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日头起得迟,辰时的天还蒙着一层淡霜。陆绎早早醒来,轻轻拨开缠在自己身上的一条胳膊和腿,悄悄起身,开门时亦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尽量不弄出声响。在楼梯口碰到店小二,嘱他将马喂足,将车备好。店小二接过陆绎递过来的一百文,痛快地应声,转身跑了下去。

陆绎回来时,袁今夏还在熟睡着。

“该怎样唤醒她?” 陆绎琢磨着,斜眼瞥见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便走上前拽下了一根软毛。

睡梦中,袁今夏只觉得鼻子发痒,便用手去揉,越揉越痒,气呼呼地爬起来,眼睛还未睁开,嘟囔道,“什么东西呀?”

陆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背对着床,说道,“我们家小小醒得都比你早,甚至不用我唤它。”

袁今夏听见陆绎说话,慢慢睁开眼睛,反应了片刻,才说道,“大人怎么将卑职比作猫啊?那猫儿一向晚睡早起的。” 说完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穿好鞋子,推门出去了。

陆绎趁这个功夫,快速洗漱,又换了昨日购置的新衣。

袁今夏回来时,亦发现了不同,上下打量着,暗道,“大人身形俊朗,穿什么都好看。”

“别愣着了,今日带你出去逛逛。” 陆绎说罢,向桌上的锦盒瞟了一眼,起身出去了。

袁今夏抿着嘴笑,自言自语道,“大人这般好兴致,我理应锦上添花才是。” 遂洗漱更衣,亦将陆绎昨日送的钗和耳环戴上。临出门时,想到自己假扮的身份,便特意清了清嗓子,脚下的步子缓了许多。

袁今夏走到楼梯口,便见到临窗而坐的陆绎,刚要举步上前,却被一个人挡住了。

袁今夏左躲右闪,那人似乎故意一般。

“娘子,小生这厢有理了!”那人说得文质彬彬,深施一礼。

袁今夏向后退了一步,问道,“公子有何事?”

“不知娘子家住哪里?又去往哪里?”

袁今夏已经瞟见陆绎向这边走来,遂说道,“这些与你不相干,你最好快些离开。”

“娘子容貌出众,小生一见倾心,只想与娘子多说几句话罢了。”

“咳!”

那书生只觉耳朵一震,慌忙回头,见陆绎目光犀利地瞪视着自己,想到昨日在门口见到两人是一起乘马车而来,便有些心虚,低下头急急地走了。

陆绎快速扫了一眼,唇角不禁微微翘了起来。

袁今夏甜甜地唤了声,“夫君早!”

陆绎微微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桌前坐下。见临桌无人,袁今夏这才放低了声音说道,“大人,那个书生并非存心冒犯。”

“他明知道你是我的娘子,仍旧上前搭话,这岂是君子所为?”

“大人,我们是假扮夫妻。”

“怎么?你是在替他说话,怪我刚刚待他无礼了?”

“哪有?卑职的意思是,他不过一个迂腐的书生,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袁捕快倒是大方得很。”陆绎的脸色明显不悦。

“大人和他一个文弱书生计较什么?这样的人我倒是见惯了,打发走就是了。”

陆绎语气中带着疑惑,“见惯了?”

“在京城时,如无特殊情形,下值后,一般要换回常服才能回家,我虽粗枝大叶,但穿上女装也算清秀,路上时常碰到这样酸腐之人,都被我打发了。”

袁今夏说得轻巧,陆绎却已拧紧了眉头,说道,“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话,可记住了?”

袁今夏不知陆绎为何突然这样问,嘟囔道,“那么多话,哪句嘛?” 抬头看时,见陆绎的目光深遂且有些严厉,不由咽了一口唾液,说道,“记着呢,大人说,回京办案时,只许与大杨一起。”

“记着便好,这是第一条。”

“第一条?难道还有第二条?”

“第二,以后下值,要扮成男子模样,走路不许蹦蹦跳跳。”

“扮成男子模样,这容易啊,我经常这样做的,但是这个蹦蹦跳跳是何意?”

陆绎想到以往的情形,暗道,“她是真不知道自己的性子么?只要开心,便喜欢蹦蹦跳跳的,倒真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 想到此,陆绎脑海中便又浮现出幼时见到的那个小姑娘—小小,“她们竟如此相像!”

袁今夏见陆绎不语,正待追问,小二已将热粥和包子端了上来,旁边桌亦坐了客人。袁今夏只好收住话头儿,两人颇为默契地开始吃饭。

出门时,意外又见到了那个书生,他倒似故意等在门口一般,见两人出来,故意低下头,让过陆绎,在袁今夏走过时,快速抬头,目光盯在袁今夏身上。

袁今夏暗道,“他是真不知死活呀!是不是他瞧着大人长相俊美,以为他好欺负呢?”

