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救人遭举报,转投民营医院。谁知当初举报我的人,竟携重金上门求我回手术室。我冷笑:诊费,你付不起

私立医院VIP诊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时,许砚正把签字笔插回白大褂口袋。

来人是周寻。

她手里那只爱马仕手提包沉甸甸地坠着,拉链没拉全,露出几沓砖红色钞票的边缘。

“许医生。”周寻的声音发紧,“我父亲的心血管手术,全院只有你能做。”

许砚没抬头,继续翻病历。

“三年前那件事……”周寻的手指抠进皮质提把,“我可以解释。”

许砚终于抬眼。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这个动作让周寻喉头发干——三年前在医疗事故听证会上,他每次要撕破对方逻辑漏洞前,都会做这个动作。

“周总监。”许砚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神像手术刀,“你现在是以病人家属身份,还是以当年那位‘实名举报人’的身份,在跟我说话?”

手提包“咚”一声砸在地毯上。

钞票散落出来。

周寻的嘴唇褪尽血色:“要多少钱,你开价。”

许砚笑了。

他弯腰,一沓一沓捡起那些钞票,码回她颤抖的手里。

然后他按下呼叫铃。

“送客。”

护士推门进来时,许砚背过身去看向窗外。

他的声音砸在玻璃上,又冷又脆。

“你可以利用我,但你凭什么毁了我之后,又想来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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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年前的雨夜,许砚值完最后一个夜班。

救护车尖叫着冲进市一院急诊大门时,他刚脱下白大褂。

担架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车祸。

脾破裂,腹腔内出血,血压已经测不到了。

“家属呢?”

“路上!说是外地赶过来,至少两小时!”

急诊科年轻医生声音发颤:“许老师,没签字,没缴费,这手术……”

许砚已经重新套上手术服。

“推进三号手术室。”

“可是规定——”

“等家属来签字,孩子就没了。”

手术灯亮起时,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

四个半小时后,许砚缝完最后一针。

孩子血压稳住了。

他推开手术室门,迎面撞上刚冲进来的家属——一对眼睛通红的中年夫妻。

“医生!我儿子——”

“救回来了。”

女人腿一软,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许砚一把扶住她:“去办住院手续吧。”

他没看见,走廊拐角处,有人举着手机。

摄像头对着他扶起家属的手。

也对着他胸前忘记摘下的工牌。

许砚 主治医师 肝胆外科

三天后。

医务科办公室。

科长把一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

最上面是几张高清照片。

许砚在手术室门口扶家属。

家属跪地。

他工牌的特写。

“有人实名举报。”科长声音干巴巴的,“举报你违规操作,在无家属签字、未缴费的情况下擅自开展三级手术。”

“还有。”科长又推过来一张纸,“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暗示家属‘表示心意’,涉嫌索贿。”

许砚盯着那张纸。

举报人签名栏里,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周寻。

他认识这个名字。

上周三,医药公司的产品推介会。

那个穿着米白色套装、笑起来嘴角有颗小痣的女销售总监。

她还给他递过名片。

许医生,我们公司的止血材料,下次手术可以考虑试试。”

当时许砚只是点了点头。

连名片都没接。

“举报人提供了完整证据链。”科长敲敲照片,“照片,录音,还有……她自称是患者远房表姐,说家属事后亲口告诉她,你扶他们起来的时候,暗示了‘表示心意’。”

许砚笑了。

“孩子现在在ICU,活着。”

“家属就在楼下,要不要叫上来问问,我有没有索贿?”

科长避开他的视线。

“许医生,现在是举证阶段。按照规定,你要暂停临床工作,配合调查。”

“停多久?”

“调查结束为止。”

许砚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

楼下停车场,那辆白色奔驰C级慢慢倒车出来。

驾驶座上的女人摇下车窗,抬头看了一眼他所在的楼层。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许砚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周寻。

她对他笑了笑。

然后踩下油门。

许砚回到桌前,拿起那张举报信。

他把“周寻”两个字,对折。

再对折。

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塞进白大褂口袋。

“我接受停职。”

他说。

“但我要见举报人。”

“当面对质。”

科长摇头:“举报人要求保护隐私。”

“那我要看所谓的录音证据。”

“调查期间,证据不对外公开。”

许砚点点头。

他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

口袋里那块折纸,轻轻掉在地上。

他没捡。

走出医务科时,他给妻子发了条微信。

“今晚开始,我住医院宿舍。”

妻子秒回:“又加班?”

许砚盯着那三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

最后他打字:“我被停职了。”

“有人举报我手术违规。”

输入框里的光标闪烁。

妻子的回复隔了整整三分钟。

“严重吗?”

“会影响你升副主任吗?”

许砚按熄了屏幕。

电梯门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想起上周,妻子还兴冲冲跟他说,看中了开发区的新楼盘。

“首付还差八十万,但你明年升了副主任,奖金就够了。”

电梯降到一楼。

门开。

周寻站在大厅的导诊台前,正和护士长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份产品册子。

听见电梯声,她转过头。

和许砚的目光撞个正着。

周寻的笑容僵了半秒。

然后她自然地把册子递给护士长,转身往门口走。

许砚加快脚步。

在旋转门前追上她。

“周总监。”

周寻站住。

她没回头。

“举报信我看了。”许砚的声音很平,“照片拍得不错,角度选得好,把我工牌拍得清清楚楚。”

周寻的肩膀微微绷紧。

“我不明白许医生在说什么。”

“那个孩子活了。”许砚走到她身侧,“脾切除,但命保住了。如果你真是他表姐,现在应该去ICU外面守着,而不是在这里推销止血材料。”

周寻终于转过脸。

她的妆很精致,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

嘴角那颗小痣,在阳光下像粒小小的沙。

“许医生。”她声音很轻,“规则就是规则。”

“你违规操作,就要承担责任。”

许砚笑了。

“医药代表举报手术医生违规。”

“这剧情新鲜。”

他靠近一步。

周寻下意识后退,背抵住旋转门的玻璃。

“你们公司那款止血材料,上个月在二院出过事故吧?”许砚盯着她的眼睛,“家属闹了一场,后来私了了。但产品还在评审期,急需‘成功案例’背书。”

“所以你们盯上了市一院。”

“而我,刚好是下周评审会的专家组成员之一。”

周寻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我不懂你在暗示什么。”

“我暗示?”许砚笑出声,“周总监,你可是明着捅刀。”

旋转门动了。

外面有人要进来。

周寻趁机侧身,从许砚和玻璃的缝隙间挤出去。

她快步走向停车场。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急。

许砚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白色奔驰启动,驶离。

然后他拿出手机。

拨通一个号码。

“李律师。”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对,尽快。”

挂断电话后,他抬头看了看市一院的门诊大楼。

十二年前,他硕士毕业进来。

从住院医熬到主治。

明年,本来该升副主任了。

手机震动。

妻子发来微信。

“停职的事,先别跟我爸妈说。”

“他们正跟亲戚吹你要升副主任呢。”

许砚没回。

他删除了对话窗口。

然后点开通讯录。

找到“周寻”的名字——上周她强行加了他微信。

她的朋友圈对他屏蔽了。

个性签名是一句话:

“所有选择,都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许砚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屏幕上弹出确认框。

“删除后,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他点了确定。

然后关机。

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身后,市一院的红十字标志在烈日下反着光。

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结痂的伤口。

第二章

停职的第七天,许砚收到了第一份账单。

房贷扣款短信。

“您尾号8876的账户支出人民币12,478.39元。”

账户余额:63,221.05。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市医师协会的投诉查询页面。

输入自己的名字。

“许砚,投诉处理中。状态:暂停执业权限。”

下面有一行小字:“投诉人要求不公开个人信息。”

他关掉网页。

手机响了。

是大学同学,现在在私立医院当副院长的蒋峰。

“老许,听说你出事了?”

