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虎住在城东头,他本来叫齐大福。早年有个算命的从他家门口过,说他性子太软,容易吃亏。他娘亲一寻思,干脆起个硬气的花名儿撑一撑,就叫“大虎”了。
结果呢?完全没用!人还是那个软性子,太好说话。吃亏就跟吃饭似的,一天三顿不重样。吃多少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谁家缺人手喊他,他都去;谁让他帮忙捎个东西,他跑得比谁都快。有时候明明不是他的活儿,人家一句“大虎哥,帮帮忙呗”,他就扛上了。
有一回帮人扛粮食,把腰闪了,躺了半个月,人家连个鸡蛋都没送来。
就这?他下回还照去不误!
人是个好人,就是脑筋转得慢点。
年轻时候他爹托人给他找个营生,好不容易塞到县衙里当了个跑腿的,伺候一位姓周的差爷。
这周大人管着库房,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可好歹也是个官身啊。
大虎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福儿啊,你脑子笨,也就手脚勤快,跟着周大人好好干,别惹事,保住这份差事,一家老小就有口饭吃。”
大虎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伺候周大人那是真伺候,端茶倒水、跑腿传话、周大人家里修个房顶换块瓦,那都是大虎的事儿。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没敢歇过一天。有时候周大人半夜想吃碗热乎的馄饨,他也披上衣裳跑去街上敲人家门。
却说衙门里有个老孙头,管杂务的,比大虎高那么一截,是个油锅里捞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的主儿,平时只顾自己,从不替旁人操心。
偏偏遇上大虎这么个傻小子,今儿帮他搬东西,明儿替他顶班,后儿又给他送碗热汤——多少回了属实记不清了,就连他这么一个爱占便宜的人都觉得再不还点啥,实在说不过去。
这天傍晚,大虎在衙门后院的廊檐底下蹲着,拿块破布擦那些积了灰的旧灯笼。
老孙头踱过来,慢悠悠开口:“大虎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也别嫌我多嘴。”
大虎抹了把汗:“孙叔您说。”
老孙头嘬了口茶:“你这么没日没夜地伺候那个周鸿才,图啥?他算个什么角儿?你是不知道,前儿个府里来个收粮的,就一个区区八品的小官,他都恨不得趴地上舔人家鞋底子。你跟在他屁股后头,能混出啥名堂?你瞅瞅你,眼瞅着奔四十的人了,孩子一年比一年大,往后娶媳妇嫁闺女的,你拿啥张罗?”
大虎手里攥着那块破布,脸上有点茫然:“那能有啥办法?我就这点本事……”
老孙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良禽择木而栖,这道理你懂不懂?我听说,过些日子府台大人要下来巡视。这位大人可不一般,是京城里下来的,在皇上跟前都说得上话的人。底下这些人,肯定得打扫屋子收拾院子迎接他。到时候你机灵点,想法子往跟前凑凑。万一呢?万一让这位大人瞧上眼了,那可就是一步登天!”
大虎听得心里直打鼓:“这……这不老实吧?我这笨手笨脚的,见了大人腿都打哆嗦,咋往上凑啊?”
老孙头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呀,吃亏吃了一百回,咋就不信回回吃亏也有撞上狗运的时候?咱老话讲,瓦片也有翻身日,东风也有转南时。你这老实人,万一撞上一回,那可就是真撞着了!我老孙头这辈子没欠过谁,就欠你几回,这话你要听进去,也算我还你个人情。”
大虎把这话听进去了,可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他一辈子没动过这种心眼子,想想都觉得脸臊得慌。
那天晚上,大虎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了,倒做了个怪梦。
梦里头,他变成了一条狗。
那是一条黄毛土狗,趴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大人物。那人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长啥样,可身上那股子富贵气,隔着八丈远都能闻着。
大虎也不知道咋回事,梦里头的他就跟中了邪似的,摇着尾巴凑上去,伸出舌头去舔那人的靴子。
一下,两下,舔得那叫一个殷勤。
那人还伸手摸了摸他的狗头,笑了一声,后面还说了句什么,听着像是夸奖。
大虎一下子醒了,外头的天还没亮透。他躺在炕上,脸烧得跟烙铁烫过似的。一骨碌爬起来,“呸呸呸”吐了三口唾沫。
“我呸!做人也得有根骨头!真要是像条狗似的摇尾巴,那还是个人吗?那也太下作了!”
他媳妇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问:“大半夜的,你发啥癔症?”
大虎闷声闷气地说:“没事,做了个梦,把自己给臊着了。”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日子,该来的还是来了。
府台大人要来的消息一传下来,整个县衙都忙活开了。大虎他们这些跑腿的,全给派去打扫一处宅子。
那宅子是专门给府台大人准备的,靠北边有个大院子,按理说应该安排在清静地儿,可这位大人跟别人不一样,偏喜欢听听市井的热闹,看看老百姓的烟火气。
底下人揣摩着他的心思,就把他住的地方安排在靠着街的那边儿,推开窗就能听见街上叫卖的声音。
大虎跟着一帮人扫院子、擦窗户、摆花盆,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边干活一边心里头打鼓,那位府台大人真要来了,他该咋办?真像老孙头说的那样往上凑?
