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夫人,您就再劝劝殿下吧!小公子还这么小,若真被那毒妇推下荷花池,这寒冬腊月的……”
我睁开眼,看清了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侍女春杏。
正是五年前。
正是我被萧承泽灌下毒酒的前三个月。
正是柳如眉那个贱人,第一次试图对我儿动手的那天。
“急什么。”我慢慢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釉面,“柳姨娘不是喜欢唱戏么?让她唱。”
春杏愣住了:“夫人?”
我没再解释,只是起身走向妆台。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然清丽的脸,二十五岁,还穿着正妃的锦绣华服,头上却只簪着几朵素银簪花——自从柳如眉进门,萧承泽便再没赏过我什么像样的首饰。
“更衣。”我淡淡道,“把那件月白暗纹的披风取来,要带兜帽的。”
“夫人要去哪儿?”
“看戏。”
荷花池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柳如眉穿一身桃红撒花袄裙,怀里抱着我三岁的儿子阿晏,正站在结着薄冰的池边。她侧脸对着匆匆赶来的萧承泽,哭得楚楚可怜:“殿下,妾身只是带小公子来看看锦鲤,谁知他竟要往冰上爬……”
萧承泽一身玄色蟒袍,眉宇间带着惯常的不耐:“把孩子抱回来便是,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可是……”柳如眉咬唇,“小公子不肯跟妾身走,非要往冰上踩。妾身怕他摔着,这才抱着他退到池边……”
我隐在假山后的梅树下,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春杏在我身后发抖:“夫人,咱们真的不过去吗?小公子他……”
“嘘。”我轻轻按住她的手。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疯了一样冲过去,从柳如眉怀里抢回阿晏。萧承泽却指责我“大惊小怪”“苛待妾室”,说我“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还要污蔑如眉”。那天晚上,他罚我跪在祠堂抄写《女诫》一百遍。
而柳如眉,得了两匹新贡的蜀锦,和一对赤金点翠步摇。
“殿下!”柳如眉突然提高了声音,“您看,小公子非要往池边去,妾身快抱不住了——”
她作势松了松手。
阿晏小小的身子在池边晃了晃。
萧承泽终于皱了眉:“抱稳些。”
就在这时,我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
“柳姨娘若抱不动,便交给旁边的嬷嬷吧。阿晏近来胖了些,确实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眉抱着阿晏的手僵在半空,萧承泽猛地转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我缓缓从梅树后走出来,月白披风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姐姐?”柳如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委屈,“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妾身故意……”
“故意什么?”我打断她,慢慢走近,“柳姨娘方才不是说,阿晏非要往冰上爬么?三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劲儿?两个嬷嬷站在旁边,竟也拉不住?”
池边的两个婆子扑通跪下了。
萧承泽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清辞,你这是在质问孤?”
我微微福身:“妾身不敢。只是想着,既然柳姨娘抱得吃力,不如换人抱。殿下觉得呢?”
寒风卷起池面的碎冰。
萧承泽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冷笑:“你今日倒是冷静。”
“殿下教得好。”我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去年中秋宴上,张御史家的嫡子落水,殿下不是说过么?‘遇事慌乱,徒增笑柄’。妾身一直记着。”
他眼神一暗。
柳如眉急忙插话:“殿下,是妾身不好,不该带小公子来池边……”
“柳姨娘确实不该。”我接过话头,“这池子刚结了薄冰,最是危险。若是阿晏真掉下去,旁人还以为咱们东宫连个三岁孩童都看顾不好。传出去,岂非有损殿下仁德之名?”
萧承泽的眉头皱紧了。
他看向柳如眉怀里的阿晏。孩子似乎被这阵仗吓着了,正小声啜泣。
“把孩子给沈氏。”他终于开口。
柳如眉不敢置信:“殿下?”
“给、她。”萧承泽一字一顿。
我走上前,从柳如眉僵硬的手臂中接过阿晏。孩子的身子暖烘烘的,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衣襟。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转身要走。
“站住。”萧承泽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日,”他缓缓道,“似乎与往日不同。”
我侧过脸,余光瞥见他探究的眼神。
“殿下说笑了。”我淡淡道,“妾身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从前总想着,懂事些,宽容些,便能得殿下怜惜。如今想来……”
池边枯荷在风中簌簌作响。
我抱着阿晏,慢慢吐出后半句:“倒是妾身痴心妄想了。”
回到梧桐院,春杏关了门,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夫人!您方才真是……真是吓死奴婢了!”
