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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关天,事不宜迟。

世昌老汉赶紧差人到邳北找到大儿子政全收粮的地方,让他把收到的军粮装上船走运河,不必再运到徐塘来。

政全心领神会,把收到手的粮食赶快租车运到船上,上边买些芦苇掩盖,告诉船老大直接到达大榆树,方可靠岸。精明的船老大,心领神会。

泇口那地方,鬼子设了一个检查站。那里似乎是一张铺开的拦河网,不要说是一只满载的船儿过不去,就是一只老鹰也飞不过去。

运粮船还没到检查站,鬼子们老远就盯上了。他们大呼小叫,叽哩哇啦地叫个不停。

那天刮的西北风,船往东南行。那是顺水又顺风。

不知咋的,小鬼子的视线又转到了岸上。

十几辆独轮车满载着一袋又一袋像是粮食的运输队伍,正在从不远处向这边的检查站走过来。

你瞧那些小鬼子,一个个像是过节日那样高兴,有的手舞足蹈,有的吹起了口哨,还有的唱起了中国人听不懂的歌曲。

真是:百鬼狰狞上帝无言,星有芒角见月暗淡。

只过了一会,一个个都又哭丧着脸,烦燥得不得了。

明明像是一麻袋又一麻袋的粮食,怎么又像变戏法儿似地成了一袋又一袋的沙子了。

一个小鬼子用刺刀一个麻袋一个麻袋去戳,露出来的全是沙子,似乎绝望了,恨不得用刺刀去捅那些民夫才能解恨。

推车子的小伙子们却没有一个惧怕的。他们轻轻地对检查的小鬼子说:你小心一点,这沙子是送给北边你们中队长修炮楼用的。路上撒的太多,你们中队长会追究责任的。听了这话,小鬼子目无表情,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就在小鬼子注重查验那十几辆推沙车子时,运粮的大篷船,风帆鼓满,像是天上的白云一样,朝着远处飘去。鬼子们并不后悔,他们清楚地知道,前边刘山那边还有一通铁丝拦河网。

那天的船老大,格外地兴奋。闯过了第一关,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本事,也不是什么机遇,那是政全他们精心设计好了的一整套方案。

眼下,马上要闯刘山拦河网了,他站在船上沉思。

西北风不比冬日里的狂风差,船速不比往日慢。到时候则是自己必须信心满满,不能慌乱。还有技术上的张驰,要到位,要像搞榫铆结构的木质建筑一样,必须严丝合缝,才能完美无缺。

船到刘山,这儿负责检查过往船只的小鬼子可不像泇口那边的鬼子,大呼小叫的,戒备森严。为啥呢?因为有一根铁丝横贯在河面上,不怕你不停船,桅杆被拦,有被折断的危险。要是强闯,桅杆必断不说,货被查封,船搁那儿还不知啥时放行。

船老大看了一眼掌稳后舵的徒弟,然后抄起一根硬藤木棍,坡度极其适中地往船头一立,只听“崩”的一声,拦河铁丝瞬间崩断。也就是这么一股巨大的冲力,让船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不停歇地向前狂划出去。

船老大急喊徒弟:“平仄身子。”小徒弟刚趴下身子,在船的后方,就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船在急行,船老大有了笑声。

徒弟问他:“师傅,你咋算得这么准?”

他回答:“这叫四两拨千斤。”

徒弟又问:“你咋这样胆大?”

师傅回答:“我对你说过,学会了‘黄河大合唱’,心中就有千军万马嘛!”