“嗯。”

“严重吗?会不会吊销执照?”

“正在调查。”

蒋峰顿了顿:“要是……要是真不行了,来我们这儿吧。私立医院虽然名声不如公立,但钱给得多。而且你这种技术大牛,我们抢着要。”

许砚没接话。

蒋峰压低声音:“举报你的人,是不是叫周寻?”

许砚握手机的手指收紧。

“你怎么知道?”

“圈子就这么大。”蒋峰叹气,“上周饭局,她也在。喝多了,跟人炫耀,说扳倒了一个‘不识抬举’的专家。我一开始没在意,今天听说你停职,一对时间,对上了。”

“她原话怎么说的?”

“说……‘有些医生以为自己技术好就能无视规则,活该被教做人’。”

许砚笑了。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下个月市里的医疗器械集中采购评审会,她们公司志在必得。”蒋峰犹豫了一下,“老许,你是不是……在评审专家名单里?”

“原来是。”

“现在呢?”

“停职的专家,没资格参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蒋峰说,“你这是挡人财路了。”

挂断电话后,许砚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叠名片。

最上面那张,印刷精美。

周寻 销售总监

瑞康医疗科技有限公司

他拿起名片。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许医生,期待合作。”

字迹秀气。

和举报信上力透纸背的签名,不像一个人写的。

但确实是同一支笔。

许砚记得那种墨水的味道。

檀香混着铁锈气。

那天在推介会上,周寻就是用这支笔,在产品册上勾画参数。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现在还能听见。

手机又震。

这次是短信。

陌生号码。

“许医生,我是那天车祸孩子的妈妈。听说您因为救我孩子被停职了,我们全家想去医院说明情况,但医务科不让我们见您。您给我个地址,我们当面谢您,也帮您作证!”

许砚盯着这条短信。

看了三遍。

然后他回复:“不用了。孩子好好活着就行。”

对方秒回:“那不行!我们不能让好人受委屈!我打听过了,举报您的是个医药代表,她根本不是我们家亲戚!我们根本不认识她!”

许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打字:“你们怎么知道举报人的身份?”

“医务科的人悄悄告诉我的。他说举报人是个女的,叫周寻,是瑞康公司的。”

许砚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

他重新打字:“这件事你们别管了。好好照顾孩子。”

发送。

然后把陌生号码拉黑。

他不能让孩子家属卷进来。

周寻既然敢实名举报,就一定留了后手。

果然,半小时后,蒋峰又打来电话。

“老许,我刚听说,瑞康公司派人去接触那个车祸患儿的家属了。”

“做什么?”

“说是‘慰问’,带了果篮和红包。但话里话外暗示,如果家属坚持说你没索贿,他们就要起诉家属‘作伪证’。”

许砚闭上眼睛。

“家属什么反应?”

“吓得不敢说话了。那孩子爸爸是工地打工的,妈妈在超市理货,哪见过这种阵仗。”

“知道了。”

“老许,你打算怎么办?”

许砚没回答。

他挂断电话,打开电脑里的云盘。

调出三年前的一份文件。

《瑞康止血材料临床试验数据异常分析报告》

作者:许砚。

这是他当年作为评审专家,对瑞康公司产品提出的质询。

报告里有十七处数据疑点。

如果当时这份报告在评审会上公开,瑞康的产品根本不可能进入采购目录。

但那份报告,最终没有出现在评审会上。

因为评审会前一天,许砚接到一个电话。

卫生系统某位领导打的。

“小许啊,瑞康是本地企业,要适当支持。报告我看了,技术问题可以慢慢改进嘛,不要一棍子打死。”

许砚当时说:“数据造假不是技术问题,是诚信问题。”

领导笑了:“你还年轻。有些事,较真对自己没好处。”

电话挂了。

第二天评审会,许砚那份报告“意外”没有列入议程。

瑞康的产品低空飞过,进了采购目录。

而许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再也没有进入任何市级评审专家库。

直到上个月。

新一轮医疗器械集中采购启动。

专家组重新洗牌。

许砚的名字,又出现在了名单上。

周寻的名片,就是在那之后递过来的。

许砚关掉报告文档。

他打开邮箱。

草稿箱里躺着一封没有发出的邮件。

收件人:市纪委举报信箱。

附件:那份数据异常报告。

还有一段录音。

三年前那位领导打电话的录音。

许砚当时按了录音键。

但他最终没有发送。

因为妻子说:“你别犯傻。人家是领导,你是个医生,斗不过的。”

现在,许砚把光标移到“发送”按钮上。

手指悬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的座机号码。

医务科科长。

“许医生,调查有进展了。”

“怎么说?”

“举报人提供了新的证据。”

“什么证据?”

“一段录音。说是你手术前,在急诊科跟年轻医生说的话。”

许砚皱眉:“我说什么了?”

“你说:‘等家属来签字,孩子就没了。先做手术,有什么事我担着。’”

“这是我说的。有问题?”

“举报人说,这句话证明你明知违规,仍然一意孤行。属于主观故意。”

许砚笑了。

“那段录音,能发给我听听吗?”

“不能。证据保密。”

“那我怎么知道录音是不是剪辑过的?”

“调查组会鉴定。”

“鉴定需要多久?”

“不好说。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

许砚沉默。

科长语气缓和了些:“许医生,其实有个办法,能加快调查进度。”

“你说。”

“瑞康公司那边……周总监私下找过我。她说,如果你愿意在评审会上,对她们公司的产品给出‘积极评价’,她可以撤回部分举报内容。”

“撤回哪部分?”

“索贿那部分。她说照片角度问题,可能产生了误会。”

许砚没说话。

科长压低声音:“老许,听我一句劝。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还年轻,技术又好,将来有的是机会。何必跟一个医药代表硬碰硬?”

“她要的不是我的‘积极评价’。”许砚说,“她要的是我在评审会上闭嘴。”

“那你……就闭一次嘴呗。”

“孩子的脾脏切了。”许砚声音很轻,“但命保住了。如果那天我等家属签字,孩子会死在急诊科。这件事,我闭不了嘴。”

科长叹气。

“那你就继续停职吧。”

电话挂了。

许砚放下手机。

他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漫上来。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他做完一台肝移植。

患者是肝癌晚期,肝源等了大半年。

手术做了十一个小时。

结束时,天都快亮了。

他走出手术室,患者家属围上来。

一个个眼睛熬得通红。

“许医生,怎么样?”

