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多岁的艺术家伊莱恩站在曼彻斯特北区家中的窗前，注视着夜幕下拔地而起、占据了整个天际线的新建公寓楼。“月亮已经看不见了，我必须把脖子探出窗外，才能勉强瞥见它，或是寻到一丝月光的倒影。”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几乎每个星期二，我都会与“众人之手”手工艺集社的成员们会面。这是一个由年迈的艺术家、编织爱好者和诗人组成的团体。十多年来，他们一直聚集在曼彻斯特维多利亚广场的社区活动室里。
目前，英国规模最庞大的城市复兴项目正在维多利亚北区如火如荼地展开，15000套新建住宅正在彻底重塑他们所在的街区。面对这场声势浩大的建筑热潮，集社的成员们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市中心的施工建设也正在改变着他们几十年里早已习以为常的天际线。
我们共同创作了一部电影，以此来记录这场城市复兴是如何使他们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这部电影通过光线的转移、风向的改变以及雨水的更迭，深度探索了这些老居民与自然元素之间微妙的纽带关系。
几十年来，这些生活在当地的人们早已学会了读取风向的脉络、追踪四季光影的变幻、体察大气最细微的流转。他们身上承载着城市规划者往往视而不见的历史记忆。居民们的日常观察同样揭示了野生动植物在城市变迁中所遭遇的困境——鸟类、昆虫以及夜行动物，无一例外地受到了光照和风向改变的深刻影响。
作为一名电影制作人和声音艺术家，我始终致力于研究人类与自然世界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回溯至2008年，我的祖母在她居住了整整60年的老房子里，接受了曼彻斯特市议会的重新安置安排。
当时82岁高龄的她，选择用写诗的方式来消化失去家园的怅惘。“承载记忆的不是冰冷的墙壁，而是我们的血肉之躯，”她在诗中这样写道。
这段话深深触动了我，并启发我创作了个人首部充满诗意的纪录片《绽放》。这部于2020年问世的作品，正是试图通过身体所烙印的记忆，来审视城市的复兴进程。这段经历也成为我后来深入研究城市转型课题的重要思想源泉。
在曼彻斯特，埃尔克河蜿蜒穿过维多利亚北区。如今，河岸边崭新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地拔地而起，但河流本身却急需人们的呵护与治理。
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这条河曾为无数工厂提供动力，也曾饱受染料厂排放物的严重污染，最终甚至被引入地下暗渠，彻底隐藏在了人们的视线之外。尽管被迫转入地下，河水依然在静静流淌，它所承载的城市记忆也从未断流。
“众人之手”的艺术家们，传承着关于这片城市环境演变的跨代际知识。当我们讨论到河岸新建楼盘如何遮挡了自然阳光时，大家开始反思大规模的建筑工程是如何改变了他们自家街道上的光影。
曾经挂在窗前的月亮消失了，高耸入云的建筑改变了风雨的走向，甚至连雨水敲打窗棂的滴答声也戛然而止。
我的博士研究项目将河流本身与大气环境的转变并置进行分析：探讨这数以万计的新建筑与开发项目，究竟是如何在改变河道的同时，也重塑着人们的家园。
随着气候变化迫使城市不得不进行调整与适应，居民们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环境观察——比如雨水如何流经街道、风的路径如何偏移、河流的声音在不同季节呈现怎样的变化——实际上完全可以为气候适应型的城市设计提供极其宝贵的参考。
令人遗憾的是，所谓的城市复兴，往往在这些宝贵经验被主流系统认可之前，就已经把承载着这些记忆的原住民驱离了故土。
为了追溯埃尔克河的沧桑历史，我们特意收集了河流中的粘土以及淤泥、石块、工业砖块碎片等自然和历史材料进行创作。一位名叫多特的艺术家回忆起早年间在老染料厂附近看到的景象：那些蓝色的鸽子，羽毛全被化学染料染成了异样的色彩。
随着手中揉捏的粘土在风干过程中逐渐变硬，我们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城市的建造方式。建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维多利亚时代老红砖依然坚如磐石，而如今新建公寓的外墙面，其设计使用寿命却仅仅只有短暂的20年。
诗句在这样的探讨中应运而生：“沙子、土壤、淤泥、树叶、粘土、腐烂的植物、煤炭和尘土、灰烬与化学废料”。
作为一个创作集体，我们尝试重建了水车模型，以此来探索曾经的埃尔克河是如何为磨坊提供源源不断动力的。艺术家简提出了一个充满创意的设想：在厨房的水槽里使用水听器进行录音。水听器是一种专门用于水下收音的特殊麦克风。
穿梭在隐秘管道中的生活用水，神奇地将我们与河流直接连接在一起，仿佛河水正从我们的指尖潺潺流过。当第一次播放水听器录下的音频时，简感叹道，那种感觉就像是体验到了失聪——在没有佩戴助听器的情况下，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沉浸在水底。
这一体验揭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洞见：我们倾听世界的方式，是由我们自身的肉体感官所塑造的。简的听力障碍使得她听到了河流截然不同的一面，她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常人极易忽略的频率和细微震动。
厨房水槽里的水听器，在原本不可触及的边界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它通过家用管道中传递的声波，将那些被掩埋、被隔离或是遥不可及的河流，重新引入了人们的日常居所。
这些深刻的对话，最终孕育出了《两个世界》这一声音装置艺术作品。该作品是由我们与作曲家兼声音艺术家西蒙·奈顿共同创作完成的。这段独特的声音设计不仅构成了电影的配乐基调，更深入探讨了人类应如何与周遭环境和谐共生。
埃尔克河在不同的监听位置，会脉动出截然不同的节奏。无论是在冰冷坚硬的城市混凝土河段，还是在水流平缓的上游自然水域，每一双耳朵捕捉到的河流之声都独一无二。
我们在探讨了那些早已被遗忘、被深埋在城市街道底下的水系之后，大家聚在一起创作诗歌。罗丝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当一条河流变成了一条笔直的马路，它究竟遭遇了什么？”
罗丝的疑问直击我学术研究的灵魂深处：当城市在狂飙突进的发展中高歌猛进时，究竟有多少宝贵的地方环境知识正在无声无息地消亡？
曼彻斯特因为填河造地、大规模开发和道路修建，已经失去了多条自然河流。那些年迈的居民脑海中，装满了年轻一代闻所未闻的珍贵地理知识。
随着气候变化的加剧，如今我们在进行防洪管理时，迫切需要将那些被掩埋的暗河重新暴露出来，实行河道恢复工程。在这一过程中，老人们脑海中的这些空间记忆，理应成为生态修复的重要指南。
目前，“众人之手”集社创作的《物质之河》正在展出，这件作品将系列影像与印刻在织物上的诗歌精妙地结合在了一起。该展览作为“河流故事”主题展的一部分，将一直在曼彻斯特中央图书馆内的曼彻斯特历史中心向公众开放，展期将持续至2026年3月23日。
菲奥娜·布雷霍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