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津卫、老北京城，早年街面上混的人，不叫流氓，不叫地痞，有个专门的称呼——混混。
京津两地的混混，讲究的是局气、有道、有规矩，不是瞎混。
外人听着像黑话，他们自己人一搭腔，就知道：你是哪条街的、吃哪碗饭、能不能打交道。
天刚蒙蒙亮，天津卫海河边的雾气还没散尽。漕运码头上已经传来了号子声，脚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得颤颤巍巍。就在码头对面的“三不管”地界，一家挂着破旧幌子的茶馆刚卸下门板，热气混着茉莉花茶的香味飘了出来。
茶馆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青色裤褂，衣襟敞着，脚上是蓝布袜子绣花鞋，发辫又粗又黑，辫梢上还插着一朵蔫了的茉莉花——这是标准的“花鞋大辫子”扮相。他缩着肩膀，歪着脑袋，一条腿虚点着地，另一条腿拖在后面，整个身子像是随时要散架，可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扫过门口每一个进来的人。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穿着倒是干净，但眼神飘忽，坐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经往门口瞟了七八回。
“掌柜的，泡茶！”年轻人突然提高嗓门喊了一句，右脚先往前一跨，两手分开往桌角上一撑，这才坐下。
角落里那个中年混混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他慢悠悠端起自己的盖碗，吹了吹浮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空气听：
“蘑菇，你哪路？什么价？”
年轻人浑身一僵，转过头，盯着中年混混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抱拳回道：
“哈！想啥来啥，想吃奶了来妈妈，想娘家的人，孩子他舅舅来了。”
——这是标准的洪门切口，意思是“我是同行”。但在这天津卫的地面上，洪门的招牌，未必比本地的“锅伙”好使。
中年混混终于抬起眼皮，那双像是没睡醒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敲：
“哥们儿，你是哪路的？”
第一幕：划地盘，报家门
在京津混混的江湖里，见面第一句，永远是盘道——互相摸底，探探深浅。这不是客套，是保命的规矩。报对了，是朋友；报错了，下一秒可能就是碰茬（冲突）。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身子坐正了些：“回您的话，小弟吃的是河东海光寺那片儿的饭。”
“哪条街/哪片儿的”，这话比“哪路的”更毒。早年天津卫的混混，都是按街划地盘，一条街一个“锅伙”（团伙）。你说你是“海光寺”的，那不行，得具体到街。就像北京，你得说“西四牌楼这片儿的”、“崇文门外那片儿的”。笼统，代表你没根，是“空子”（外行）。
中年混混点点头，脸色缓和了半分：“海光寺老街，李二瘸子的码头？”
“正是。”年轻人松了口气，“二爷门下，跑腿学舌。”
“哦，自己人。”中年混混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但转瞬即逝，“李二瘸子上个月不是栽了（服软退出）吗？ 你们那锅伙，散了？”
年轻人脸色一白，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就是盘道的厉害，一句话就能戳到你的肺管子上。
第二幕：亮身份，辨高低
见年轻人语塞，中年混混知道自己猜中了。他不再紧逼，反而给自己续了碗茶，缓缓道：
“甭慌。这年头，锅伙起起散散，常有事儿。 散了伙的兄弟，无非几条路：有能耐的，自己开逛（入新伙）；没胆的，收逛（退出江湖）回家抱孩子；还有那不走运的，进了炮局（警察局）。我看你还有心思来这儿‘泡茶’，不像走了背字儿的。”
他这话里，句句都是黑话，也是在教年轻人规矩：你现在是“没主儿的”，跟我说话，得亮明白你的身份。
年轻人咬了咬牙，知道瞒不过，干脆亮底：“不瞒您老，我们锅伙是散了。二爷栽跟头（丢人现眼），被官面儿上拿了。兄弟我出来，是想寻个新码头，找碗踏实饭吃。咱就是个耍人儿的，凭胆子和嘴皮子混口饭，不敢称光棍。”
这几句回得漂亮。
“耍人儿的”，是天津混混最常用的自谦，意思是“在街面上混，靠胆量和交际吃饭的”，跟“耍手艺的”匠人对应，显得不卑不亢。
“光棍”，在这里更是关键。它不是指单身汉，在京津江湖话里，光棍 = 敢出头、不怕事、一条命豁出去的硬汉。夸人最高评价就是“你是个真光棍！” 年轻人自称“不敢称光棍”，既是谦虚，也暗示自己不是那种只会好勇斗狠的滚刀肉（胡搅蛮缠的人）。
第三幕：定规矩，明意图
听到这里，中年混混脸上的戒备才算真正放下。他甚至抬手，对茶博士喊了句：“给这位小兄弟，也续上。”
然后，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既然是道上的兄弟，落了难，按老规矩，没有不管的。 洪门有三十六誓，第三誓就说了，外洋洪家兄弟到来，必须留住一宿两餐。 咱天津卫的锅伙，没那么多文绉绉的誓词，但道理一样：不欺负走背字儿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可我也得问明白。你来找我，是就为讨顿茶饭，还是……有别的想头？”
这才是盘道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亮底——把你的真实来意和身份，彻底说清楚。江湖规矩，先盘道，后办事。不亮底，就是“不地道”，往后合作，心里永远有疙瘩。
年轻人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放下茶碗，双手抱拳，举过肩头——这是江湖上对平辈或稍长者的礼节。
“小弟想明白了，单打独斗成不了事。今天冒昧，是想问问您老，您这码头（地盘或据点），还缺不缺并肩子（朋友）？我能写会算，也认得几个字，跑腿送信、看账望风，都行。绝不给您插鼓（惹事）。”
“并肩子”这词一出，中年混混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诚的笑容。这词文雅，是更广泛的江湖切口，不局限于天津，显得这年轻人有点见识，不是土棍。
“成。”他拍了下桌子，“就冲你这句‘并肩子’，还有你懂先盘道，后亮底的规矩，我这儿，有你一张炕席。以后，咱都是自己人了。”
规矩比刀狠。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茶馆里的人多了起来，喧闹声盖过了角落的对话。
年轻人，不，现在应该叫“新入伙的兄弟”了，他跟着中年混混走出茶馆。临出门前，中年混混回头，看似随意地提点了一句：
“记住喽，在咱这地界混，‘混混’不是骂人话。敢自称混混的，是告诉旁人：我守我的规矩，你守你的法度，咱互相留面儿。那些不守规矩、瞎戗火（挑衅）、炸刺儿（挑衅）的，不是真混混，是废物点心（没用的人），迟早走基（丢脸）。”
“真正的凶险，不在明刀明枪的碰茬，而在不懂规矩、不会盘道。一句话说错，朋友变冤家；一个家门报错，活路变死路。今天这十句入门话，你算过了第一关。”
年轻人重重地点了点头，望着眼前熙熙攘攘又暗流涌动的街面，忽然觉得，这混江湖的门道，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残酷。而这一切，都从见面时那三句听起来云山雾罩的黑话开始。
第1集•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