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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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体检单上的空白

礼拜三早上七点半,我跟老陈坐在社区医院的走廊里,等着叫号体检。塑料椅子冰凉,老陈坐不住,起来又坐下,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体检单。

“你说我这血压,最近是不是又高了?”他伸着脖子看电子屏上的叫号顺序,嘴里嘟囔着。

“高不高等会儿量了就知道。”我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他,“先把降压药吃了。”

老陈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就着温水把药片吞下去。喉咙滚动的时候,我看见他脖子上那道疤——在右侧锁骨下面一点,一寸来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平时穿衣服看不见。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是年轻时在部队训练摔的,被铁丝网刮的。

“36号,陈建国!”护士在诊室门口喊。

“到!”老陈站起来,动作还是当兵时那股利索劲儿,虽然腿脚明显慢了。

我跟着站起来:“我陪你进去。”

“不用。”他摆摆手,“就抽个血拍个片,你在这儿等着就行。”

看着他走进诊室的背影,我突然有点恍惚。结婚五十年了,这个人好像从来没让我陪他看过病。感冒发烧,他自己去药店买药;腰疼腿疼,他咬着牙不说;去年胆囊炎发作,疼得额头冒冷汗,还是我硬拉着他去的医院。

“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我常常这么说他。

他总回一句:“当兵出身的,这点疼算什么。”

体检项目一项项做。抽血、尿检、心电图、B超,最后是CT。老陈进去拍CT的时候,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等。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家老头子上个月查出来肾不好,肌酐高。”

“我儿子才三十多岁,高血压,天天吃药。”

“现在这吃的喝的,都不安全……”

我听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我和老陈都快七十了,身上零件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我血糖偏高,他血压不稳,但好在没什么大问题。每年体检就像过关,过了就能安心一年。

“陈建国家属!”CT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探出头。

我赶紧站起来:“在,我是他爱人。”

医生看看手里的单子,又看看我:“病人进去多久了?”

“有……二十多分钟了吧?”

“哦。”医生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老陈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接着是医生说话的声音,语气有点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等了十来分钟,门才再次打开。老陈走出来,脸色有点发白,但看见我,又挤出个笑:“好了,完事了,回家吧。”

“医生没说什么?”我问。

“能说什么,就那样呗。”他接过我手里的包,动作有点急,“走,回家我给你做红烧肉,昨天买的五花肉还新鲜着呢。”

回家的路上,老陈话特别多。从菜市场猪肉价格说到邻居老王家儿子要结婚,从社区要组织老年人旅游说到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该修剪了。我应着,眼睛却总往他脸上瞟。

他右边腰侧的衣服,有一小块湿了,像是出了汗。

可今天才二十三度,还是早上。

礼拜五下午,体检报告出来了。社区医院打电话让我去取,说有些项目需要家属来。我心头一跳,问怎么了,电话那头只说:“您来了医生跟您说。”

赶到医院,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您是陈建国的爱人李婉婷对吧?”她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是,医生,我们家老陈……有什么问题吗?”

王医生推了眼镜,看着我:“CT结果显示,陈建国同志……只有一个肾脏。”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只有左肾,右肾缺如。”王医生把CT片子夹到观片灯上,指给我看,“您看,这是正常的双肾位置。左边这个,形态功能都正常。但右边这里,本该是肾脏的位置,是空的。”

白色的片子上,左边确实有个清晰的肾脏轮廓。而右边,本该对称的位置,只有一些模糊的组织影像,没有肾脏的形态。

“会不会……是没拍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们反复确认过了。”王医生又拿出一张报告单,“而且从影像上看,右肾区域有手术痕迹。他应该是在很多年前,做过右肾切除手术。”

我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少了一颗肾。

老陈少了一颗肾。

而我,跟他睡了五十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给他洗了五十年衣服做了五十年饭,竟然不知道他少了一颗肾。

“医生,这……这对他身体影响大吗?”我听见自己在问。

“如果只有一个健康肾脏,且这个肾脏功能正常,理论上不影响正常生活。但需要特别注意保护,避免感染、损伤,定期检查肾功能。”王医生顿了顿,“只是……您真的不知道他做过这个手术?”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手术疤痕应该在右侧腰部或腹部,您没注意过?”

疤痕。

我猛地想起老陈脖子下面那道疤。不,不对,那是锁骨下面。肾切除手术的疤应该在腰上。

可我从来没看见过。

结婚五十年,我们早就过了赤诚相见的年纪。洗澡各自洗,换衣服背过身,睡觉穿着睡衣。夏天再热,老陈也穿着老头衫,从不光膀子。去澡堂?他说不喜欢人多,都在家洗。游泳?他说不会,从来不下水。

我竟然没发现。

“他血压偏高可能跟这个有关,虽然目前左肾功能正常,但毕竟负担重了。”王医生开了些药,又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

我拿着报告单和药单走出诊室,腿有点软。

走廊里,一个老头扶着老太太慢慢走,老太太嘴里念叨:“慢点,你慢点。”

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老陈有段时间总说腰疼。我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开了膏药。贴了半个月,他说好了。后来偶尔还是会疼,问他,他说老毛病,贴贴膏药就行。

那段时间,他脸色确实不太好,人也瘦了些。但他说是工作累,我也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术后恢复期。

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要瞒五十年?