我把阿晏交给乳母,转身坐下:“吓什么?柳如眉又没真把孩子扔下去。”
“可若是殿下信了她的说辞……”
“他不会。”我端起新沏的茶,“至少今天不会。”
春杏不解:“为何?”
我吹开茶沫,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萧承泽最看重什么。
太子之位。名声。帝王对他的评价。
前世我直到死才明白,这个男人心里没有情爱,只有权衡。他宠柳如眉,是因为她父亲是户部尚书,掌着钱粮。他冷落我,是因为我父亲只是个已经致仕的大学士,清流一脉,无权无势。
可若是柳如眉的行为可能损害他的名声——比如“纵容妾室谋害嫡子”——那便另当别论了。
“夫人,”春杏小心翼翼地问,“您说柳姨娘今日这一出,殿下会不会罚她?”
我笑了:“罚?不仅不会罚,今夜他还会去她房里。”
“什么?!”
“他会安抚她,赏她些东西,告诉她‘今日委屈你了,沈氏近来性情古怪,你别同她计较’。”我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然后,柳如眉会更恨我,更想除掉阿晏。”
春杏脸色煞白:“那、那咱们……”
“怕什么?”我转头看她,烛光在眼中跳跃,“她想演,咱们便陪她演。只是这戏台子,不能总搭在她的院子里。”
晚膳时分,萧承泽果然派人传话:今夜宿在柳姨娘处。
梧桐院的晚膳照例是四菜一汤,清汤寡水。我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问春杏:“小厨房这个月的份例,又被克扣了?”
春杏低头:“柳姨娘说……殿下要节俭,各院开支都得减三成。”
“她倒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我放下筷子,“去,把我那对嵌红宝石的金簪找出来。”
“夫人要簪子做什么?”
“当掉。”
春杏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您嫁妆里的东西!是老夫人生前……”
“母亲若在世,也不会愿意看我挨饿。”我打断她,“去当铺换些银两,一半给厨房的李嬷嬷,让她每日按从前的份例做菜。另一半……”
我顿了顿:“去买几味药。”
“药?夫人病了?”
“不是我。”我看向内室,阿晏已经睡了,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软,“阿晏这几日夜里总咳嗽,太医署的人推三阻四不肯来。咱们自己抓药。”
春杏眼眶红了:“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等等。”我叫住她,“买药时,顺便问问掌柜的,有没有上好的川贝和雪蛤。要最贵的那种。”
“夫人要这些做什么?”
我笑了笑:“送礼。”
第二日一早,春杏揣着簪子出了门。我坐在窗前绣花,一针一线,绣的是一枝傲雪寒梅。
巳时三刻,院外传来脚步声。
柳如眉带着两个丫鬟,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身水红织金缎袄,发间簪着一支崭新的点翠凤钗——正是萧承泽昨晚赏的。
“姐姐在忙呢?”她笑盈盈地坐下,也不等人请。
我头也不抬:“柳姨娘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她摆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就是来跟姐姐说一声,殿下昨晚说了,往后府里开支要再减一成。姐姐这梧桐院人手多,开销大,恐怕得裁减两个丫鬟。”
我放下绣绷:“裁谁?”
“春杏和夏荷吧。”柳如眉笑得温柔,“这两个丫头年纪大了,也该放出去了。妹妹我已经替姐姐物色了两个新人,都是家世清白的……”
“不必了。”我打断她,“梧桐院的人,不劳柳姨娘费心。”
她脸色一僵:“姐姐这是何意?妹妹我也是奉殿下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我抬眼,“殿下亲口说的,要裁我梧桐院的人?”
柳如眉噎住了。
萧承泽当然不会说这种话。他只是给了她管家的权,她便迫不及待地用来打压我。
“姐姐不信,可以去问殿下。”她强撑着笑容。
“我会问的。”我点点头,“正好,我也有事要禀告殿下。阿晏病了,太医署的人迟迟不来。若是殿下问起,我便说——柳姨娘为了裁减开支,连嫡子的病都顾不上了。”
柳如眉霍然起身:“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柳姨娘心里清楚。”我重新拿起绣绷,“慢走,不送。”
她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那支点翠凤钗在她发间颤动,像只受惊的鸟。
“沈清辞,”她终于撕破脸皮,压低声音,“你别得意。殿下现在宠的是我,将来登上那个位置的,也只会是我的儿子!”
