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妈让我帮她取工资时才注意到的。

每个月15号，我妈准时去银行。不是去查账，是把工资全部取出来。我说，妈，你取出来干啥？放卡里多安全，还能生利息。她说，放卡里不踏实，还是现金拿着放心。

我说，有啥不放心的？

她说，万一银行出问题呢？万一卡被吞了呢？万一以后不让取了呢？

我笑了，说，妈，你想多了。

她不理我，把钱数好，分成几沓，装进布包里，紧紧抱着回家。

回家以后，她把钱拿出来，又数一遍，然后分开放。这沓放床头柜，那沓放衣柜，还有一沓压箱底。我说，你放这么散干啥？她说，万一遭贼，不能全偷走。

我哭笑不得。

后来我跟邻居聊天，说起这事。邻居说，你妈算好的了，我妈更厉害，工资一到账，全取出来，放家里还不够，还让我给她买个保险柜。

我说，买保险柜干啥？

他说，装钱啊。我妈说，放银行不放心，放家里锁着才踏实。

我说，那保险柜放哪儿？

他说，放卧室，天天看着。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啥。

后来我又发现，不只我妈这样，很多老人都这样。

银行门口，每个月那几天，排队的全是老人。手里拿着存折，等着取工资。取出来，数一数，装进兜里，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问一个认识的阿姨，我说，阿姨，你们咋都取出来？放卡里多方便。

她说，孩子，你不懂。我们那年代过来的人，见过钱不值钱的时候。见过银行关门的时候。见过有钱取不出来的时候。卡里的钱，就是一个数字，不踏实。现金握在手里，那才是钱。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我知道不一样，可习惯改不了。

后来我想想，也许真是这样。

他们那代人，经历过苦日子，经历过动荡，对安全感的需求比我们强。钱在手里，看得见摸得着，才觉得是自己的。存在银行里，总觉得悬着，不踏实。

我妈说，我每个月的工资，取出来，放家里，心里就踏实。花多少拿多少，剩下的还在那儿。

我说，那万一着火了呢？

她愣了一下，说，呸呸呸，乌鸦嘴。

我说，万一被偷了呢？

她说，我藏得好好的，谁能找着？

我说，那万一你自己忘了放哪儿呢？

她想了想，说，不会，我记性好。

后来我发现她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哪沓钱放哪儿，写得清清楚楚。我看了，又想笑又心酸。

今年过年，我给她买了个小保险箱，说，妈，把钱放这儿，安全。她看了看，说，这玩意儿咋用？我教她，她学会了，挺高兴。

可她还是会每个月去取钱，取回来，数好，放进保险箱。然后打开再数一遍，锁上。

我说，妈，你取出来放保险箱，跟放银行有啥区别？

她说，有区别，保险箱在我屋里，银行不在。

我笑了，说，行，你高兴就行。

她摸摸保险箱，说，这下踏实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点理解她了。她们那代人，要的不是利息，是踏实。钱在眼前，心在肚子里。钱在远处，心就悬着。

老了老了，求的就是一个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