走出医院,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我没坐车,拎着装着报告单的塑料袋,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过菜市场,想起老陈说要吃红烧肉。我走进去,买了五花肉,买了葱姜蒜,买了老抽冰糖。卖肉的师傅认识我,笑着说:“陈师傅今天怎么没来?他挑肉比我还在行。”

我勉强笑笑:“他在家呢。”

提着菜回到家楼下,抬头看见我们家窗户。窗帘拉着,老陈应该在家。他退休后每天下午都要睡个午觉,雷打不动。

上到四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是电视的声音,是人在说话。除了老陈,还有另一个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那个声音说:

“你跟婉婷都结婚五十年了,怎么还留着之禾的照片?”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门口。

之禾?

那是谁?

(第一章完)

【小钩子】: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里面老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辩解什么。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缝,听见他说:“之禾的事,我一辈子都对不起她……”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突然抬高:“你小声点!婉婷万一回来了怎么办?”我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第二章 锁在抽屉里的秘密

塑料袋掉在地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像一声闷雷。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慌忙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把塑料袋抓起来。里面的五花肉滑出来,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我捡起肉,胡乱塞回袋子,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

门开了。

老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汗衫,脸上还带着午睡刚醒的惺忪。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笑容:“回来啦?哟,买肉了,今晚做红烧肉?”

他身后,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老赵,老陈在部队时的战友,退休前在钢厂上班,住得不远,偶尔会来串门。

“嫂子回来啦。”老赵站起来,笑得有点不自然,“我过来找老陈下棋,刚摆上。”

我看向茶几,上面确实摆着象棋棋盘,棋子散乱,像是刚开局。

“哦,下棋啊。”我说,声音有点飘,“你们下,我去做饭。”

我拎着塑料袋走进厨房,关上门。水槽里泡着早上用过的碗筷,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声音盖过了我粗重的呼吸。

之禾。

那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打转。

老陈从来没提过这个人。结婚五十年,他讲过他当兵时的事,讲过他的战友,讲过连队里养的狗,讲过野外拉练时抓过的兔子。但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叫“之禾”的人。

照片。

还留着照片。

我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那块五花肉。肥肉的部分滑腻腻的,洗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干净。洗着洗着,我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

老陈今年七十一,我六十九。我们经人介绍认识,那会儿他二十五,我二十三。他是转业军人,在国营厂当保卫科干事;我是小学老师。见面三次就定了婚事,半年后结婚。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是这样。

他说他之前没谈过对象,当兵时部队管得严,没机会。我信了。因为我也是,师范毕业后就忙着工作,家里管得严,没接触过什么异性。

五十年,我们生了两个孩子,儿子在上海,女儿在广州。孙子外孙都有了。日子平淡,但也踏实。他脾气倔,但顾家;我唠叨,但勤快。磕磕绊绊有过,大矛盾没有。

我以为我了解他。

至少了解他这五十年。

可现在,体检单告诉我,他少了一颗肾,而我不知道。

门外的谈话告诉我,他留着一个叫“之禾”的人的照片,而我不知道。

我把肉放进锅里焯水,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看见老陈走进厨房。

“要帮忙不?”他问,语气和往常一样。

我转过身,看着他。

七十一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身板还算硬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的浅的交错在一起。眼睛有点浑浊了,看人时需要眯一下。

就是这个我看了五十年的脸,此刻陌生得像第一次见。

“老陈,”我听见自己问,“你腰上……是不是有疤?”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有啊,不是跟你说过,训练时摔的。”

“在哪儿?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

“看啥看,老疤了,有啥好看的。”他摆摆手,转身要出去。

“老陈。”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体检报告出来了。”我说,“医生说,你只有一个肾。”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水沸腾的咕嘟声。热气越来越多,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粘在皮肤上,湿漉漉的。

老陈的背影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躲闪。

“啊……那个啊。”他说,“年轻时候做的手术,小手术,没什么。”

“什么手术?为什么做手术?什么时候做的?”我一连串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就……就一个良性肿瘤,切了,没事了。”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背台词,“那会儿你怀着老大,怕你担心,就没说。”

“我怀着老大的时候?”我算了一下,“那是四十八年前。”

“嗯。”

“四十八年前的手术,你瞒了我四十八年?”

“不是瞒,就是……觉得没必要说。”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躲开了他的手。

“老陈,”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他笑,但笑得很勉强,“老夫老妻了,别胡思乱想。”

客厅里传来老赵的声音:“老陈,这棋还下不下了?”