一句话,让小徒弟心里乐开了花,他在船尾轻轻地唱:“地上人多心不齐,才使鬼子发了狂。学艺要找好师傅,才能心明眼又亮。”

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天黑之前,运粮船就驶到了大榆树码头。前来接应的便是共产党员李牧春同志(他的哥哥李清溪同志解放后任邳县县长),他组织的毛驴运输队已等在岸边,把粮食驮在驴背上捆绑好,连夜经土山、古邳、睢宁那条安全交通线,一直送到洪泽湖新四军革命根据地,进一步解决了部队的供给问题。

徐塘这边,世昌老人也让人把给抱犊山游击大队准备的药品、盐巴安全地送了过去。

劫后余生的世昌老汉,办成了这两件大事,觉得很欣慰。

还有更为欣慰的是,二儿子治全真的有了出息。

火不挑不旺,话不说不明。

前些时,二儿子治全从外地回来,过了几天,他又要外出。当爹娘的舍不得他走。兵荒马乱的,哪里是个去处?尽管爹娘的心里油煎火燎的,还是对他好言相劝,不让他走,让他在家安分一些。世昌老汉也是把话说尽了:“不是有那句话么,一家人不分离,要好,好在一起;要死,死在一块。何必像个没头的苍蝇,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如今这世道,只要有日本鬼子存在,就是你到了天涯海角,也没有一个安生的地方。就那样,好话说了一箩筐,治全还是要走。儿子平日里特听话,眼下不知是咋啦,竟和你翻着缠。哪句话不戳心他不说哪句话,也许是让爹给逼急了。他抢白着爹:“你怕日本人,我不怕。无论日本人怎样杀戮,到最后新帐老账一起算。”听了这话,世昌老汉急火攻心,说他:“亏你有文化,在家里啥话都能说,在外头可不许说,嘴无遮拦是要吃大亏的,甚至有被杀头的可能。”挨了父亲的数落,儿子竟然不恼,还蛮有把握地说:“中国军队和八路军、新四军联手作战,少则两年,多则三年,就能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说到这儿,又怕父亲不相信,他竟告诉爹娘,自己早在无锡学校里就加入了共产党,如今已是李先念部队里的一名文化教官。八路军、新四军,人多力量大,人多智慧多,鬼子必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听到这儿,世昌老汉顿觉儿子长大了,有出息了。大儿子在粮栈里算盘打得噼哩啪啦响,是十里八乡商界都知晓的神算手,事情办得有声有色;二儿子在部队里,还当上了教官;兄弟俩一文一武,都有才能,不知不觉竟从眼眶里掉下泪来。

须知,落泪不仅仅是痛苦时才会有,心里感到兴奋时也会有。这是不是叫喜极而泣,不得而知。

此时,还有一件事让他时刻牵挂着,小孙子从出生就给全家人带来了福运,那福运当时是怎样到来的呢?

人老了,回忆一件事,有时是完整的,有时是支离破碎的。

何况世昌老人是受过精神上创伤的。

那创伤不是生活琐事造成的,而是在那当口,惊心动魄,命悬一线啊!

他又一次清晰地回忆到当时的情景。

那天日本鬼子急里慌忙地逃跑了,老伴笑容满面地从后面产房走了出来,大声说道:“老头子,老头子,咱大儿媳妇生啦!”

“啊!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生了个又白又胖的胖小子,有七、八斤重!”

世昌老汉一听,把脑子里不愉快的事一抛而光,一边用手把旧毡帽向上推了推,一边喜滋滋地说:“那就好!那就好!哎,咋没听到孩子哭呢?”

老太婆说:“咱这孙子和人家孙子不一样,他不哭,还带着笑意。”

世昌老汉诧异了:“那么小就会笑?”

老太婆真切地说:“你说他会笑,只是笑意挂在脸上,笑不出声来!”

世昌老汉惊喜万分,连连点头:“好好!”

常言说得好:“老爹奶奶疼孙子,胜似钻金子,更何况又是头生长子长孙。”世昌老汉又非常关切地问:“他母子如何?”

“放一万个心吧!”老太太笑着说,“咱孙子是顺产,大人孩子都平安!”说着急忙要走!