可他那梦里头当狗的场景一冒出来,他就臊得慌,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府台大人要来的前一天,出了档子事。
街那头有个孙财主,家里头养了一只鬼头雕。这畜生据说从北边关外弄来的,个头比寻常鹰大一圈,盯着人看的时候,跟鬼盯人似的瘆得慌,也凶猛得很,爪子跟铁钩子似的,能抓兔子,能叼鸡,平日里都是用皮罩子罩着眼睛养着,就怕它见光发狂。
街坊们平日都绕着孙家走,连小孩子哭闹,大人一说“鬼头雕来了”,立马不敢吭声。
可巧前两天,那畜生也不知道咋回事,挣开了绳子飞了。
孙家那个喂雕的仆从急得满嘴起泡,到处找,最后跺着脚说:“跑不远!肯定就在这一片儿!它认地方,没飞远!”
这话传到打扫院子的这帮人耳朵里,一个个脸都白了。
府台大人明天就要来了!万一那畜生不长眼,飞到这院子里来,抓伤了大人,那还得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儿!
管事的急得团团转,让人四处查看,屋顶上、树杈上、墙头上,都翻了个遍,愣是没见着那东西的影子。
怕啥来啥。
那天擦黑的时候,有人飞马传信:府台大人提前到了,天黑前就要进宅子歇息。
整个院子的人都慌了神,赶紧把最后一点活儿收了,鱼贯退出去。
大虎本来也该跟着走的,可他一转身,忽然听见后头墙根底下有动静。
他回头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
墙根那儿的石榴树底下,蹲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那东西也正盯着他,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是那只鬼头雕!
大虎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四下看看,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就剩他一个。那猛禽蹲在那儿,也不知道是飞累了还是咋的,没动弹,可那眼神,看得人脊梁骨发凉。
大虎脑子里轰轰的,就一个念头:不能让它伤着人。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蹑手蹑脚往那边挪。鬼头雕看着他,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大虎咬着牙,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褂子,猛地扑了过去!
那雕一下子炸了,翅膀扑腾着,爪子乱抓。大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疼,可他死死抓着褂子不撒手,连滚带爬地把那畜生裹了个严严实实,死死抱在怀里。
鬼头雕在褂子里头还扑腾,大虎抱着它,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
府台大人到了。
大虎缩在墙根那儿,怀里抱着那个扑腾的包袱,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想走,可这会儿走,万一撞上大人咋办?可不走,他站在这儿算咋回事?
正不知道该咋办呢,一群人已经进了院子。大虎躲都没处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那个还在动的包袱。
府台大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看着不起眼,可往那儿一站,那股子气派,让人不敢正眼瞧。
他进了院子,四下看了一眼,忽然瞧见了墙根底下的大虎。
“那是谁?”大人问身边的人,“不是说了不用人伺候吗?怎么还站着一个?”
大虎的腿肚子转筋,他哆嗦着往前走了一步,刚要行礼,忽然想起脸上的伤,赶紧抬手捂着脸。
他低着头,声音打颤:“小……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府台大人看着他那样子,就问:“这是怎么了?”
大虎一下子愣住了。他捂着脸上的伤口,脑子跟搅了浆糊似的,啥主意都没了。
该咋说?
说小的守在这儿就是为了大人您的安危,把那畜生给逮住了?为了逮畜生才受的伤?这话说出来,是不是太像拍马屁了?可要是不说……
眨眼的工夫,大虎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好几圈,可他那笨嘴拙舌的,啥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吭吭哧哧憋出一句:“没……没啥,让树枝子刮了一下。小的告退。”
说完,他抱着怀里那个包袱,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府台大人看着他的背影,没吭声。
等大虎走出去了,大人才慢慢转过身,对身边一个随从说:“打听打听,那是谁手底下的人。”
随从应了一声。
大人又说:“方才护卫来报,说前头有只什么雕跑丢了,人人不敢出门。他怀里那个包袱,一直在动。他脸上那道口子,是爪子挠的。”
随从愣了一下,小声问:“大人是说……那雕让他给抓着了?”
大人负手而立:“不邀功,不诉苦,挨了伤连提都不提一句。这年头,这样的人少见啊。”
随从听懂了——那个捂着脸出去的汉子,怕是时来运转了。
后来的事儿,百姓们都是听老孙头传出来的。
据说府台大人临走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那个库房周大人手底下有个跑腿的,人看着老实,是个可用的材料。
县太爷多机灵啊,回去就把大虎从周大人那儿要了过来,给了个正经差事,虽说位置不高,可比以前那跑腿的活儿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周大人后来见着大虎,那腰杆子也直不起来了,点头哈腰的,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跟他当初见着府台大人一个样。
大虎回来说给他媳妇听,他媳妇纳着鞋底子道:“人家说的没错,就是吃亏吃一百回,也总有撞上狗运的时候。”
大虎挠挠头:“可我没想过要撞啥狗运,我就是怕那畜生伤着人。”
他媳妇抬头瞅了他一眼,笑了:“那不就是你的运道?”
大虎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他只是记得那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头他是一条舔人靴子的狗。
可醒过来之后,他捂着脸从那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觉着自己是个站着的人。
这事儿过去好多年了,街上还有人念叨。有人说大虎是运气好,有人说是他心眼实诚,真心为人着想。
老孙头每逢跟人聊起来,总要嘬口茶,慢悠悠地说一句:“这世上的事儿啊,有时候就是这么怪。你越是往上扑腾,越够不着;你老老实实干你该干的,老天爷说不定就把好东西给你搁跟前了。”
这话有没有道理,各人心里有各人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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