“下!马上来!”老陈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出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锅里,水已经烧干了,肉皮贴在锅底,发出焦糊的味道。我赶紧关火,把肉盛出来,锅底已经黑了。

晚饭做得很潦草。红烧肉烧糊了,青菜炒老了,米饭水放少了,夹生。

老陈吃得很快,一句话不说。老赵倒是话多,一直说现在的猪肉没有以前香,说菜市场的菜越来越贵,说孙子不好好学习天天玩手机。

我嗯嗯地应着,食不知味。

吃完饭,老赵走了。老陈主动去洗碗,洗得叮当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洗了碗,他说要去散步。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晚饭后下楼走半小时。

“我有点累,不去了。”我说。

“那我自己去。”他穿上外套,换鞋,开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像在逃离。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天色完全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之禾。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们的卧室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橱。老陈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的军功章、退伍证和一些老照片。

我拉开五斗橱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我的,放着针线、纽扣、老花镜。第二个抽屉是共用,放着袜子、手套。第三个抽屉是老陈的。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第三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叠好的内衣,几包没拆封的烟——他早就戒了,但偶尔还会买,说闻闻味;一沓报纸剪报,都是军事新闻;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的心跳加快了。

拿起信封,很轻。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姑娘,大概十八九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片庄稼地前,笑得很甜。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有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

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赠建国哥留念。之禾。1971年夏。”

1971年。

那是我们认识的前三年。那会儿老陈还在部队,在东北。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

照片上的姑娘很清秀,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她是谁?和老陈什么关系?为什么老陈留着她的照片?为什么老赵会说“你留着之禾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老陈的肾,和这个之禾,有没有关系?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慌忙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抽屉。刚站起来,老陈就推门进来了。

“今天走得快,二十分钟就回来了。”他边说边脱外套,“你怎么不开灯?”

“省电。”我说,声音有点干。

他开了灯,突然的亮光刺得我眯起眼。

“你脸色不好,早点睡吧。”他说着,走向卫生间洗漱。

我坐在床沿,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老陈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偶尔还打两声呼噜。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侧躺着,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五十年。

我以为我知道他的一切:他爱吃咸,不爱吃甜;他睡觉必须向右躺;他下雨天膝盖疼;他看战争片会流泪;他喝醉了会唱歌,唱《打靶归来》。

可现在我发现,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少了一颗肾。

他不知道我听到了之禾的名字。

他不知道我看到了那张照片。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纸。薄薄的,透明的,但确实存在的纸。

第二天早上,老陈像没事人一样,起床,洗漱,做早饭——煮了粥,蒸了馒头,拌了小菜。吃饭时,他说今天要去社区办点事,退伍军人登记什么的。

“我陪你去?”我问。

“不用,我自己能行。”他说,“你去跳你的广场舞,别耽误。”

我确实每天早上去跳广场舞,但今天没心情。

他出门后,我在家里坐立不安。最后,我换了衣服,去了社区办公室。

社区主任小刘是我以前的学生,看见我很热情:“李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退伍军人登记是在这儿办吗?”

“是,在二楼会议室。今天来了不少人,陈叔叔也来了,刚上去。”

我上楼,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了十几个老人,大多是男的,也有几个女的。老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没进去,站在门外走廊上,透过门缝往里看。

会议还没开始,老人们在闲聊。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那会儿在黑龙江,真冷啊,撒尿都得拿棍敲。”

“老陈,你当年是不是在师部医院待过一阵?”

我听见老陈的声音:“待过几个月。”

“为啥住院来着?我记不清了。”

老陈沉默了几秒钟,说:“小伤,没什么。”

“我记得你那时候身体不好,脸色蜡黄蜡黄的。”

“水土不服。”老陈说,语气有点生硬。

会议开始了,社区干部讲话,发登记表。我听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师部医院。

黑龙江。

1971年。

之禾的照片是1971年夏天。

老陈在师部医院住过院。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飘,但拼不成完整的图。

走出社区办公室,阳光很好,刺得眼睛疼。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两个老头在树下下棋,争得面红耳赤。生活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平静。

可我的生活,就在昨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李老师?”

我抬起头,看见老赵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老赵啊。”我站起来。

“坐坐坐,”他在我旁边坐下,把菜篮子放地上,“买点菜,碰见你了。老陈呢?”

“在社区开会。”

“哦。”老赵点点头,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嫂子,昨天……不好意思啊。”

“什么不好意思?”

“就……在你们家,我说话可能大声了点。”他搓着手,“没吵着你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老赵,你跟老陈是一个部队的?”

“是啊,一个连的,后来他调去师部,联系就少了。”

“他当年在师部医院住过院?”

老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因为什么住院?”