“你慌啥哩?”世昌老汉还想和老伴说点什么。

“不能再和你叽咕啦!我得赶快烧点热水,给咱孙子洗洗澡,再给接生的桑大嫂打几个荷包蛋烧一碗红糖茶,人家忙碌了一阵子很辛苦!还有快叫人多买点鸡蛋煮煮,再买两张红纸多染点红鸡蛋,左邻右舍多散散,叫他们也沾沾喜气!”

“知道了!”贤惠的老太太笑着,然后风风火火地去啦!世昌老汉想到那么可爱的孙子平安降临,没哭没闹没出声,打小就是一个省事的好孩子,不经意地就笑了起来。

老太太临去的时候,还不住地嘟囔着说:“这些事都让你重复多少遍了,聒得耳朵都快聋了,要不是觉得你受了点刺激,我才不愿搭理你呢。”世昌老汉陪笑说:“我知道了。从今以后,重话不说了。”

左邻右舍接到散发的红鸡蛋,知道李家生了个大孙子,纷纷前来祝贺。

这时候来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头戴一顶西瓜皮似的黑帽壳,身穿一件褪了色的灰布大褂,戴了一副金丝眼镜,右边镜架还断了一截,用细麻绳系上挂在右耳上,三缕胡须飘洒胸前。虽然衣衫一般却不失儒雅之风度。这就是徐塘街上大名鼎鼎的蒲二爷。

蒲二爷是清末的秀才,虽谈不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倒也苦读十载寒窗,学识渊博。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精通阴阳八卦和起名术。可谓是通今博古,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备受街坊四邻的尊重。过去的事不仅天地通晓,而如今又是事事都瞒不住他。为啥?因为他的儿子在民主政府里做事哩!

只见他进了李家大门抱拳拱手道:“世昌老弟,恭喜恭喜!”

世昌老汉一见是蒲二爷驾到,赶忙相迎让坐,就前屋内摆上一个地八仙桌子,沏上一壶香茶,放上几个板凳,请蒲二爷坐下喝茶,大家围桌而坐。

蒲二爷接着说:“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你家生了个大孙子,这真是大吉大利,可喜可贺!”

这时,大儿子政全到邳北给新四军收粮食赶了回来。爷俩一商量,请蒲二爷给小孩起个名字。政全斟满了酒,先敬蒲二爷三杯酒。蒲二爷也不推辞,连饮下肚,霎时面色红润。世昌老汉说:“请蒲二爷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叫我给孩子起名,这是高抬我,也是我的荣幸!”蒲二爷接着说,“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这是个绝美的日子,你们的孩子二月二出生是沾了龙的灵气,那可是灵胎转世,将来有极强的领导能力。命运后中期比较好,办事细致,心灵手巧,才貌双全,做事有成,但有随意性。今天出生的人,被视为有帝王命格,命运相对顺利。但也需要经过自己的努力才能达到。”

蒲二爷一席话说得世昌老汉爷俩是格外高兴。接着,双方对饮几杯!蒲二爷说:“巧之巧,他和民族英雄岳飞是同日同时生辰,岳将军是一位人人敬仰的民族英雄,他一生尽忠报国。你们的孩子将来也会忠心耿耿的干好一番事业,而受人羡慕和敬重。”接着便根据这个小孩的生辰八字、出生年月日,便结合天地五行,即:金、木、水、火、土,阴阳五行。查清孩子三才五格,即:天格、人格、地格,总格、外格,算清数理笔划,再结合名字笔划,反复推敲,细细测算,起了既大气又响亮的名字:李兴亚,配字振东。从此,这个只会笑的孩子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其实不知李兴亚通过勤奋努力,这一生在舞台上不知扮演了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这是后话。李兴亚来到这个世界,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他将走上荆棘丛生、崎岖不平的山间羊肠小道,历经艰辛和坎坷,又将踏上红毯,迎来鲜花和掌声的洗礼,享受着荣誉带来的喜悦和幸福。他的人生是一个饱尝着世间酸甜苦辣的五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