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届年轻人都以为
自己与众不同
黎荔
每一届年轻人,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每一届年轻人,都相信自己能够改变这个世界。
我当年也没什么两样。还记得2000年夏天的北京,中关村大街两旁的杨树绿得发亮,我经常和同学们在北大南门的“风入松”书店聚会。有人穿着从秀水街淘来的假CK,有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桌上摊着《硅谷热》和《未来之路》。我们争论门户网站的商业模式,争论张朝阳和王志东谁更有前途,争论自己到底该去新浪还是留在创业公司拿期权。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同学们确实有点东西。会写HTML就能月薪八千,会点Java就能被猎头追着跑,最后有人去了“诺奖摇篮”贝尔实验室,有人自己创建了科技公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驶向一个独一无二的未来。
那时候我们看上一代,就像看博物馆里的标本。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骑着二八大杠、在工厂里一待就是三十年的父辈,那些为了分房指标和职称评定勾心斗角的中年人,那些把“铁饭碗”三个字刻进骨血里的保守派。我们不理解,也懒得理解,只觉得那是被时代抛弃的恐龙,而自己是要飞起来的新物种。那时的我们,真的以为这种“与众不同”是刻在基因里的,是时代赋予的特权,是只属于我们的通关秘籍。
但岁月这道沟,深不见底。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2008年,有个同学已经换到第三家公司了,期权没兑现,股票没赶上,倒是赶上了金融危机。那个同学离职时才35岁,头发白了一半,在圈里已经被称为“老人”。还有同学作为联合创始人,做的第一家创业公司已经上市敲钟,作为创始人在做第二家创业公司,但却查出了癌症晚期,化疗了一整年,身体迅速垮掉,整个人面目全非。最刺痛的是2023年,很多公司优化“高龄员工”,我那个48岁不到的北大师弟,拿着N+3的补偿金走出办公楼,发现门口等着面试的应届生队伍已经排到了电梯口。那些孩子穿着连帽卫衣,背着MacBook,眼睛里闪着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的光。
每一届年轻人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就像一条河,你看河的上游,河床里全是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像卧虎,有的像奔马,有的棱角锋利得能划破手掌。我们曾以为那些石头会一直那样,骄傲地、独特地、不可复制地存在着。可是,真的经历过岁月这道沟,到了下游你再看,没啥不同,都是光溜溜的、千篇一律的鹅卵石。你再也分不清哪块曾经像虎,哪块曾经像马。岁月这条河,把所有人都冲成了差不多的形状。
当年觉得父辈们庸庸碌碌,为了份稳定工作忍气吞声。现在有点懂了:父亲那代人面对的是一条更窄的河道,石头根本没机会保持棱角。为什么父辈那么害怕“没有单位”?不是因为保守,是因为他们见过。见过四十岁的工程师在人才市场徘徊,见过五十岁的会计被年轻人取代,见过太多“曾经以为与众不同”的人,最后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讨价还价。人不可能永远年轻,但永远都有年轻人。每年都有1000多万应届生嗷嗷的冲向市场,他们带着更新的知识、更饱满的热情,像上游的石头一样,冲击着下游早已站稳脚跟的“前辈”。
在大学讲台上,我望向教室里穿着各色衬衫的年轻面孔。他们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神或倦怠或发亮。他们的微信、QQ头像,是各种搞怪各种非主流,配文不是:“这一站,开启绝版人生”,“NEVER SETTLE(永不将就)”,“下一站,我不告诉你”,“乾坤未定,你我皆黑马”,就是“我才不要过那种一眼看到头的生活”,“什么结局能配得上这一路颠沛流离”……课间聊天,发现他们最佩服那些“跳出框架”的人:辞职旅行的博主、山村支教的学姐、独立音乐人……社交媒体上,每一届年轻人都在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2022届分享着“整顿职场”的爽文,2023届流行“gap year”寻找自我,2024届标榜“数字游民”拒绝坐班。标签每年翻新,内核却惊人相似——他们都在急切地与“平庸”划清界限。他们并不知道,总在加班的他们灰头土脸的老师,当年也曾说过几乎相同的话。
当然,身为老师,对年轻人我从不泼冷水。只是偶尔,以过来人的口吻,给他们讲一讲那条河的故事。讲上游的石头如何千奇百怪,讲岁月的流水如何不分彼此,讲那些以为“与众不同”的人,最后如何变成了“差不多先生”。但我也讲另一件事。如果你蹲在铺满鹅卵石的河滩上,一块一块地捡。你会发现,那些看起来“千篇一律”的石头,其实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纹路。有的藏着一道闪电似的裂痕,那是曾经撞击的痕迹;有的带着一圈圈的年轮似的纹理,那是矿物质沉积的年份;有的在阳光底下会泛出淡淡的紫色,那是某种罕见的金属元素。岁月把它们冲成了相似的形状,但没有抹去它们独特的内里。
我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那些加班的深夜,那些失败的项目,那些不得不低头的时刻,那些终于学会妥协的瞬间——它们没有让我变成自己年轻时鄙视的"中年人",而是让我变成了一块有纹路的鹅卵石。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圆;知道什么是必须守住的底线,什么是可以交易的条件;知道“与众不同”不是喊出来的,是在无数次碰撞中磨出来的。
我的学生们总是说,你们那一代人太苦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更多选择,至于找工作嘛,这家不行还有下家,我们这一代机会多的是……我总是笑笑,不反驳。但我知道,这条河还在流。每一届年轻人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这本身没什么错。错的是把“以为”当成“就是”,把“暂时”当成“永远”,把上游的棱角当成了一生的护身符。岁月的河流着流着,为什么最后都成了一块块鹅卵石?不是被打磨成这样的,是被挤成这样的。你往左走,左边有人;往右走,右边也有人。你停下来,后面的人就踩着你过去。你往前跑,前面的人已经筑好了墙。这世上,最无效的教育就是“说教”,最有效的教育永远是“南墙”。
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每一届年轻人,都得自己过那条河。都得从千奇百怪的石头,变成光溜溜的鹅卵石。都得亲眼看着自己被岁月这道沟磨平,然后在下游的水底,和所有石头挤在一起,晒着同一片太阳。
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这样,脊背挺直,步伐很快,以为前面等着的是整个世界。刚毕业时,谁不以为自己是那条河里独一无二的石头呢?棱角分明,带着改变世界的梦想,誓要在这片职场江湖里闯出一番天地。可现实这道沟,比想象中深得多。直到在漫长的流淌中,我们才终于明白:独特与否,不仅取决于石头的质地,更取决于它选择在哪段河床停留,以及愿意被水流塑造多少。有些石头成了筑坝的材料,有些铺成了观景步道,大多数沉默地躺在河底——但它们都曾是上游某处,一块带着棱角的、自以为与众不同的石头。
每一届年轻人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最后也没啥不同。要么努力到出类拔萃,要么懒到乐知天命,就怕你见识打开了,可努力跟不上。一年年,河流依旧在流淌,石头依旧在冲刷,而我们,至少要在这场冲刷里,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棱角啊!下游的鹅卵石,虽然光溜溜的,但每一块都沉甸甸的,都经得起踩,都托得住后来的人。这大概就是岁月唯一的慈悲——它磨平了你的棱角,但总会留下了你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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