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江南苏州府的桃花坞,说起我家阿姐林晚卿的故事,那是真真正正的一段传奇。

我是她的陪嫁丫鬟,名叫青禾,从八岁起就跟在阿姐身边,亲眼看着她如何用一副对联,挑中了那个穷得叮当响,却把她宠了一辈子的秀才姐夫。

阿姐是苏州府出了名的才女,林记书坊的独女。外祖父是前朝的翰林,告老还乡后开了这家书坊,阿姐自小在书堆里长大,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到了十五六岁,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比外祖父还要娟秀,对对子更是一绝。

到了婚配的年纪,林府的门槛几乎被媒婆和求亲的公子哥儿踩烂。有盐商的少爷,带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有知府的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还有新科的举人,踌躇满志,觉得自己与阿姐是天作之合。

可阿姐谁都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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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外祖父说:“爹爹,女儿的夫君,不图富贵,不图权势,只求腹有诗书,心有乾坤,能与我唱和一生,懂我的言外之意,知我的冷暖悲欢。”

外祖父最疼阿姐,便依了她,设下了一个规矩:以联招亲。谁能对出阿姐出的上联,且能入她的眼,不管家世如何,都能娶她。

消息一出,苏州城轰动了。

第一天,阿姐在绣楼上挂出第一联:“寂寞寒窗空守寡。”这是个拆字联,全是宝盖头,难住了一大片人。有人对“俊俏佳人伴伶仃”,虽是工整,却少了点意境;有人干脆对不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三天下来,能对上的不过三人,可阿姐都摇了摇头,说他们的下联,只有才气,没有人情味。

直到第七天,人群里挤进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书生。他身形清瘦,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手里还攥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

旁人见了,都哄堂大笑:“哪里来的穷酸秀才,也敢来碰运气?”

书生却不卑不亢,对着绣楼拱手道:“在下沈砚之,久仰林小姐才名,愿一试。”

阿姐在绣楼上,隔着珠帘看了他一眼,见他虽衣衫褴褛,却目光清澈,身姿挺拔,便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她随口出了一联:“雨打芭蕉,声声是泪。”

这话里带着几分闺阁女儿的愁绪,也带着几分试探。

沈砚之沉吟片刻,抬头朗声道:“风梳翠竹,节节为心。”

话音刚落,绣楼里传来阿姐一声轻轻的赞叹。

下联对得太妙了。雨对风,芭蕉对翠竹,声声是泪对节节为心,既工整对仗,又道出了自己虽身处困境,却心如翠竹,节节向上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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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当即拍板:“就是他了。”

这个决定,差点没把外祖父气晕过去。好好的一个才女,放着那么多富贵公子不嫁,偏偏选了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秀才。

可阿姐意已决,她说:“爹爹,沈公子虽贫,却有傲骨,有大才,他日必成大器。何况,我看中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家世。”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只有林府的几桌酒席,和沈砚之借来的一匹瘦马。

可阿姐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作为陪嫁丫鬟,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穿着一身红布嫁衣,坐在简陋的花轿里,心里既替她高兴,又替她捏了一把汗。

洞房花烛夜,宾客散尽。

沈家的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还是租来的。但阿姐亲手用红纸剪了窗花,又在桌上点了一对红烛,将小小的屋子布置得温馨又喜庆。

沈砚之有些局促,搓着手,不知该坐还是该站。

阿姐坐在床沿,红烛的光芒映着她的脸颊,美得像一幅画。她看着沈砚之,忽然莞尔一笑,说:“沈郎,今日你我结为连理,按规矩,我该再考你一次。”

沈砚之连忙拱手:“娘子请出题,为夫定当全力以赴。”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小老鼠从墙洞里钻出来,偷啃桌上的花生,啃完了,又钻回洞里,来来回回,好不热闹。

阿姐灵机一动,指着墙角,吟出了那个流传至今的上联:“老鼠打洞,进进出出。”

这个上联,乍一听很俗,像是乡间野语,可细品之下,却大有深意。

首先,它是即景生情,以眼前的老鼠入联,接地气;其次,“进进出出”四个字,既是写老鼠的动作,又带着几分新婚之夜的娇羞与试探,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考验沈砚之的格局,看他是会往低俗了想,还是能往高处走。

我站在一旁,心里捏了一把汗。

这上联,太容易对俗了。

沈砚之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墙角的老鼠,又看了看桌上的红烛,再望向阿姐,眼中的局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研了墨,在一张红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下联。

写完,他将红纸递给阿姐。

阿姐接过红纸,借着烛光一看,瞬间红了脸颊,眼中却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那下联是:“翰墨传情,纸短情长。”

我凑过去一看,也忍不住在心里叫绝。

这下联,简直是神来之笔!