“手术成功。”

家属们哭成一团。

那时他觉得,当医生真好啊。

能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能把破碎的家庭重新粘合。

现在他觉得,当医生真累啊。

救一个人,要翻越那么多规则。

而制定规则的人,可能正坐在办公室里,数着医药代表送来的红包。

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周寻。

许砚盯着那个名字。

看了十秒。

然后点了“通过”。

周寻的消息立刻弹出来。

是一张照片。

许砚的妻子,在商场奢侈品专柜试包。

照片水印显示,拍摄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周寻打字:“许太太好像很喜欢这个包。”

许砚回复:“你想说什么?”

“这个包七万八。”周寻又发来一张小票照片,“许太太买了。”

许砚的手指僵住。

“你怎么有这张小票?”

“专柜销售是我朋友。”周寻打字很快,“她说许太太刷卡时,余额不足。后来打了个电话,有人给她转了十万。”

“谁转的?”

“转账人姓名:蒋峰。”

许砚闭上眼睛。

蒋峰。

他的大学同学。

私立医院的副院长。

下午才打电话“关心”他的那个蒋峰。

周寻又发来一条:“许医生,停职期间收入受影响吧?太太的消费习惯,可得改改了。”

许砚打字:“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周寻说,“只是想提醒许医生,生活很现实。房贷要还,太太要养,父母年纪也大了。硬扛着,对你没好处。”

“评审会下个月十五号。”许砚直接问,“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周寻回复,“评审会上,对我们公司的产品,只说优点,不提缺点。如果其他专家质疑,你要帮我们说话。”

“如果产品有问题呢?”

“产品没问题。”

“数据造假也没问题?”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一分钟。

周寻发来一段语音。

许砚点开。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有点失真,但依然柔软。

“许医生,三年前那份报告,你其实留了备份,对吧?”

许砚没回。

周寻继续发语音:“那份报告如果现在公开,确实会对我们公司造成影响。但对你,影响更大。”

“什么意思?”

“三年前,那位给你打电话的领导,上个月退休了。”周寻说,“新上任的领导,是我们公司董事长的老同学。”

“所以?”

“所以如果你现在公开报告,新领导会认为,你在针对他老同学的公司。你觉得,你以后还能在市医疗系统混吗?”

许砚笑了。

他打字:“我能不能混,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那个车祸孩子的命,重要。”

发送。

然后他拉黑了周寻。

微信弹出提示:“你已不是对方好友。”

许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打开电脑。

找到那封躺在草稿箱三年的邮件。

光标移到“发送”按钮。

这次,他没有犹豫。

点击。

邮件发送进度条开始滚动。

1%...5%...10%...

手机响了。

是妻子。

许砚接起来。

“许砚!”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妈刚接到陌生电话,说我涉嫌诈骗,公安局要抓我!是不是你惹了什么人?!”

许砚握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在哪儿?”

“在家!我不敢出门!楼下好像有人盯着!”

“报警。”

“报了!警察说没有实质伤害,他们不能立案,让我自己注意安全!”

许砚看着电脑屏幕。

邮件发送进度:45%。

他深吸一口气。

“把门窗锁好。我马上回去。”

“你回来有什么用!你到底得罪谁了?!”

“一个医药代表。”

“医药代表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许砚你骗我!”

许砚没解释。

他挂断电话,抓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电脑。

进度条:78%。

他关掉了电脑。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秒,手机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邮件撤回还来得及。”

许砚盯着那行字。

然后他回复:“来不及了。”

发送。

下楼。

开车。

驶向那个他三个月前就想离开的家。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把车窗映得一片血红。

像手术室里,监护仪上跳动的脉搏。

第三章

许砚推开门时,妻子正蜷在沙发角落。

客厅没开灯。

电视屏幕闪烁着蓝光,映亮她脸上的泪痕。

“他们给你爸妈打电话了。”许砚说,“也给我爸妈打了。”

妻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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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挡了别人的财路。”

“什么财路?”

“医药公司要进采购目录,我是评审专家。”

妻子愣了几秒。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

“就为这个?!你就不能……就不能说句好话吗?!非得较真?!”

许砚没说话。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

水温是冷的。

像他此刻的喉咙。

“许砚,我们结婚六年了。”妻子走到他身后,“我从来没要求你大富大贵。但你能不能,别总给我惹麻烦?”

许砚转过身。

“我惹麻烦?”

“难道不是吗?!”妻子的声音尖起来,“上次你举报科主任拿回扣,结果呢?人家调去分院当院长了!你被穿小鞋穿了两年!”

“这次呢?你又要举报谁?举报完了呢?你能得到什么?!”

许砚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他同床共枕六年的人。

他突然觉得陌生。

“那个孩子活了。”他说。

妻子愣住。

“什么孩子?”

“车祸的孩子。脾破裂,内出血。如果等家属签字,他会死。”

“所以呢?”

“所以我救了他。”

“然后呢?你被停职了!我们家房贷怎么办?车贷怎么办?我爸妈还等着你升副主任,好跟亲戚炫耀呢!”

许砚笑了。

他笑得很轻。

但胸腔在震。

“所以在你看来,我救那个孩子,是错的?”

“我不是说你救人错!”妻子急得跺脚,“我是说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总当那个出头鸟?!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不能灵活一点?!”

“怎么灵活?”许砚问,“像科主任那样收红包?像其他专家那样给医药公司当顾问?还是像那个领导一样,打个电话就抹掉十七处数据造假?”

妻子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许砚放下水杯。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放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

四个字。

砸得客厅一片死寂。

妻子盯着那份文件。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眼里没有泪了。

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平静。

“你早就想离了,对吧?”

“三个月前。”许砚说,“你看中那个楼盘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问我,首付还差八十万,我什么时候能赚到。”

妻子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许砚,你真清高。”

“不清高。”许砚说,“只是累了。”

“累什么?累我不理解你?累我世俗?累我要你赚钱养家?!”

许砚没回答。

他走到窗前。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没熄火。

驾驶座有人抽烟。

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像监视的眼睛。

“房子归你。”许砚背对着她说,“房贷我还到年底。存款你七我三,够你付那个楼盘的首付了。”

“那你呢?”

“我搬出去。”

“搬去哪儿?”

“不知道。”

妻子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翻到财产分割那页。

确实如他所说。

房子归她。

存款她拿七成。

甚至车都留给她。

“你净身出户?”她抬头。

“差不多。”

“为什么?”

许砚转过身。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因为你说得对。”他说,“我总给你惹麻烦。”

妻子捏着协议的手指,开始发抖。

“许砚,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许砚打断她,“而且你说得对。我这种性格,不适合结婚。会连累人。”

他走到门口。

拿起外套。

“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我明天来拿。”

手握住门把时,妻子在身后开口。

声音很轻。

“许砚。”

“嗯?”

“那个孩子……真的救活了?”

许砚停顿了一秒。

“嗯。”

“那就好。”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许砚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门。

下楼。

黑色轿车还在。

他径直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

是个陌生男人。

三十多岁,平头,穿着黑色夹克。

“许医生。”男人咧嘴笑,“周总监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邮件撤回了?”

“没有。”

男人的笑容僵住。

“许医生,何必呢?”

“你们想怎样?”许砚问,“继续骚扰我家人?还是去骚扰那个孩子的家人?”