“这……我记不清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老赵站起来,拎起菜篮子,“嫂子,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回到家,老陈还没回来。我走进卧室,再次拉开那个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次,我仔细看了照片背面那行字。

钢笔字,很工整,有点娟秀,像是女孩子写的。

“赠建国哥留念。”

建国哥。

叫得这么亲。

我把照片放回去,但没放回抽屉。我拿着它,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老陈回来。

我要问他。

我要问清楚。

这个之禾是谁。

为什么留着她的照片。

那颗肾,到底怎么回事。

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着门。

老陈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没去跳舞?”

“老陈,”我说,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我们谈谈。”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章完)

【小钩子】:老陈盯着茶几上的照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慢慢走过来,没有看照片,而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以为他会解释,会辩解,会编个故事。但他没有。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婉婷,有些事情,我一辈子都不能说。”说完,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意识到——这五十年的婚姻,我可能从来不了解睡在身边的这个人。

第三章 不能说的秘密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在我耳朵里,像一声闷雷。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有些事情,我一辈子都不能说。”

不能对我说?还是不能对任何人说?

照片还躺在茶几上,那个叫之禾的姑娘在发黄的相纸里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的笑容那么干净,那么年轻,刺得我眼睛疼。

我拿起照片,手指擦过她的脸。

1971年。那一年,老陈二十二岁,在部队。我二十岁,在师范学校读书。我们还不认识,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们是什么关系?

恋人?还是别的?

老陈的肾,和这个姑娘有没有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没有答案。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锁了。他从里面锁了门。

结婚五十年,我们从来没分房睡过。吵架最凶的时候,他也是抱着被子去客厅沙发,从没锁过门。

“老陈,”我敲敲门,“开门,我们谈谈。”

里面没声音。

“陈建国!”我提高声音,“你把门打开!”

还是没声音。

我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但我没动。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三十年前,老陈有段时间特别瘦,脸色也不好。我炖鸡汤给他补,他说不爱喝,勉强喝几口。后来慢慢好了,我也没多想。

二十年前,他腰间长了个疖子,疼得厉害。我帮他上药,他死活不让我看伤口,自己对着镜子弄。

十年前,我们金婚纪念日,儿女都回来了。儿子说:“爸,妈,你们真不容易,风风雨雨五十年。”老陈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婉婷,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当时以为他是说年轻时工作忙,顾不上家。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客厅里越来越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光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照得模糊糊的。

卧室门突然开了。

老陈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地上凉,起来。”他说,声音很哑。

我没动。

他走过来,弯下腰,拉我的胳膊。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我被他拉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住我,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

然后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隔着茶几,像隔着一条河。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陈开口:“那张照片……是一个战友的妹妹。”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1971年,我在师部医院住院。她哥哥跟我一个班,她来探亲,照顾她哥哥,也……也照顾过病房里的其他人。”

“她叫什么?”

“林之禾。”老陈说,声音很轻,“树林的林,禾苗的禾。”

“你们什么关系?”

老陈沉默了。

“老陈,”我说,“体检报告显示,你少了一颗肾。医生说你做过右肾切除手术。是不是1971年?”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绞得很紧,关节泛白。

“是。”

“为什么做手术?”

“生病了。”

“什么病?”

“就是……病了。”他抬起头,看着我,“婉婷,别问了。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我站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老陈,我们结婚五十年!五十年!你少了一颗肾,我不知道!你留着别的女人的照片,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刺耳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陈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婉婷,”他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有权利知道!我是你妻子!跟你过了五十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我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你爹妈,给你送终……”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老陈站起来,走过来,想抱我。

我推开他。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好,”他说,声音很疲惫,“我告诉你。但你答应我,听完之后,不要再问,不要再提,就让这件事过去。”

我擦掉眼泪,看着他。

他走回椅子坐下,点了支烟——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但抽屉里总放着烟,偶尔会点一支,不抽,就看着它燃。

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1971年,我在黑龙江当兵。”老陈开始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夏天,部队搞实战演习,出了事故。一个弹药箱着火,我离得最近,去救,被炸伤了。”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伤得不轻,送到师部医院。右肾破裂,保不住了,只能切除。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输了800CC血。”

我听着,手不由自主地捂住嘴。

“之禾……林之禾,她哥哥林之山是我的战友,也在那次事故中受伤,但没我重。她来医院照顾哥哥,也帮忙照顾其他伤员。我那时候……年轻,疼得厉害,脾气也不好。她耐心,温柔,每天给我换药,喂饭,陪我说话。”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去管。

“住院三个月,我差点没挺过来。感染,发烧,说胡话。她一直守着,给我擦身,喂水。医生说,我能活下来,多亏了照顾得好。”

他停下来,很久没说话。

“然后呢?”我问,声音抖得厉害。

“然后我出院了,回了连队。她……她哥哥伤好后就退伍了,她也跟着回了老家。”老陈掐灭烟,“走之前,她给了我这张照片。说留个纪念。”

“就这么简单?”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就这么简单,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老赵会说那种话?”