“老鼠”对“翰墨”,一俗一雅,雅俗共赏;“打洞”对“传情”,一个是物理的动作,一个是精神的交流;最妙的是“进进出出”对“纸短情长”。

“进进出出”是空间上的来回,而“纸短情长”是情感上的绵延。老鼠打洞,不过是为了温饱,是生存的本能;而翰墨传情,却是为了相知相守,是灵魂的契合。

更重要的是,沈砚之是个穷秀才,他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他的笔墨,他的才华。他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对阿姐的上联,这本身就是一种承诺。

阿姐抬起头,看着沈砚之,轻声问:“沈郎,这‘纸短情长’,何解?”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掌心虽粗糙,却温暖有力。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娘子,我虽清贫,唯有笔墨随身。今日你我结为夫妇,往后余生,我愿用这支笔,写下我们的柴米油盐,写下我们的春夏秋冬。纸虽短,可我对你的情意,却比天长,比地久。”

阿姐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这个男人,懂她的巧思,懂她的期待,更懂如何用最朴素的文字,表达最深情的爱意。

那一晚,红烛燃了一夜,阿姐和沈砚之坐在桌前,聊诗词,聊人生,聊未来,直到东方发白。

后来的日子,正如阿姐所料,沈砚之虽贫,却从未放弃过读书,也从未亏待过阿姐。

他白天在私塾教书,晚上就着一盏油灯苦读,阿姐则帮他整理书稿,红袖添香。有时,他遇到难题,阿姐便从旁点拨;有时,阿姐作了新诗,第一个读者便是他。

他们的日子,过得清贫,却充满了诗意和温情。

三年后,沈砚之进京赶考,一举夺魁,高中探花。

消息传回苏州府,所有人都惊呆了。当初嘲笑他的人,如今都竖起了大拇指,说阿姐有眼光。

沈砚之被任命为翰林院编修,接阿姐和我进京。

进京的那天,苏州城的百姓都来送行。阿姐坐在马车上,沈砚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一旁,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目光温柔。

有人问阿姐:“林小姐,如今沈大人功成名就,你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阿姐笑着摇头:“我从未后悔过。当初我选的,是他的才情和人品,不是他的官位。如今他功成名就,是他的努力,也是我们的福气。”

到了京城,沈砚之官运亨通,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升至礼部尚书。可他始终没有忘记新婚之夜的承诺,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阿姐吟诗作对,写一副对联,记录他们的生活。

他在书房里挂了一幅字,正是新婚之夜的那副对联:“老鼠打洞,进进出出;翰墨传情,纸短情长。”

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他们一生的写照。

阿姐活到了七十六岁,沈砚之比她早走三年。走之前,他握着阿姐的手,说:“娘子,这辈子,能娶你为妻,是我最大的福气。纸短情长,我对你的情意,下辈子再续。”

阿姐含笑而终。

如今,我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守着阿姐和姐夫的故事,度过余生。

我常常想,爱情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权势地位,而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懂你的人。

就像阿姐和姐夫,一个出联,一个对句,看似简单,却藏着一生的默契。

老鼠打洞,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景象,却被阿姐化作了考验爱情的谜题;翰墨传情,不过是读书人最寻常的举动,却被姐夫写成了一生的承诺。

这副对联,俗的是表象,雅的是真心。

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爱情,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而是柴米油盐的坚守。

纸短情长,说的是笔墨,更是人心。

愿世间所有的有情人,都能像阿姐和姐夫一样,找到那个懂你、爱你、陪你一生的人,用平凡的日子,书写最动人的爱情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