“那孩子爸爸在工地,妈妈在超市。”男人点了根烟,“要出点‘意外’,很容易。”

许砚盯着他。

盯着那根烟在黑暗里燃烧。

然后他伸手。

夺过烟。

按灭在车顶上。

“告诉周寻。”许砚说,“她敢动那孩子家人一根手指头,我明天就去纪委,把三年前那份录音,还有这三年所有医药公司给我的‘顾问费’记录,全交上去。”

男人的脸色变了。

“许医生,您这是要鱼死网破?”

“我这条鱼已经死了。”许砚笑了,“但网破不破,得看你们舍不舍得。”

他转身要走。

男人在身后喊:“许医生!周总监说,她可以再加钱!”

许砚没回头。

他举起手,比了个中指。

然后走进夜色里。

手机震动。

蒋峰打来的。

许砚接起来。

“老许,你老婆下午买包那十万,是我转的。”

“我知道。”

“我就是……看她发朋友圈说喜欢,又不好意思问你要钱。想着先借她,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不用还了。”许砚说,“她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

“因为我?”

“因为所有事。”

蒋峰叹气。

“老许,来我们医院吧。年薪八十万起步,手术提成另算。你这种技术,一年赚个一两百万轻轻松松。”

“你们医院,用瑞康的产品吗?”

“用。”

“那我不去。”

“老许!”

“蒋峰。”许砚停下脚步,“三年前那份报告,你当时也看过。你说数据有问题,但领导压着,没办法。”

“对。”

“现在领导退休了。”

“但新领导是瑞康董事长同学。”

“所以呢?”

“所以……”蒋峰的声音低下去,“所以你现在公开报告,就是打新领导的脸。”

“那就打。”

“你想清楚后果。”

“想清楚了。”许砚说,“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吊销执照,再也当不了医生吗?”

蒋峰不说话了。

许砚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

只有厚厚的云层。

像一块裹尸布。

“蒋峰。”

“嗯?”

“如果我执照真被吊销了,去你们医院当个器械护士,你们要不要?”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许砚你听着!你就是被吊销执照,也是我请回来的专家!私立医院有的是办法让你上手术台!”

许砚笑了。

“谢了。”

“谢个屁!你赶紧把那破邮件撤回来!我帮你跟周寻谈!她不就是想要评审会通过吗?我想办法!”

“不用。”

“许砚!”

“挂了。”

许砚按断电话。

他站在街边。

风吹过来。

很冷。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救护车的鸣笛声。

孩子苍白的脸。

还有手术灯刺眼的光。

那时他没想过后果。

现在也不想。

手机又震。

这次是短信。

市纪委的自动回复。

“您的举报邮件已收到,编号2023JB0477。我们将按规定处理,请保持通讯畅通。”

许砚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除短信。

关机。

走向地铁站。

最后一班地铁已经开走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站台长椅上。

看着对面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个笑容灿烂的女明星。

手里拿着一款保健品。

广告语:“选择健康,选择爱。”

许砚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捂住脸。

肩膀开始颤抖。

但没有声音。

只有地铁隧道里,穿堂而过的风。

像谁的叹息。

第四章

停职的第三十天,许砚收到了市纪委的书面通知。

“关于您反映的瑞康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产品数据造假问题,经初步核实,情况部分属实。已移交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进一步调查。”

通知最后有一行手写字。

“许医生,感谢您的勇气。但调查需要时间,请耐心等待。”

许砚把通知折好。

放进抽屉。

同一天,医务科的电话来了。

“许医生,调查组结论出来了。”

“说。”

“关于违规手术部分,认定您确实存在程序瑕疵。但鉴于患者得到及时救治,且家属出具书面证明表示谅解,不做行政处罚。”

“索贿部分呢?”

“举报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不予认定。”

许砚沉默。

“所以呢?”

“所以您可以恢复执业了。”

“只是恢复执业?”

“对。”

“评审专家资格呢?”

“那个……因为您还在‘调查期’,这次评审会,您就不参加了。”

许砚笑了。

“是‘不让我参加’,还是‘我没资格参加’?”

科长支吾了几声。

“许医生,有些事,别问太清楚。”

“好。”许砚说,“那我辞职。”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辞职。”

“许砚你疯了?!市一院编制多难进你知道吗?!”

“知道。”许砚说,“所以我辞。”

“你辞了去哪儿?!”

“私立医院。”

“你!你简直——”

电话被挂断了。

许砚放下手机。

他打开电脑,写辞职信。

三百字。

写了半小时。

写完打印,签名。

然后他给蒋峰打电话。

“你们医院,还招人吗?”

蒋峰愣了三秒。

“招!你什么时候来?!”

“现在。”

“现在?!”

“嗯。我带执业证过来办入职。”

“等等等等!”蒋峰声音都劈了,“你市一院那边呢?”

“辞了。”

“我操……你真辞了?!”

“辞了。”

蒋峰在电话那头深呼吸。

“老许,你来,我亲自给你办入职。年薪我给你申请一百万起步!”

“不用那么多。”许砚说,“给我安排手术就行。”

“手术管够!我们这儿缺的就是你这种开腹大佬!”

“还有。”许砚顿了顿,“我不做任何瑞康产品参与的手术。”

蒋峰沉默。

“老许,这有点难。我们医院跟瑞康有长期供货合同。”

“那我不去了。”

“别别别!我想办法!”蒋峰急得跺脚,“这样,你来了先做心外和神外的手术,这两个科室用的瑞康产品少。肝胆那边……我慢慢调整供应商。”

“好。”

挂断电话,许砚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白大褂。

听诊器。

几本专业书。

还有一张照片。

三年前,他带的第一批实习生毕业时拍的合影。

他站在最中间。

学生们围着他。

每个人脸上都笑着。

那时他觉得,当老师也挺好。

能把技术传下去。

现在,他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他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离开编制。

离开稳定。

离开“市一院肝胆外科许医生”这个身份。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许砚接起来。

“许医生,我是那个车祸孩子的妈妈。”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听说您恢复工作了,特意来医院谢您。您不在科室,护士说您……您辞职了?”

“嗯。”

“为什么呀?!是因为我们的事吗?!”

“不是。”

“您别骗我!我都听说了,那个医药代表一直找您麻烦!许医生,是我们家对不起您……”

许砚打断她:“孩子恢复得怎么样?”

“好!好多了!能下地走了!”

“那就好。”

“许医生,您在哪家医院?我们去看您!”

“不用了。”许砚说,“好好照顾孩子。以后过马路,一定要牵紧他的手。”

“许医生……”

“挂了。”

许砚按断电话。

他拿起那张合影。

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放进碎纸机。

照片变成细碎的纸条。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抱起箱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碰见科主任。

主任看着他手里的箱子。

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许砚点头。

“主任也保重。”

电梯下行。

一楼大厅。

导诊台的护士们看见他,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有个年轻护士眼圈红了。

“许老师……”

许砚对她笑了笑。

然后转身。

走出门诊大楼。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

回头看了一眼。

市一院。

再见。

再也不见。

他走到路边,打车。

目的地:仁和私立医院。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医生?”

“嗯。”

“怎么抱着箱子?调科室了?”

