战斗,夺回我的一切。

不破不立,既然破了,再立就是,用我一个人的力量。

考虑到使用爆吧机等辅助工具有封号危险,我采取了手动的方式。

我动用了不少设备,并采取了安全的发贴间隔,七个小号同时发贴,一次就能顶起来七贴,这些贴子都用更有攻击力的词汇挂起一个个捣乱者,当这群人快速、频繁用自己的大号顶贴被系统封禁的时候,他们惊奇地发现,首页变成了他们的处刑场。

我用高级搜索翻他们的历史发言——那个骂我死全家的人,在gay吧求哥哥,他想“嗦丁丁”;那个带头造谣我是二百斤矮丑挫的人,在网贷吧跪求延期还款的办法;那个P我遗照设为头像的人,在婚姻吧发了好几个贴子,问“老婆出轨我怎么办”。

我把这些截图挂出来,@他们本人。想“嗦丁丁”的,我祝他找到那根他中意的阴茎;欠网贷的,我算了他逾期的利息;被戴绿帽的,我告诉他“可以尝试开放式关系,奸夫肏你老婆的时候,你在后面帮他推屁股。”

他们删贴、装死、换号再来,我换着七个号陪他们玩。有一个骂我最凶的,我翻了他的发贴记录,发现他在戒赌吧天天打卡,自称“已戒赌180天”,却在同一天在彩票吧问“双色球有没有内幕消息”。我截图发给他:“第181天,破功了?”他再没出现过。

那段时间我睡得很少。不是不累,是睡不着,每次刷新页面,当新的辱骂被顶上来,我就得接招,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狩猎。我告诉自己我是在执行正义,是清理垃圾,是在守护月罚女神吧。

我没有亲友团,这是一场1VS1000的残酷战斗,比起这群乌合之众,我丰富的互联网经历和充足的时间是我以一敌千的资本。

我一面用小号应敌,一面用大号申请吧主,期间也有不少网暴者加入吧主申请的行列,企图抢夺月罚女神吧的实际控制权,但他们完全不懂贴吧规则,所以从未成功。

经过近四个月的努力,我的吧主申请被系统通过,成功夺回了月罚女神吧。

一个夏天的清晨,我在PC端进入月罚女神吧,突然弹出了一个提示框,里面写着我这四个月孤身奋战的最终结果,那是只属于我的胜利结算画面。

“恭喜你已成为月罚女神吧的吧主!从现在开始,月罚女神吧的建设与发展重任就交予你啦!”

我第一时间起草了新版吧规,细化了每一种违规行为,并建立了新的吧务群和吧友群。听闻这个好消息,三位大吧主都向我表达了祝贺,即使他们从来没有在我遭受网暴期间下场帮过我,我依然把这三个对我有知遇之恩的人奉为上宾,不仅给了他们小吧主权限,还将他们设为吧务群的管理员。

平乱之后,就该清算了。

选择以暴制暴,以杀止杀的我一直恩怨分明,对待自己的敌人,我从来不会有丝毫手软。

复仇是甜蜜的,尤其是凭借一己之力完成在任何人看来不可能完成的复仇。

顶着长达四个月的网暴,我不仅占尽上风,还成功夺回了月罚女神吧,这件事是无法复制的传奇。

在删除四个月积累的辱骂贴打扫战场时,我建立了一个txt文件,每删除一个辱骂我的贴子,就会在吧内搜索到发这个贴的ID过往的发言,精确到某个贴子的某一层楼,然后将其收藏并记录在案,详细编号,为的就是精准打击。

txt的序号最终停留在849。

这是“死亡笔记”,也是我为他们建造的月罚之狱。

以前,大吧主封禁单个ID的最长时间是10天,贴吧有一种说法叫“永循”,即在封禁某个ID期间再次封禁其10天,封禁时长会叠加,以此实现永远无法解封的惩罚。

每个星期日,我都会挤出四小时,端坐在电脑前打开“死亡笔记”,按照txt的顺序进入收藏过的贴子,依次封禁这些孤儿,这一习惯持续了整整两年。

我向来是一个低调的人,所以从未向任何人披露自己与月罚女神的故事。

某天,在另外一个网络游戏的QQ群中,一个群友想去月罚女神吧查查攻略和玩法,突然发现几乎不怎么发言的我竟是大吧主,群内瞬间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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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还在延续。