老陈避开我的目光。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因为之禾她……她后来去世了。”

我愣住了。

“去世了?”

“嗯。1972年,我收到她哥哥的信,说她得了急病,没救过来。”老陈的声音更低了,“才十九岁。”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车流声,楼下的说话声,都隔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所以你觉得对不起她?”我问,“因为她照顾过你,但她年轻轻就没了?”

老陈没说话。

“就因为这个,你留着她照片五十年?就因为这个,老赵说‘你跟婉婷结婚五十年了怎么还留着之禾的照片’?”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老陈,你没说实话。”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婉婷……”

“我要听实话。”我说,“全部实话。”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像两个对峙的陌生人。

最终,老陈败下阵来。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

这个当过兵、扛过枪、什么苦都没喊过一声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缩在椅子里发抖。

“之禾她……”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她是为了给我筹钱买药……才出事的。”

我浑身一凉。

“什么?”

老陈放下手,脸上全是泪。七十多岁的老头,哭得满脸是泪。

“那时候医药费紧张,有些好药医院没有,得自己想办法。我家里穷,没钱。之禾知道了,悄悄去……去黑市卖血。卖了一次,不够,又去卖。后来感染了,当时医疗条件差,没救过来。”

他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卖血。

感染。

去世。

十九岁。

为了给老陈买药。

我的丈夫,留着这个姑娘的照片,留了五十年。

因为这份恩情,这份愧疚,这份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你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老陈苦笑,“告诉你,有一个姑娘为我死了?告诉你,我欠她一条命?告诉你,我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婉婷,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之禾已经走了三年了。我想重新开始,想把过去埋了。可我发现我做不到。每次看见这张照片,我就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哥,你要好好活着’。”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抖。

“我怎么能好好活着?我的命,是她用命换来的。”

我走到他身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五十年,我睡在身边的这个人,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人。

不是爱情——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比爱情更重,是恩情,是愧疚,是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那颗肾……”我突然想到,“你跟之禾的事,和你少了一颗肾,有什么关系?”

老陈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

“婉婷,有些事,到此为止吧。”

“不。”我固执地说,“我要知道全部。”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最后,老陈叹了口气:“之禾卖血感染,是因为卫生条件差。而我少了一颗肾……是因为那次事故。”

“就这些?”

“就这些。”

我不信。

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会再说了。至少今晚不会。

“睡吧。”他说,“明天……明天再说。”

他走进卧室,这次没锁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楼房里,家家户户亮着灯,温暖的,安宁的。

只有我们家,一片黑暗。

第二天,老陈起得很早,做了早饭,叫我吃。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前,但谁也不说话。

粥很烫,我吹了半天,还是烫了舌头。

“今天我去趟老赵家。”老陈突然说。

我抬头看他。

“有些事……我想问问他。”他说,“当年的事,他可能知道得更多。”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他放下碗,“我自己去。”

他出门后,我在家里坐立不安。最后,我还是换了衣服,悄悄跟了出去。

老赵家住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我在小区门口等了等,看见老陈进去后,才跟进去。

老赵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子。我走到窗户边,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你都跟婉婷说了?”是老赵的声音。

“说了一部分。”老陈说,“之禾的事。”

“那肾的事呢?”

“没说。”

“你打算瞒她一辈子?”

“能瞒多久瞒多久。”老陈的声音很疲惫,“老赵,之禾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窗户关着,但没拉窗帘。我侧身站在墙边,小心地往里看。

老赵背对着窗户,老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建国,之禾那孩子……”老赵叹气,“她对你,是真的好。可你对她……太狠了。”

“我知道。”老陈说,“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不是欠不欠的问题。”老赵转过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严肃,“是你毁了她一辈子。”

我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

毁了她一辈子?

什么意思?

老陈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清楚?”老赵的声音提高了,“之禾为什么去卖血?真的是为了给你买药?”

“难道不是吗?”

“是,但不全是。”老赵走到老陈面前,“她怀孕了,建国。你的孩子。”

时间好像停止了。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怀孕。

孩子。

老陈的?

窗户里,老陈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

“之禾怀孕了,三个月。她不敢告诉家里,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想把孩子生下来,但需要钱。所以她去卖血,想攒点钱,等孩子生下来有个依靠。”老赵的声音哽咽了,“可她没想到,这一去就没回来。”

老陈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双手抓住头发。

“不可能……不可能……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怎么跟你说?你当时伤成那样,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她不想给你添负担。”老赵抹了把脸,“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之山跟我说的,他妹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孩子的事,别告诉建国哥,他已经够苦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窗外,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十九岁的姑娘,怀了老陈的孩子。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孩子,才去卖血。

原来她到死,都没告诉老陈真相。

原来老陈这五十年的愧疚,不只是为了一条命,还为了一条未出世的生命。

窗户里,老陈开始哭。

不是默默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听着他的哭声,眼泪也掉下来。

为那个叫之禾的姑娘。

为那个没机会出生的孩子。

也为我自己。

为这五十年,我活在一個巨大的谎言里。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

我坐在沙发上,等老陈。

等他回来,我要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现在也该快五十岁了。

老陈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如果知道,他找了没有?