“辞职了。”

司机愣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

“医生也难做啊。我老婆是护士,天天加班,钱还少。”

许砚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

这个城市,他生活了三十五年。

第一次觉得陌生。

手机震动。

周寻发来短信。

“许医生,恭喜恢复执业。”

许砚没回。

她又发:“评审会今天下午开。您不在,真遗憾。”

许砚打字:“你们的产品会通过吗?”

“当然。”

“数据造假那十七处呢?”

“新领导说了,那是‘技术性调整’。”

许砚笑了。

他删除短信。

关机。

车停在仁和医院门口。

蒋峰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见许砚下车,他冲过来。

“老许!”

他接过箱子。

“走,我带你去办入职。”

仁和医院的大厅很豪华。

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导诊台的护士穿着定制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空姐。

“这边。”蒋峰领着他走进电梯,“你的办公室在六楼,VIP病区隔壁。窗外是江景,视野特别好。”

电梯门开。

走廊铺着地毯。

脚步落上去,没有声音。

像走在云端。

“这是你的办公室。”蒋峰推开一扇门。

三十平米。

实木办公桌。

真皮沙发。

书柜里已经摆满了专业书籍。

桌上放着一盆蝴蝶兰。

开得正好。

“怎么样?”蒋峰搓着手,“还满意吗?”

“太奢侈了。”

“奢侈什么!你值得!”蒋峰压低声音,“老许,你知道我们医院一个VIP病房一天多少钱吗?”

“多少?”

“八千。”

许砚皱眉。

“八千?”

“对。包含专属护士、营养师、康复师,还有……主刀医生的‘特别关照’。”

“特别关照是什么意思?”

“就是……”蒋峰挠挠头,“病人如果需要,你可以多去查几次房。多跟他们聊聊天。当然,这些都有额外服务费。”

许砚明白了。

“所以我来这儿,不光是做手术的。”

“也是做服务的。”蒋峰拍拍他的肩,“老许,私立医院就这个模式。技术是基础,服务才是核心竞争力。”

“如果我拒绝‘特别关照’呢?”

蒋峰的笑容僵了僵。

“老许,别这样。既来之则安之。”

许砚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江。

江上有船。

船拖着长长的水痕。

像手术刀划开皮肤。

“第一个手术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下午。主动脉夹层。病人是地产老板,点名要你主刀。”

“他怎么知道我?”

“我推荐的。”蒋峰笑,“我说我请来了市一院第一把刀。”

许砚转身。

“病历给我看看。”

“已经放你桌上了。”

许砚走到桌前。

翻开病历。

患者,男性,五十八岁。

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

危险程度:极高。

“这种手术,你们医院以前谁做?”

“请外院专家。”蒋峰说,“一次飞刀费十万。”

“现在呢?”

“现在有你啦!”蒋峰眉开眼笑,“老许,这台手术做成了,你在仁和就站稳脚跟了。以后这种大手术,都归你。”

许砚合上病历。

“手术室条件怎么样?”

“全市顶尖!设备全是进口的!比市一院还好!”

“助手呢?”

“我给你配了最好的。都是从三甲医院挖过来的。”

许砚点头。

“好。”

蒋峰松了口气。

“那……你先休息。明天上午我带你熟悉环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许。”

“嗯?”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门关上了。

许砚坐在真皮转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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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很软。

软得让人陷进去。

他打开抽屉。

里面已经放好了崭新的白大褂。

胸牌。

还有一张门禁卡。

胸牌上写着:

许砚 主任医师 心脏外科

他盯着“主任医师”四个字。

在市一院,他熬了五年也没评上。

在这里,入职第一天就是了。

真讽刺。

手机震动。

是前妻。

许砚接起来。

“许砚,协议我签了。”

“好。”

“你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

“你……找到工作了?”

“嗯。”

“在哪儿?”

“仁和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

然后前妻笑了。

“私立医院啊。钱多吧?”

“还行。”

“许砚,我最后问你一次。”前妻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救那个孩子。后悔举报。后悔辞职。”

许砚看着窗外。

江面上的船,已经开远了。

只剩下粼粼的波光。

“不后悔。”

他说。

“那孩子活了。”

前妻吸了吸鼻子。

“许砚,你真是个傻子。”

“嗯。”

“傻子活不长的。”

“我知道。”

电话挂了。

许砚放下手机。

他拿起那张崭新的胸牌。

别在白大褂上。

然后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神很空。

像手术台上,监护仪变成直线的那一秒。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容很僵。

像戴了面具。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他对自己说。

然后转身。

走出办公室。

走向那个,用金钱和规则堆砌出来的。

崭新的手术台。

第五章

主动脉夹层手术做了七个小时。

结束时,许砚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

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

他靠在更衣室的墙上。

闭着眼睛。

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缓慢而沉重。

门开了。

蒋峰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瓶功能性饮料。

“老许,牛逼!”

他把饮料递过来。

许砚没接。

“病人怎么样?”

“送ICU了。生命体征平稳。”蒋峰笑得见牙不见眼,“家属在外面,说要当面谢你。还问……问你要账户,表示心意。”

“不用。”

“别啊!这是规矩!”蒋峰压低声音,“这种大老板,你不收,他反而觉得你看不起他。”

许砚睁开眼。

“手术费多少?”

“二十万。”

“我的提成呢?”

“按医院规定,主刀拿百分之二十。四万。”

许砚点头。

“那就四万。多的不要。”

“人家要给的是‘心意’,不是提成!”蒋峰急得跺脚,“老许,你刚来,得适应这里的文化!”

“什么文化?”

“人情文化。”蒋峰说,“在这里,技术是门票,人情才是通行证。”

许砚笑了。

他站直身体。

开始脱手术服。

“蒋峰。”

“嗯?”

“我来这儿,是为了做手术。”

“我知道。”

“不是为了搞人情。”

“我知道。”

“所以。”许砚把手术服扔进回收桶,“别逼我。”

蒋峰不说话了。

他看着许砚。

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行。我帮你推了。”

“谢了。”

许砚换上自己的衣服。

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病人的家属果然等在那里。

是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

脖子上戴着翡翠项链。

手里拎着爱马仕。

看见许砚,她立刻迎上来。

“许医生!”

许砚点头。

“病人送ICU了。情况稳定。”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女人眼眶红了,“老赵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一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许砚没接。

“手术费已经付过了。”

“那是给医院的!这是给您的!”女人硬往他手里塞,“您别嫌少!”

许砚后退一步。

“真的不用。”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了看蒋峰。

蒋峰赶紧打圆场:“王太太,许医生刚来,还不习惯。这样,心意我们领了,钱您收回去。等赵总康复了,请许医生吃顿饭,行吗?”

女人脸色缓和了些。

“那……好吧。”

她收起信封。

又对许砚说:“许医生,您真是个好医生。”

许砚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蒋峰追上来。

“老许,你等等!”

许砚没停。

蒋峰拽住他胳膊。

“你刚才那样,让人家多下不来台!”

“所以呢?”

“所以你得学着圆滑一点!”

许砚甩开他的手。

“蒋峰。”

他的声音很冷。

“三年前,你因为收病人红包,被市一院处分。是我帮你写的检查,是我去医务科求的情。”

蒋峰的脸白了。

“现在你来了私立医院,觉得收红包是‘文化’了?”

