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认识快二十年的同学,现在在市里一家三甲医院当主治医生,平时我们很少聊工作,一来是他忙,二来我也不想总拿琐事麻烦他。直到前阵子家里老人不舒服,要去大医院挂号,我对着墙上一长串专家介绍犯了难,又是职称又是头衔,看得眼花缭乱,实在拿不准该选谁,才厚着脸皮给他发了消息。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手都有点不自在,盯着屏幕等了半个多小时,心里反复打鼓,怕他在手术,怕他不方便,更怕他觉得我这么多年不联系,一找他就是求人办事。毕竟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他一头扎进医院,白班夜班连轴转,节假日几乎都泡在科室里,偶尔同学聚会他也是匆匆露个面,接个电话就得赶回医院,我一直都懂,医生的时间根本不由自己支配。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才回了电话,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一听就是刚下手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没问多余的话,先让我把老人的症状、年龄、之前做过的检查一字一句说清楚,听得特别认真,我断断续续说得杂乱,他也没打断,等我讲完才慢慢帮我分析,告诉我该挂哪个科室、普通号和专家号的区别,甚至连哪个医生态度好、对老年病有耐心,都一一跟我说得明明白白。
我本来还想着能不能让他帮忙加个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知道他在医院里本身就顶着巨大的压力,不想再给他添额外的麻烦。可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主动说他帮我留意一下号源,要是实在抢不上,他再想办法,让我别着急,家里老人看病最忌讳慌慌张张。那一刻,我心里又暖又愧疚,暖的是这么多年没生疏,愧疚的是自己明明说好不打扰,最后还是找了他。
第二天带老人去医院,才真正见识到他有多忙。门诊楼里人挤人,挂号处、检查室、走廊里全是排队的人,哭声、咳嗽声、询问声混在一起,空气都显得闷得慌。我好不容易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瞥见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面前围了一圈病人和家属,一个接一个地问诊、开单、解释病情,连抬头喝口水的空隙都没有。
我没敢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以前只知道他当医生体面、稳定,却从没真切体会过这份工作背后的辛苦。一上午几百个号,从早坐到晚,说话说到嗓子冒烟,面对再急躁的家属也要耐着性子解释,遇到危重病人,连熬几个通宵都是家常便饭。同学聚会时有人开玩笑说他挣得多,只有我现在才明白,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时间、精力和健康熬出来的。
等他终于得空歇两分钟,看见我和老人,立刻起身过来,没顾上休息,先带我们去做检查,跟相关科室的同事打了招呼,让我们少跑了很多弯路。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老年人常见的慢性病,开点药调理就行,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想请他吃顿饭感谢一下,他却摆摆手,说马上又要接台手术,让我好好照顾老人就行,都是多年的老同学,不用这么客气。
看着他匆匆跑回手术室的背影,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上学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刷题,那时候我们都憧憬着未来,从没想过生活会把人磨得如此疲惫,也没想过,当年的同窗,会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很平静,却又藏着说不尽的感慨。我们总在长大,总在各自的生活里奔波,很多朋友走着走着就淡了,可真正的交情,从不需要靠频繁的聊天维系,也不需要刻意的讨好维持。平时不打扰,是体谅;遇事不推脱,是真心。
医院里的人来人往,藏着人间最真实的悲欢,也藏着最朴素的温暖。我那位同学,不过是千千万万普通医生里的一个,每天面对着病痛和焦虑,却依旧保持着心底的善良和责任;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在生活的难处面前,也终于懂得,那些不常联系却始终靠谱的人,有多珍贵。
后来我再也没主动找过他,只是逢年过节发一句简单的祝福,他也总是简短地回一句,客气又疏离,却让我觉得格外踏实。我知道,他依旧在那个忙碌的医院里,守着一方诊室,救死扶伤;而我也依旧过着自己平凡的日子,柴米油盐,安稳度日。
有些情谊,不必时刻挂在嘴边,不必天天见面,只要在需要的时候,能被人稳稳地托住一次,就足够记很多年。生活本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全是这些藏在细节里的体谅、温暖和心安,轻轻浅浅,却足够支撑着我们,走过每一段不知所措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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