陆绎余光瞥见,皱了眉头。

直至两人上了马车,陆绎面色仍有些沉着。

袁今夏明知故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陆绎瞟了一眼,并未开口。

袁今夏抿嘴笑了下,张口轻轻唱道,“日出东方一点红,阿奴想郎在心中~~~”

陆绎略有些吃惊,抬眼看着袁今夏。袁今夏继续唱道,“急急歌来唱一声,田头辛苦有人听~~~”

“大人,好听么?这是嘉兴当地的小曲。”

“你听一遍就会了?”

“大人好记性!昨日我们路过田间时,听到有人对唱,卑职便记住了。”

陆绎落在袁今夏脸上的目光,满是欣赏,同时又有些得意,轻声问道,“你可知是何意?”

袁今夏并未深想,脱口说道,“大概是一对小夫妻在对唱吧。”

“你怎知是夫妻?”

“那女子明明在说,‘天一亮就想你,满心都是你’,男子亦回应,‘我听到你的心意了,我也喜欢你。我干活再苦再累,只要有你惦记、有你懂我,就不辛苦’,这不是夫妻还能是什么?”

“原来你知道。”

“当然,卑职又不是……” 袁今夏话说半截,对上陆绎温柔的目光,不知为何,小脸突然就红了,后面的话亦是说不出来了。

马车缓缓前行……

两人去了西塘,盐官,登上了占鳌塔将整个钱塘江的景致尽收眼底,吃尽了嘉兴美食,亦在一些别有风情的小客栈歇脚。

“大人,我们也去海神庙祈福许愿吧?”

“好啊。”陆绎对袁今夏有求必应。

袁今夏跪在蒲团上,心里默默念着,“大人待我这般好,我就祈求大人一生顺遂,每天都开开心心!我还盼着能早日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认我,哪怕只让我远远地瞧上一眼,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过得安康。”

陆绎陪在一旁,看着袁今夏摇出签子,看着庙祝一边询问一边解签,看着袁今夏频频回头看向自己,忽觉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吧。

出来时,袁今夏笑着问道,“大人就不问问卑职许了什么愿?”

“我知道。”

“您知道?”

“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帮你实现。”

袁今夏有一瞬间的恍惚,“大人竟然知道?大人竟然都记得?”

“傻愣着干什么?”

袁今夏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平安符来,笑道,“大人,这是卑职为您祈来的平安符,愿大人一生顺遂,平安快乐!庙祝说,卑职抽的是上上签,心愿一定能够达成,还说卑职是个有福气的人。” 袁今夏只说了一半,她不知道的是,陆绎耳力极好,她与庙祝的对话他都听清了,庙祝说的是,“姑娘是有福之人,与你同来的这位公子待你真心实意、体贴疼惜,往后只管享清福便是,不必忧心。”

袁今夏自己哪敢去想这些?只道是庙祝的祝福罢了。

三日后回到嘉兴府。不多时到了折柳客栈门前,袁今夏忽然一拍大腿说道,“大人,咱们失策了。”

“怎么了?”

“三日呀,整整三日,房钱,房钱。”

陆绎失笑,“你就这么财迷呀?不过是三日房钱,你喜欢住在这里,就算三十日又如何?”

“唉!” 袁今夏叹了一声,“这般不会持家过日子,以后还了得?”

陆绎诧异,亦有些惊喜,问道,“你说什么?”

“这是我娘常常说我的,其实我哪有这样不堪?”

陆绎略有些嫌弃,说道,“好了,下车吧。”仍旧将人抱着,轻轻放下。

两人进门时,迎面竟又看到了那个书生。袁今夏暗道,“这算是冤家路窄么?但愿他识趣些,莫再惹大人不开心了。”

那书生许是忌惮陆绎,低着头从两人身边走过,只是走过后,又回头上下瞧着袁今夏的背影,那眼神有些贪婪。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书生忽地惨叫了一声。

袁今夏回头看时,见书生跳着脚,脚边一块明晃晃的碎银子,便知是陆绎所为,悄声道,“大人,那可是银子,不知便宜了谁?”

“既打了他,也总要让他平衡些才是。”

袁今夏上楼时,扭头看了一眼,见那书生不再跳脚,低头将银子捡起来放在怀里,面露喜色。袁今夏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真是个没骨气的!还是书生呢,竟这般不顾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