“老许,我……”

“别叫我老许。”许砚说,“我们是同事。蒋副院长。”

他转身。

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

疲惫。

但眼神很硬。

像手术刀。

下午,许砚去ICU查房。

赵总已经醒了。

看见许砚,他虚弱地眨了眨眼。

监护仪上的数字很平稳。

许砚检查了引流管。

听了心肺。

然后对护士说:“每小时尿量记录给我看。”

护士递过来记录单。

许砚仔细看了一遍。

“尿量偏少。加大补液速度。”

“是。”

他走出ICU。

在走廊里,碰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寻。

她穿着香槟色的套装。

正在跟一个医生说话。

看见许砚,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许医生,真巧。”

许砚没理她。

径直往前走。

周寻跟上来。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清脆得刺耳。

“许医生现在是仁和的专家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听说,您今天做了台大手术。”

许砚停下脚步。

转身。

看着她。

“周总监来这儿做什么?”

“拜访客户呀。”周寻笑得眉眼弯弯,“仁和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

“所以?”

“所以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周寻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许医生,虽然之前有些误会,但工作归工作。希望我们还能合作。”

许砚没接名片。

“仁和用你们的产品,是医院的决定。”

“但主刀医生有建议权。”周寻把名片往前递了递,“许医生,您现在是仁和的招牌。您说的话,蒋副院长肯定听。”

许砚盯着那张名片。

盯了三秒。

然后接过。

撕成两半。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不跟数据造假的公司合作。”

他说完就走。

周寻在身后喊:“许医生!评审会通过了!我们公司的产品,进了采购目录!”

许砚没回头。

他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深呼吸。

手机震动。

是蒋峰。

“老许,周寻去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老许,我知道你跟她有过节。但医院跟瑞康的合同……是董事长签的。我动不了。”

“我没让你动。”

“那你……”

“我说了。”许砚打断他,“我不做任何瑞康产品参与的手术。如果你们非要我用,我就辞职。”

蒋峰沉默了。

过了很久。

他说:“老许,你这是在逼我。”

“是你在逼我。”

电话挂了。

许砚走到窗前。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

一道道水痕。

像眼泪。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救护车的鸣笛。

孩子苍白的脸。

还有周寻在听证会上,面无表情地念举报信的样子。

“许砚医生,违反医疗核心制度,擅自开展手术……”

那些字句。

他现在还能背出来。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陌生号码。

许砚接起来。

“喂?”

“许医生,我是周寻的父亲。”

许砚愣住。

“您……有什么事?”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

“我心脏不好,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我女儿说,仁和医院有个许医生,技术特别好。”

许砚握手机的手指收紧。

“所以?”

“所以我想请您,帮我做这个手术。”

许砚笑了。

“周总监没告诉你,我跟她之间的事?”

“说了。”老人咳嗽了几声,“她说你们有些误会。但许医生,我是病人,你是医生。病人找医生看病,天经地义。”

“您说得对。”许砚说,“但医生有权拒绝。”

“为什么?”

“因为您女儿,曾经毁了我的职业生涯。”

电话那头沉默。

然后老人说:“许医生,我替我女儿,向您道歉。”

“道歉有用吗?”

“那您要怎样才肯救我?”

许砚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一片模糊。

“让周寻亲自来求我。”

他说。

“带着她当年举报我的所有证据。”

“当着我的面,撕掉。”

“然后鞠躬。”

“说对不起。”

“这样,我可以考虑。”

老人又咳嗽起来。

咳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我会让我女儿去。”

电话挂了。

许砚放下手机。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压抑了三年的愤怒。

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为什么。

心里没有一点快意。

只有更深的疲惫。

像沉在海底。

喘不过气。

晚上八点。

许砚离开医院。

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

映着霓虹灯的光。

他走到停车场。

刚要开车门。

身后有人叫他。

“许医生。”

许砚转身。

周寻站在那里。

没打伞。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妆花了。

嘴角那颗小痣,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我爸给你打电话了。”她说。

“嗯。”

“你真的要我去求你?”

“你可以不求。”

周寻咬了咬嘴唇。

“如果我求了,你就做手术?”

“看我心情。”

“许砚!”周寻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许砚笑了,“周总监,三年前你举报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

“那是工作!”

“这也是工作。”

周寻盯着他。

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雨水。

还是眼泪。

“好。”她说,“我求你。”

她往前一步。

“许医生,对不起。”

“当年举报你,是我错了。”

“请你……救救我爸爸。”

她弯腰。

鞠躬。

九十度。

维持了十秒。

然后直起身。

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这是当年举报信的原件。”

“这是照片。”

“这是录音的备份。”

她开始撕。

一张一张。

撕得很慢。

很用力。

碎片落在地上。

被雨水打湿。

粘在沥青路面上。

像一块块白色的疮疤。

撕完了。

她抬起头。

看着许砚。

“够了吗?”

许砚没说话。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

看着周寻湿透的头发。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突然觉得。

这一切。

真他妈没意思。

“手术我会做。”

他说。

“但不是因为你求我。”

“是因为我是医生。”

他拉开车门。

上车。

发动引擎。

周寻扑到车窗前。

“许医生!谢谢你!”

许砚没看她。

他踩下油门。

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

周寻站在雨里。

慢慢蹲下去。

抱住自己。

肩膀一耸一耸。

像在哭。

许砚收回视线。

他打开收音机。

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

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他关掉收音机。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雨刷器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刮掉玻璃上的雨水。

但有些东西。

刮不掉了。

像烙印。

刻在骨头上。

夜深了。

许砚回到公寓。

这是蒋峰帮他租的。

一室一厅。

江景房。

月租八千。

他付得起。

现在。

他站在落地窗前。

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

是蒋峰发来的微信。

“老许,周寻父亲的病历我发你了。”

“你看一下。”

“手术费……周寻说全款付。还问,要不要额外表示心意。”

许砚打字:“按医院标准收费。”

“好。”

“手术时间?”

“下周三。”

“可以。”

蒋峰又发:“老许,你真的要给她爸做手术?”

“嗯。”

“你不恨她?”

许砚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恨。”

“但我是医生。”

发送。

他放下手机。

走进浴室。

打开热水。

蒸汽弥漫开来。

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他伸手。

抹开一片。

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

“许砚。”

他对自己说。

“你真虚伪。”

镜子里的他。

笑了。

笑着笑着。

眼角就湿了。

分不清是蒸汽。

还是别的什么。

手术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

周二下午,许砚最后一次术前查房。

周寻的父亲躺在VIP病房里,身上连着监护仪。

看见许砚进来,老人挣扎着要坐起来。

“许医生……”

“别动。”许砚按住他,“躺着。”

老人很瘦。

眼窝深陷。

但眼神很亮。

“许医生,我女儿……对不起你。”

许砚没接话。

他检查了老人的颈静脉。

听了心肺。

看了最新的检查报告。

“明天的手术,风险我跟你和家属都交代过了。”

“我知道。”老人说,“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怕。”

“不怕就好。”许砚合上病历,“今晚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

老人叫住他。

“许医生。”

“嗯?”

“如果我明天……没下手术台。”

老人顿了顿。

“你别怪我女儿。”

“她做那些事……也是被逼的。”

许砚转身。

“被谁逼的?”

