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那辆崭新的白色SUV,在老家院子里停了五天,三道狰狞的划痕从车头一直拉到车尾,像三把刀子,也划在人心上。

划车的人是张叔家的老三,五十多岁的人了,蹲在村委办公室里,警察问他为啥,他眼皮都不抬:“看着碍眼。”

就这四个字。

过年这几天,那辆车再没出过院子。堂哥递烟给我时苦笑着说:“早知道,买辆二手的面包车开回来算了。”

这不是第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去年腊月,表妹考上了省城的公务员。她妈在麻将桌上没忍住,说了句“丫头有出息了”。第二天一早,一桶腥臭的鱼内脏泼在她家门槛上,冻成了一滩污冰。邻居三婶挎着菜篮子经过,笑眯眯地说:“年轻人就是招人眼气。”那笑容,像冬日的太阳,明晃晃的,却暖不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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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过得好,但不能比我好

在农村,最可怕的不是你穷,而是你比别人过得好。

老李家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村。不到三天,七八家的饭桌上就吵开了:“李家小子都买了,你凭啥不行?”我那发小,被他爸逼着去贷款,老爷子话说得直白:“都是一个村吃一口井水长大的,他行,你就得行!”

更寒心的是背后的揣测。谁家孩子出息了,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祝福,是猜疑。

二叔家的女儿,凭本事在城里公司升了主管,月薪过万。消息传回村里,走了样,变成了“给领导当小三才上的位”。二婶是个老实人,听了这话,在家里抹了好几天眼泪,现在出门见人都绕道走。

她不明白,女儿熬夜加班换来的成绩,怎么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腌臜事。

那口井水,只能这么多人喝

老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当这方水土就这么多养分时,你多吸了一口,别人就得饿着。

镇上有点什么事,最先吃亏的,往往是那些在外面“混出头”的人。王老板在城里开了公司,村里修路偏就占了他家最多的地。别人一亩赔三万,到他这儿,村干部话里话外都是:“王总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点小钱?”最后生生少了小一半。

村里但凡分点什么——低保、扶贫款、危房改造指标——条件好的永远排最后。理由冠冕堂皇:“你都过那么好了,还跟苦哈哈的抢食?”听着是仗义,实则是另一种不公。

资源少了,人心就紧了。紧到看不得别人碗里多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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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落魄了,他们才安心

人性最吊诡的地方就在这儿:你混得不好,他们笑话你;你混好了,他们眼红你;你真从高处摔下来,他们又来“关心”你。

远房侄子打工五年,攒下十几万血汗钱,回村盖起了两层小楼。封顶那天,鞭炮还没响完,举报他“违建”的电话就打到了镇上。村里一半的房子都超了宅基地面积,偏偏就查他一家。

去年,有个在城里做生意的同乡破产回来了,欠了一屁股债。那些曾经眼红他的人,忽然就热情起来,天天上门“看望”。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当着人家面叹气:“早就说了,人心不能太高,你看,摔疼了吧。”那语气里的满足,藏都藏不住。

原来,他们不是盼着你坏,只是需要你永远和他们一样。你好了,就显得他们不好;你坏了,才能证明他们“安稳是福”的道理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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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一棵藤上的苦瓜

说到底,这是一种扎根于匮乏与无奈的集体心态。

村里的年轻人,像蒲公英一样散在天南海北。留下的,是老人,是走不出去的人,是认了命的人。大家抱团取暖,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达成一种苦涩的平衡。

忽然,有人从这潭水里跳出去了,还带着一身光亮。这光,照见的不是希望,而是他们深陷的泥泞。你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无声的指责,活生生的对照。

那个划了堂哥车的张老三,我后来才听说,他儿子欠了网贷跑得没影,家里老母亲癌症手术,花了二十多万,债台高筑。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看什么都像仇人。那辆崭新的车,停在他灰败的世界里,太亮,太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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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了,石头还在飞

临走那天下午,堂哥帮我拎行李到村口。回头看看那辆带伤的车,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兄弟,记着哥的话。以后在外面混得再好,回来也得缩着。咱这儿,不信这个。老祖宗的话,‘枪打出头鸟’,到啥时候都不过时。”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第一户盖起红砖楼房的人家,几乎每个晚上,都有石头瓦块飞进院子。三十年过去了,盖楼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扔石头的人也换了一拨又一拨。楼越盖越高,石头,却从来没停过。

车启动了,后视镜里,老家越来越远。那三道划痕会不会修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刻在人心上的东西,怕是很难抹平了。

我们拼命离开,又拼命想回去的地方,原来早就给我们定好了规矩:你可以思念它,但最好别以成功的模样归来。

因为故乡能接纳你的失败,却未必容得下你的风光。这不是它的错,只是这片土地承受了太多,沉重到已经托不起任何一个轻盈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