除了月罚女神吧,还有“月罚吧”和“月罚教派”吧,这两个吧并不是主吧,是当初玩家根据名称自行建立的,热度和流量远不及月罚女神吧。

被我赶出月罚女神吧的这群渣滓贼心不死,竟逃窜到月罚吧和月罚教派吧抱团取暖,继续发贴对我进行辱骂和网暴。

某日我偶然进入月罚吧,看到挂着我贴吧ID的辱骂贴,决定续写自己的传奇。

丧家犬在外狂吠我本来是不该关心的,但它们得寸进尺,那便怪不得我赶尽杀绝了。

当下我不动声色,挑选出另外两个从未出现过的小号潜入月罚吧和月罚教派吧,不到两个月,这两个小号的吧主申请全部获得通过,我用同样的手段将这些残余贼寇绞杀干净。

自此,月罚女神、月罚、月罚教派三个吧全部被我成功掌控,与月罚女神这个游戏人物相关的所有贴吧,都在我的控制之下。

没有辱骂,没有优越党,没有精神小伙,也没有无敌论和嘴强王者。

月罚教派吧是这群丧家犬中的一个还在读书的原逼建立的,他建立这个吧的目的,就是为了不受约束地辱骂我。我把他投诉掉,抢了他的吧成为吧主,再把他赶走,删光了他所有辱骂我的贴子,特意留下了他创建这个贴吧时发的第一贴,并给这个贴加了精品。

他在贴子主楼表达了对我的嘲讽,自称是月罚教派的皇帝。

我之所以给这个贴子加精,是因为根据贴吧规则,任何人都可以删除自己发过的贴子,但如果该贴被设置为精品贴,那就无法自删了。

我要让这个小屁孩看着自己被我一刀刀活剐却无能为力,看着自己的父母在我的祈福中一次次度过头七,看着他们的尸体一次次在烧烤架上被烤到七成熟,除非这个原逼注销账号,否则他只要登录贴吧,就会不断收到封禁提示和我嘲讽他的回复。

我时不时会去月罚教派吧,用小号再封他10天,享受“鞭尸”的快感。如果我心情好,还会回复他的贴子,我知道他说不了话,仍然在他这个贴子里说:“原逼,你现在还是皇帝吗?”“原逼,又一年春节到了,现在你已经开始找工作了吧?新年好。”

很多人喜欢看女频,也喜欢大女主,现在看来,这是属于我自己的精彩女频,而我自然符合大女主的一切特点——孤身入局,绝地反击,以一人之力对抗近千人的围剿,夺回失地,清洗叛党,最终坐上王座。

女频是编的,我的故事是真的。

03

我夺回月罚女神吧的那天,看着屏幕上的“吧主申请已通过”,手指在发抖。不是激动,是药效终于上头了。

那两年里,我每周日定时打开“死亡笔记”,像张大宝每周一早上勾着手指唤人进办公室。门都敞着,张大宝在物理世界,我在虚拟空间,但那种权力的挤压是相通的:我要他们永远解封不了,张大宝要他们永远弯着腰。

张大宝和我都找到了自己的权力春药,他腌在空气里,我写在代码中,我和他成瘾的症状一模一样: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对“下一个”的饥渴永远大于“这一个”的满足。

张大宝死在春节前的心梗,我还活着,只是不再每周日打开那个txt了。

春药代谢之后,露出来的是权力的骨头:原来我复仇的对象从来不是那近千个贴吧ID,而是那个曾经弯着腰、等着被勾进阴影里的自己。我封禁他们两年,不过是把张大宝那声拖长的“啊”复读了八百多遍。

现在,吧务群和吧友群里的小登们叫我前辈,真心或假意。被我新提拔的小吧主问我该怎么处理闹事的人,我看着那个问题,像看着一扇敞开的门。

门里站着二十年后的张大宝,站着九年前的我,站着所有尝过春药滋味、却误以为那是权力本身的人。

我最终没有回复。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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