“公司。”老人叹气,“她老板……不是好人。三年前,是她老板逼她举报你的。说她如果不照做,就开除她。”

“她可以选择不做。”

“她妈妈那时候癌症晚期,一个月药费好几万。”老人的眼眶红了,“她需要那份工作。”

许砚沉默。

“所以你就原谅她了?”老人问。

“不原谅。”许砚说,“但我理解。”

他走出病房。

周寻等在走廊里。

看见他,她立刻站起来。

“许医生,我爸爸……”

“情况稳定。”许砚说,“明天手术照常。”

“谢谢。”周寻低下头,“真的……谢谢。”

许砚没理她。

他径直走向电梯。

周寻追上来。

“许医生,我可以……跟你聊几句吗?”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就五分钟。”周寻抓住他白大褂的袖子,“求你了。”

许砚停下脚步。

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手指修长。

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但指尖在抖。

“松手。”

周寻松开。

“去我办公室。”

他说。

办公室。

许砚坐在办公桌后。

周寻坐在对面。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

握得很紧。

“想说什么?”许砚问。

“我想……跟你解释一下。”周寻的声音很轻,“三年前的事。”

“你爸说了。”

“他说了什么?”

“说你妈癌症,你需要钱。”

周寻愣住。

然后苦笑。

“我爸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所以是真的?”

“嗯。”周寻点头,“我妈那时候肺癌晚期,用的靶向药,一个月四万八。医保不报销。”

“你工资不够?”

“不够。”周寻说,“我在瑞康,底薪一万二,提成看业绩。三年前……业绩不好。”

“所以你就听老板的,举报我?”

“老板说,只要我做了这件事,就给我升职加薪。还预付我一年奖金。”周寻抬起头,眼睛红了,“许医生,我知道这不能当借口。但那时候……我真的没办法。”

许砚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

看着她的愧疚。

但他心里,一片平静。

像死水。

“你老板为什么针对我?”他问。

“因为那份报告。”周寻说,“你那份数据造假的报告,如果公开,瑞康的产品就完了。公司当时在融资,不能出任何负面消息。”

“所以就要毁了我?”

“老板说……只是让你停职一段时间。等评审会过了,就让你复职。”周寻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过……没想过你会辞职。”

许砚笑了。

“周总监,你真天真。”

“我知道。”周寻擦掉眼泪,“我现在知道了。老板是在利用我。他根本不在乎你的职业生涯,也不在乎我妈妈的病。他只在乎公司的利益。”

“那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周寻深吸一口气,“我收集了老板这些年行贿的证据。还有公司财务造假的证据。”

许砚挑眉。

“你想举报他?”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帮凶了。”周寻说,“许医生,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觉得我在演戏。但我真的……真的后悔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所有证据。”

“你可以看。”

“也可以……交给纪委。”

许砚没碰那个U盘。

“你把这些给我,不怕你老板报复你?”

“怕。”周寻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但我爸的病……让我想明白了。有些错,不能一直错下去。”

许砚沉默。

他看着那个U盘。

黑色的。

小小的。

像一颗毒药。

也像解药。

“手术我会做好。”他说,“至于这个……”

他把U盘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

“许医生……”

“周寻。”许砚打断她,“我不是法官。你犯的错,该由法律来判。”

“那你……原谅我吗?”

许砚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

天空染成血色。

“我不原谅。”

他说。

“但我可以……试着不恨你。”

周寻的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

她站起来。

鞠躬。

“谢谢你,许医生。”

然后她转身。

离开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许砚站在原地。

看着桌上的U盘。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U盘。

插进电脑。

点开。

里面是一个个文件夹。

录音。

照片。

转账记录。

合同。

还有一封举报信草稿。

周寻已经写好了。

只差签名。

许砚点开其中一段录音。

是周寻和她老板的对话。

老板的声音很粗。

“小周,许砚那份报告,必须让他闭嘴。”

“老板,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他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们下手狠。”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妈的药费,公司可以全包。只要你把这件事办漂亮。”

录音结束。

许砚关掉。

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三年前那个雨夜。

手术灯的光。

孩子苍白的脸。

还有周寻在听证会上,面无表情的样子。

一幕一幕。

在眼前闪过。

像一场漫长的电影。

而现在。

电影快结束了。

但结局是什么。

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

蒋峰发来微信。

“老许,周寻刚才来找我。”

“她说要把她爸手术费的百分之二十,作为‘心意’给你。”

“我帮你推了。”

许砚打字:“推得好。”

“老许,你明天……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我是说……心理上。”蒋峰犹豫了一下,“给仇人的爸爸做手术,会不会影响状态?”

许砚笑了。

他回复。

“在手术台上。”

“没有仇人。”

“只有病人。”

发送。

他放下手机。

走到洗手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

眼神很稳。

像手术刀。

锋利。

冷静。

不带任何感情。

“许砚。”

他对自己说。

“你是个医生。”

“做好你该做的事。”

然后他转身。

走出办公室。

走向那个。

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第六章

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九点。

但周三早上七点,许砚就接到了蒋峰的电话。

“老许,出事了。”

蒋峰的声音在抖。

“周寻的老板,带人来医院了。”

许砚正在换手术服。

动作顿住。

“来干什么?”

“说周寻泄露公司机密,要带她走。”蒋峰压低声音,“现在在VIP病房那边闹呢。”

许砚挂断电话。

他脱下还没穿好的手术服。

换上白大褂。

走出更衣室。

VIP病房区。

走廊里围了一群人。

周寻被两个黑衣男人夹在中间。

她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刘总,我爸今天手术。有什么事,等手术结束再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秃顶。

啤酒肚。

穿着不合身的西装。

“等手术结束?”刘总冷笑,“等你爸手术完了,你是不是就要拿着那些证据去举报我了?”

“我没有……”

“没有?”刘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那这是什么?”

照片散落在地上。

是周寻和许砚在办公室说话的照片。

还有周寻给许砚U盘的照片。

“你私下接触许砚,把公司机密给他。”刘总指着周寻的鼻子,“周寻,你吃里扒外啊!”

周寻咬紧嘴唇。

“那些证据,是真的。”

“真不真,轮不到你说!”刘总提高音量,“你现在跟我回公司,把事情交代清楚。否则……”

“否则怎样?”

许砚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许砚走过来。

白大褂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刘总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许砚?”

“我是许医生。”许砚纠正他,“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公司。要闹事,出去闹。”

“我闹事?”刘总笑了,“许医生,你勾搭我员工,窃取我们公司商业机密,这笔账怎么算?”

许砚没理他。

他走到周寻面前。

“你爸的手术,九点开始。”

周寻点头。

眼眶红了。

“许医生,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许砚转身,看着刘总,“刘总是吧?”

“怎么?”

“周寻现在是病人家属。”许砚说,“她父亲的手术,需要她签字。在手术结束前,她不能离开医院。”

“我要带她走,你拦得住?”刘总一挥手,“带走!”

两个黑衣男人上前。

要抓周寻。

许砚抬手。

拦住。

“这里是医院。”他重复,“我是主刀医生。我说了,手术结束前,她不能走。”

“你算什么东西!”刘总怒了,“给我让开!”