如果没找,为什么?

门开了。

老陈走进来,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泪痕。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没出去?”

“老陈,”我说,声音很平静,“之禾怀孕的事,你知道吗?”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第三章完)

【小钩子】:老陈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才站稳。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他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婉婷,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整个人向后倒去。我慌忙扶住他,看见他的脸色青紫,呼吸急促——他心脏病犯了。

第四章 带进棺材的秘密

老陈倒下去的时候很重,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我扶不住他,跟着一起跌坐在地。

“老陈!老陈!”我拍他的脸,冰凉的,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气的样子。一只手抓着胸口的衣服,手指抠得很紧,骨节泛白。

我连滚爬爬地去抓电话,手抖得按错了两次才拨通120。

“喂?120吗?我丈夫心脏病犯了!地址是……”

报地址的时候,我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挂掉电话,我跑回老陈身边。他还在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药……药……”我突然想起来,他有硝酸甘油,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冲进卧室,拉开抽屉,药瓶滚出来。拧开盖子,倒出一片,塞进他舌头下面。做完这些,我瘫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老陈,你别吓我……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我语无伦次地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上。

他好像听见了,眼睛动了一下,看向我。那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愧疚,还有……哀求。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只是张了张嘴。

“别说话,省着力气。”我握紧他的手,“等好了再说,什么都等好了再说。”

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邻居被惊动了。对门的王阿姨推门进来,看见这情景,惊叫一声:“哎呀!陈师傅这是怎么了?”

“心脏病……叫救护车了……”我声音在抖。

“我下去等救护车!”王阿姨说着就跑出去了。

其他邻居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要不要人工呼吸?”

“别动他!等医生来!”

“李老师,你别急,陈师傅身体一直不错,能挺过去……”

这些声音在我耳边嗡嗡响,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老陈,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看着他的脸色从青紫慢慢变成惨白。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像一年。

终于,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快速检查,上监护仪,抬上担架。我被扶着站起来,腿软得站不住,一个年轻护士搀住我:“阿姨,您跟着车一起去吧。”

救护车里,老陈戴着氧气面罩,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医生在给他做检查,表情严肃。

我坐在旁边,握着他另一只手,不停地说话:“老陈,你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咱们还没去桂林旅游呢,你说要带我去的……孙子下个月要回来了,你说要教他下棋的……”

他闭着眼睛,没反应。

医院急诊室,一片混乱。

老陈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红灯亮起。我被拦在外面,护士让我去办手续。

缴费,填表,签字。手一直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办完手续,我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盯着那扇门。

王阿姨跟来了,陪我坐着,握着我的手:“李老师,别担心,陈师傅命硬,当年打仗都没事,这次也能挺过来。”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老陈倒下去的样子。

他看我的眼神。

他张着嘴想说话的样子。

他想说什么?

道歉?解释?还是……告别?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陈建国家属?”

我猛地站起来,腿一软,王阿姨赶紧扶住我。

“医生,我丈夫他……”

“暂时稳定了,心梗,面积不小,但送来得还算及时。”医生摘下口罩,“不过病人年纪大了,又有基础病,情况还不乐观,要送ICU观察。”

“我能看看他吗?”

“等转到ICU再说。”

老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管子。我跟着推床走,直到ICU门口,被护士拦住。

“家属在外面等,有情况会通知。”

我趴在门上,透过小窗户往里看。老陈被推进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阿姨劝我:“李老师,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拿点洗漱用品,我在这儿帮你看着。”

我摇摇头:“我不走。”

“你这样身体吃不消的。”

“我等他醒来。”我说,“我有话要问他。”

王阿姨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那扇门。

这一等就是一夜。

天亮的时候,儿子陈伟从上海赶回来了,女儿陈芳从广州也回来了。两个孩子围着我,问我怎么回事。

“爸怎么突然心脏病犯了?”陈伟问,“昨天打电话还好好的。”

我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因为我逼问了一个五十年前的秘密?

“可能是累着了。”我最终说。

陈芳握住我的手:“妈,你脸色也不好,回去休息吧,我和哥在这儿守着。”

“不,我要等他醒来。”

下午,医生出来说,老陈醒了,但还很虚弱,只能短暂探视。

我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走进ICU。

老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半睁着。看见我,他眼睛动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有了点温度。

“老陈,”我轻声说,“你吓死我了。”

他想说话,但氧气面罩挡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我,眼神软软的,像在认错。

“别说话,好好养病。”我说,“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他摇摇头,很轻微,但很坚决。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不明白。

他又指了一次,眼神急切。

护士在旁边说:“病人可能想表达什么,但不能说话。”

我看着他的手势,突然明白了。

他指的是心脏的位置。

但也许,不是指心脏本身。

我想起昨天,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

带进棺材的秘密。

我看着他,问:“你是想说,那件事?”

