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回山东参加三姥爷的葬礼。雪下得正紧,把整个村子捂进一片刺眼的白里。
一、葬礼是人情的最后一张温床
灵棚搭在院子正中,长明灯在风雪里明明灭灭。不到半小时,院里就站满了人。穿羽绒服的年轻人从外地赶回,穿军大衣的老人在指挥抬桌子。一个在省城当处长的本家哥哥,正卷起袖子搬啤酒箱。
“杨家人到齐了没有?”总管拿着红纸名册喊。“齐了!刘家来了十二个壮劳力!”葬礼成了这个两千人村庄最后的集结号。人们按着古老的血缘地图迅速归位——谁管采买,谁管灶台,谁负责迎来送往,像一台精密仪器在雪地里自动组装完成。我看着那些在城里精致体面的面孔,此刻都变回某个人的孙子、侄子、堂兄弟,在灵前笨拙而虔诚地叩首。
二、雪地里,十五个孩子和十三部手机
守灵夜,西厢房暖气开得很足。三姥爷的重孙辈们——从四岁到十四岁——挤满了土炕。令我窒息的一幕是:十五个孩子,每人手里一部发光的屏幕。四岁的丫丫在看抖音,七岁的壮壮在打“王者”,十四岁的杨阳已经会在游戏里充值。
窗外是二十年未遇的大雪,足够堆起我们童年时梦寐以求的巨人雪人。“出去玩雪吗?”我试探着问。几个孩子抬起头,眼神茫然,像听不懂外语。杨阳头也不抬:“冷,没意思。”他们的父母——我的表兄妹们——就坐在旁边嗑瓜子,偶尔说一句“别离屏幕太近”,然后继续刷自己的手机。雪光透过窗子,照着两代人相似的、被蓝光笼罩的侧脸。
三、酒席上的未婚者联盟
出殡前夜的酒席摆了二十六桌。我坐在“青年桌”,一桌十人,竟有六个未婚。三十岁的表姐在县城税务局工作,端庄得体;三十二岁的表哥是中学老师,温文尔雅。
“什么时候吃你喜糖啊?”有长辈过来敬酒。表姐笑笑:“随缘。”等人走了,她撇撇嘴:“介绍的不是拆迁户就是妈宝男。”表哥则默默喝酒——他去年谈的女友,因他买不起县城的婚房分了手。
媒人穿梭在酒席间,像焦急的证券交易员:“李庄有个姑娘,二十八,在编教师,就是要求必须在市里有房……”“张家儿子,研究生,三十三了,相了十几次都没成……”
优秀成了他们的枷锁。越是端着“铁饭碗”,越难在狭窄的乡土婚恋市场找到匹配的榫卯。
四、孝道是一场演给活人看的戏
三姥爷是“有福之人”——瘫痪在床一年三个月,身上没长一个褥疮。女儿每天擦洗,孙子买来最好的气垫床,外孙女辞职照顾了半年。葬礼上,这些事迹被反复传颂。
“看人家这孝道!”“积德啊,子孙才这么孝顺!”孝,在这里成了可量化的资本和可展示的荣誉。而我知道另一个故事:村东头二舅爷,同样瘫痪,三个儿子凑钱送去了养老院。上次有人去看他,他死死攥着来人的手,指甲掐进对方肉里:“带我走……他们不给我水喝……”
两种晚景在酒席的喧嚣中被悄悄对比。孝与不孝,不再是道德问题,而是资源配置问题——谁家儿女有闲、有心、有经济能力。
五、当葬礼结束,什么在真正死去
出殡时,雪停了。十九桌宾客散去,十七桌帮忙的乡亲开始拆棚子、还桌椅。那个省城来的处长哥哥已经订好下午的高铁票,年轻人讨论着明天返工的日程。
我站在村口,看送葬的队伍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正被新的雪花迅速覆盖。这场盛大葬礼,像是给一种活法办的体面告别式。
孩子们又回到有Wi-Fi的屋里,屏幕的光映着他们尚未被农事打磨过的脸庞。未婚的青年们将回到城市,继续在相亲软件和长辈介绍中浮沉。而孝道的传奇与养老院的惨淡,会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并行不悖地流传。
雪又下大了。我回头最后看一眼,灵棚已拆除干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那盏长明灯被移到了堂屋——它将一直亮到头七,然后也被吹灭。
就像某种东西,亮了很多很多年,终于到了要熄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地操办这场熄灭,体面、周全、带着深深的眷恋,却无人能够逆转。
因为需要被照亮的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人真正生活在其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