他伸手去推许砚。

许砚没动。

反而抓住他的手腕。

用力一拧。

刘总“嗷”一声惨叫。

“保安。”许砚抬头,“有人医闹。”

早就等在一旁的保安立刻冲上来。

把刘总和两个黑衣男人围住。

“你们敢动我?!”刘总疼得龇牙咧嘴,“知道我认识谁吗?!”

“我不管你是谁。”许砚松开手,“我只知道,九点有手术。任何人,都不能影响手术。”

他看向周寻。

“去准备签字。”

周寻点头。

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

刘总还想追。

保安拦住他。

“先生,请离开医院。”

“我要报警!”刘总掏出手机。

“报吧。”许砚说,“正好让警察看看,你是怎么威胁病人家属,干扰医疗秩序的。”

刘总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他盯着许砚。

眼神像毒蛇。

“许砚,你等着。”

“我等着。”许砚转身,“但现在,我要去做手术了。”

他走向手术室。

身后传来刘总的咆哮。

“周寻!你和你爸,都别想好过!”

许砚脚步没停。

他走进手术室。

洗手。

消毒。

穿手术服。

戴手套。

动作一丝不苟。

像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次。

九点整。

病人被推进来。

周寻的父亲躺在手术床上。

看见许砚,他虚弱地笑了笑。

“许医生……麻烦你了。”

许砚点头。

“睡一觉就好。”

麻醉师开始给药。

老人的眼睛慢慢闭上。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

许砚深吸一口气。

“手术开始。”

手术刀划开皮肤。

鲜血涌出。

电刀止血。

滋滋的声音。

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许砚全神贯注。

每一刀。

每一针。

都精准得像机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手心在出汗。

不是紧张。

是愤怒。

对刘总的愤怒。

对那个扭曲的系统的愤怒。

还有……

对周寻的愤怒。

为什么她当年要妥协?

为什么她不能像他一样,硬扛到底?

为什么……

“许医生。”一助小声提醒,“血压有点下降。”

许砚回过神。

“加快补液。”

“是。”

他甩甩头。

把那些杂念甩出去。

现在。

他眼里只有手术。

只有病人。

只有那颗需要修补的心脏。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

最关键的血管吻合阶段。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蒋峰冲进来。

“老许!”

许砚没回头。

“出去。”

“老许,出事了!”蒋峰的声音在抖,“周寻……周寻被带走了!”

许砚的手顿住。

手术刀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刘总叫来了警察。”蒋峰急得满头汗,“说周寻涉嫌商业犯罪,强行把她带走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波动。

血压下降。

心率加快。

“许医生!”麻醉师喊,“病人情况不稳!”

许砚深吸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

“蒋峰,出去。”

“老许……”

“我说,出去!”

蒋峰咬了咬牙。

转身走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

许砚看着手术台上的病人。

老人的脸在无影灯下,苍白得像纸。

“继续。”

他说。

声音很稳。

手也很稳。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

碎了。

像玻璃。

四分五裂。

手术又进行了四个小时。

下午两点。

最后一针缝完。

许砚放下器械。

“送ICU。”

他走出手术室。

脱下手术服。

洗手。

蒋峰等在外面。

“老许,手术……”

“成功了。”许砚说,“病人送ICU了。”

蒋峰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周寻呢?”许砚问。

“被带到分局了。”蒋峰说,“刘总报案,说她泄露商业机密。现在在审讯。”

许砚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老许。”蒋峰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是医生。”许砚说,“不是律师。”

“但……”

“没有但是。”许砚转身,“我去ICU看看病人。”

他走向ICU。

脚步很快。

像在逃离什么。

ICU里。

周寻的父亲已经醒了。

身上插满了管子。

看见许砚,他眨了眨眼。

许砚检查了监护仪。

看了看引流管。

“手术很成功。”他说,“好好休息。”

老人张了张嘴。

但发不出声音。

许砚俯身。

凑近。

“你女儿……没事。”

他撒了谎。

“她一会儿就来看你。”

老人眼角滑下一滴泪。

许砚直起身。

对护士说:“密切观察。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

“是。”

他走出ICU。

在走廊里。

他拿出手机。

拨通一个号码。

“李律师。”

“是我,许砚。”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七章

周寻被拘留了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下年,李律师把她保释出来。

走出分局大门时,周寻看见许砚站在路边。

他穿着便服。

白衬衫,黑裤子。

靠在车旁抽烟。

看见她出来,他掐灭烟头。

“上车。”

周寻愣住。

“许医生……”

“上车。”许砚重复,“你爸要见你。”

周寻咬了咬嘴唇。

拉开车门。

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声音。

许砚开车。

目光盯着前方。

“刘总告你什么罪名?”他问。

“泄露商业机密。”周寻声音沙哑,“还有……职务侵占。”

“有证据吗?”

“有。”周寻苦笑,“他伪造了一份合同,说我私下把公司客户资料卖给竞争对手。”

“能洗清吗?”

“李律师说……很难。”周寻低下头,“刘总在系统里有人。而且……他敢这么做,就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许砚没说话。

车停在医院停车场。

周寻解开安全带。

“许医生。”

“嗯?”

“谢谢你。”周寻说,“谢谢你救了我爸。也谢谢你……请律师帮我。”

许砚转头看她。

她的脸很憔悴。

黑眼圈很重。

嘴角那颗小痣,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

“我不是在帮你。”许砚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如果刘总把你送进去,下一个就是我。”许砚说,“他不会放过我的。”

周寻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许医生,你还是这么……直接。”

“下车吧。”许砚说,“你爸在等你。”

VIP病房。

周寻的父亲看见女儿,挣扎着要坐起来。

“爸,你别动。”周寻赶紧按住他。

老人抓住女儿的手。

“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周寻摇头,“就是问了些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松了口气,又看向许砚,“许医生,谢谢你。”

许砚点头。

“应该的。”

他转身要走。

老人叫住他。

“许医生。”

“嗯?”

“我女儿……是个好孩子。”老人说,“她做错事,是被逼的。你要怪……就怪我。是我没本事,拖累了她。”

许砚看着这对父女。

父亲眼里是愧疚。

女儿眼里是眼泪。

他突然觉得胸口闷。

像压了块石头。

“好好养病。”

他说。

然后走出病房。

在走廊里,他碰见蒋峰。

蒋峰脸色很难看。

“老许,刘总又来了。”

“在哪儿?”

“院长办公室。”蒋峰压低声音,“他跟院长说,要医院开除你。说你……说你勾结周寻,窃取商业机密。”

许砚笑了。

“院长怎么说?”

“院长没表态。”蒋峰说,“但刘总说……如果医院不开除你,他就把仁和用瑞康产品的事,曝光给媒体。”

“威胁?”

“对。”蒋峰叹气,“老许,这次……你可能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许砚拍了拍蒋峰的肩。

“带我去院长办公室。”

“老许,你要干嘛?”

“解决问题。”

院长办公室。

刘总坐在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

手里夹着雪茄。

看见许砚进来,他冷笑。

“许医生,来得正好。”

许砚没理他。

他看向院长。

“院长,刘总说我窃取商业机密。有证据吗?”

院长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