他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想现在告诉我?”

他又点头。

我回头看看护士,护士说:“不能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就五分钟。”我说。

护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凑近他,耳朵贴在他嘴边。

氧气面罩下,他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之禾……的孩子……没死……”

我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我……我找过……没找到……”他喘着气,说得很艰难,“之山……把孩子……送人了……不告诉我……送给谁……”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孩子没死。

送人了。

老陈找过,没找到。

所以这五十年,他不只是在愧疚,还在寻找。

寻找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孩子。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

“怕你……受不了……”他说,“怕这个家……散了……”

我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肤里。

原来如此。

原来这五十年,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家庭,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秘密之上的。

他守着这个秘密,像守着一个定时炸弹。

怕它爆炸,毁了一切。

所以他沉默,他隐瞒,他活得小心翼翼。

“老陈,”我说,“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睁开眼,看着我,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女孩。”

女孩。

如果活着,今年四十九岁。

和我女儿陈芳同岁。

我的丈夫,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

而我,五十年,毫不知情。

护士推门进来:“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愧疚,有解脱。

“你休息吧。”我说,“等你好了,我们……我们再谈。”

我走出ICU,脱下无菌服。

走廊里,儿子女儿迎上来。

“妈,爸怎么样?”

“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们,我的两个孩子。陈伟五十一岁,陈芳四十九岁。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如果我告诉他们,他们可能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们会怎么想?

这个家,会不会真的散了?

“爸让我好好照顾你们。”我说,声音很平静,“他没事,会好的。”

陈芳抱住我:“妈,你别太担心,爸一定会好的。”

我拍拍她的背,眼睛看着ICU紧闭的门。

老陈,你守了五十年的秘密,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可你知道吗?

有时候,秘密说出来了,才是真正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老陈的情况时好时坏。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

我每天都去,给他喂饭,擦身,陪他说话。但我们再也没有提那件事。就像达成了一种默契,等他能出院了,回家了,再谈。

儿子女儿轮流陪护,我让他们回去上班,他们不肯。

“爸这样,我们怎么能走。”陈伟说。

陈芳悄悄问我:“妈,爸这次犯病,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我总觉得你们俩怪怪的。”

“没什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说。

但我知道,瞒不了多久。

老陈出院那天,是个阴天。我们打车回家,他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三十年的家,眼神陌生。

“老陈,”我把药放在茶几上,“医生说的都记住了?按时吃药,别激动,别累着。”

他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孩子们做了饭,一家人坐在一起。气氛有点压抑,没人说话。

吃完饭,孩子们走了。家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见老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照片摊在茶几上。

之禾在照片里笑着。

“婉婷,”老陈说,“我们谈谈吧。”

我坐下来,看着他。

“那个孩子,”他说,“我找了她三十年。”

我静静地听着。

“出院后,我到处打听。之山不肯告诉我,说孩子送给了可靠的人家,让我别找了,对孩子好,对我也好。”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不死心。我退伍,工作,结婚,生孩子。但每年,我都会抽时间去打听。东北,山东,河北,凡是之山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找过。”

“找到过线索吗?”

“有过。”他点点头,“1985年,有人告诉我,之山当年把孩子送给了一个东北的亲戚,那家人后来南下了,去了广东。我去广东找,找了三年,没找到。”

“1998年,又有人说,孩子在天津,我去了,不是。”

“2005年,我快退休了,想最后再找一次。去了之山的老家,他早就搬走了,邻居说他去世了,没留下什么话。”

老陈拿起照片,手指轻轻摸着之禾的脸。

“之禾如果知道,孩子还活着,一定会高兴的。”他说,“可我没用,找了三十年,没找到。”

我看着他的侧脸,这个我看了五十年的男人,此刻突然那么陌生,又那么可怜。

“老陈,”我问,“如果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

“认她?”我继续问,“带她回家?告诉她,你是她爸爸?那我和孩子们呢?你打算怎么跟我们说?”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婉婷,我真的不知道。有时候我想,找到她,远远看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有时候又想,如果她过得不好,我想补偿她。”

“用我们家的钱补偿?”我问,“用孩子们的钱补偿?”

他抬起头,看着我:“婉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可我……我没办法。那是我的骨肉,之禾用命换来的骨肉。”

“那我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陈伟陈芳呢?我们不是吗?”

“你们是!”他急急地说,“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一辈子最重要的人。可是婉婷,这件事……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五十年。不拔出来,我永远不得安宁。”

“所以你现在拔出来了,”我说,“扎在我心里了。”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没有星星。

“老陈,我们结婚五十年。”我说,“我二十三岁嫁给你,陪你吃苦,陪你受穷,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父母。我从来没想过,你心里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婉婷……”

“你让我怎么面对孩子们?”我转过身,看着他,“怎么告诉他们,他们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怎么告诉他们,他们的爸爸,在认识妈妈之前,就有了一个孩子?”

老陈低下头,肩膀垮下去。

“还有那个孩子,”我继续说,“如果找到了,她愿不愿意认你?如果她过得不好,来找你,你要怎么安置她?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存款,我们的家,要分她一份吗?”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开我们五十年的婚姻,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老陈没回答。

他没法回答。

因为这些问题,他想了五十年,也没有答案。

“老陈,”我走回沙发前,坐下,“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继续找。找到了,认了,我们这个家,可能就散了。我不会拦着你认女儿,但我也不会假装大度地接受。孩子们能不能接受,我不知道。”

“第二,到此为止。孩子的事,不再提。之禾的事,也不再提。我们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到老,到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选哪个?”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久到楼下的车流声渐渐稀疏。

最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婉婷,我不能选。”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第四章完)

【小钩子】:“找到了”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开。我盯着老陈,等着他说下去。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四十多岁,眉眼间有老陈的影子,也有之禾的影子。她站在一家幼儿园门口,笑得温柔。老陈说:“她叫林念禾,在苏州当幼儿园老师。我上个月……刚找到她。”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老陈接着说:“她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假装成志愿者,去她们幼儿园帮忙,远远看了她几次。婉婷,我没想打扰她,我就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第五章 林念禾

手机屏幕上的女人,四十多岁,梳着简单的马尾,穿着淡蓝色的衬衫,站在幼儿园门口。她弯腰跟一个小男孩说话,侧脸温柔,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她的眉毛像老陈,浓黑,眉形硬朗。眼睛像之禾,大而明亮,笑起来弯弯的。鼻子和嘴的轮廓,是两个人的结合。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下一张,还是她,在教室里带着孩子们做游戏。再下一张,她蹲在地上帮一个小孩系鞋带。再下一张,她站在黑板前写字,背影单薄。

十几张照片,都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歪,距离有些远,但能看清她的脸,她的表情,她的生活。

“林念禾。”老陈说,“思念的念,禾苗的禾。之山给她起的名字。”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正好停在她笑的那张脸上。

“念禾……”我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

思念之禾。

之山给这个孩子起这个名字,是纪念他早逝的妹妹。

也是提醒老陈,不要忘记。

“她在苏州?”我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嗯,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私立幼儿园,当了二十年老师。”老陈说,“没结婚,一个人过。收养了一个女孩,六岁了,有先天性心脏病,她攒钱给孩子做手术。”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找到的?”

“之山去世前,给老赵留了一封信。”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去年老赵才给我。信里说,孩子送给了他表姐,表姐家在苏州。但具体地址没说,只说孩子当了老师,过得不错。”

“所以你去了苏州?”

“上个月,我说去旅游,其实去了苏州。”老陈低下头,“我在工业园区,一家家幼儿园问,问有没有一个叫林念禾的老师。问了七家,第八家,找到了。”

“你见到她了?”

“没有正式见。”老陈摇头,“我怕吓到她。我就假装是社区志愿者,去幼儿园帮忙,修剪花木,打扫卫生。去了三次,远远看着她。”

“她不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老陈苦笑,“她给我倒过水,说‘叔叔辛苦了’。她叫我叔叔。”

叔叔。

亲生父亲站在面前,叫她女儿,她叫他叔叔。

这世上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

我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很深了,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一个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老陈,”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手机,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又最烫手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婉婷,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认她,想听她叫我一声爸爸,想告诉她,之禾是个多好的姑娘,想告诉她,我对不起她们母女。”

“可我也不敢。”他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怕她恨我。怕她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找她?怕她不肯认我。怕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还有你,”他看着我的眼睛,“还有陈伟陈芳。如果我认了她,这个家怎么办?你们能不能接受她?会不会怪我?会不会……离开我?”

他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

我们沉默地对坐着。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已经十一点了。

“睡吧。”我终于说,“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都没睡着。

我能听见老陈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他知道我也没睡,但谁都没说话。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林念禾。

四十九岁,幼儿园老师,单身,收养了一个有病的孩子。

之禾的女儿。

老陈的女儿。

如果之禾还活着,看到女儿长这么大,该多高兴。

如果之禾还活着,老陈会不会娶她?

那还有我什么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毒蛇一样咬了我一口。

我翻了个身,看着老陈的背影。

他动了动,但没转过来。

“老陈。”我轻声叫。

“嗯。”

“如果之禾没死,你会娶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