我绣花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针尖刺破锦缎,带出细细的红线。
“是吗?”我轻轻说,“那柳姨娘可要抓紧时间生一个。毕竟……”
我抬头,对她微微一笑:
“阿晏已经三岁了。”
柳如眉摔门而去。
春杏傍晚才回来,怀里抱着药包,脸色却有些奇怪。
“夫人,”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奴婢今日在当铺,遇见了个人。”
“谁?”
“是……是镇北王府的管事。”春杏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那管事认出您的簪子,说这簪子的做工是江南沈家独有的。他问了奴婢的来历,奴婢不敢隐瞒,只说主子家道中落,不得已典当嫁妆。”
我接过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踏云的麒麟。
镇北王,谢云戟。
前世我死的时候,这位战功赫赫的异姓王正被萧承泽联合朝臣弹劾,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三个月后,谢云戟被削爵下狱,镇北王府满门抄斩。
我记得那天,刑场上的雪下得很大。谢云戟一身囚衣,却站得笔直。他看向监斩的萧承泽,只说了一句:
“殿下今日杀我,来日必悔。”
萧承泽当时冷笑:“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可后来呢?
后来北境连失三城,戎狄铁骑长驱直入。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挡。
“那管事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春杏咽了咽口水,“镇北王最敬重读书人。若沈大学士的后人有难,王府愿尽绵薄之力。”
我把玉佩握在掌心,冰凉的玉石渐渐被捂暖。
“他还说,”春杏补充道,“三日后,王爷会在城西的积善堂施粥。若夫人需要帮助,可派人去那里寻一个姓陈的郎中。”
积善堂。
我想起来了。前世这个时候,京城爆发时疫,积善堂是少数几个免费施药的地方。主持此事的,正是镇北王府。
而萧承泽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忙着拉拢户部尚书,也就是柳如眉的父亲。对于疫情,他只说了句“自有太医院处置”,便再不过问。
结果呢?疫情蔓延,死了上千百姓。最后还是谢云戟从北境调来军医和药材,才控制住局面。
可功劳,却被萧承泽抢了去。
“夫人?”春杏见我出神,小声唤道。
我把玉佩递还给她:“收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那……咱们要去积善堂吗?”
“去。”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但不是现在。”
现在去,太显眼了。
萧承泽虽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但东宫正妃的行踪,多少有人盯着。我要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谢云戟记住我,却又不会引起怀疑的时机。
三日后,阿晏的咳嗽加重了。
我抱着孩子去了萧承泽的书房。侍卫拦着不让进,我便在门外跪了下来。
雪下得纷纷扬扬。
“求殿下开恩,请太医来看看阿晏。”我一遍遍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路过的人都听见。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萧承泽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清辞,你又闹什么?”
“阿晏病了。”我抬头看他,雪花落在睫毛上,“咳了三日,昨夜开始发热。太医署的人说,没有殿下的手令,不能来东宫看诊。”
他皱了皱眉:“孤何时下过这种命令?”
“妾身不知。”我低下头,“妾身只知道,再没有大夫,阿晏怕是要撑不住了。”
怀里的孩子适时地咳了起来,小脸烧得通红。
萧承泽的脸色变了变。他可以不在乎我,但不能不在乎嫡子的死活——至少,不能让人知道他不在乎。
“进来。”他侧身让开。
我抱着阿晏走进书房。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萧承泽坐在书案后,提笔写了一张手令:“拿这个去太医署,找刘太医。”
“谢殿下。”我接过手令,却没有走。
“还有事?”
“妾身……”我咬了咬唇,“妾身想求殿下一个恩典。”
他挑眉:“说。”
“妾身听说,城西积善堂有位陈郎中,医术高明。可否让妾身带阿晏去看看?”
萧承泽的眼神锐利起来:“积善堂?那是镇北王府的善堂。你去那里做什么?”
“妾身只是听说那位陈郎中擅长小儿咳喘。”我迎上他的目光,“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侍卫跟着。”
他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镇北王谢云戟在朝中地位特殊,他不愿与其走得太近,但也不想明着得罪。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去求医,倒也无伤大雅。
“去吧。”他终于说,“让赵统领带两个人跟着。”
“谢殿下。”
我抱着阿晏退出来,在门口遇见了柳如眉。
她显然已经在外头听了半天,此刻笑得意味深长:“姐姐这是要去积善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可别过了病气给小公子。”
我脚步不停:“不劳柳姨娘费心。”
“妹妹也是好心。”她跟上来,压低声音,“姐姐可知,镇北王如今是什么处境?陛下对他猜忌日深,朝中弹劾的折子堆成了山。姐姐这时候往他跟前凑,就不怕连累殿下?”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雪光映着她的脸,精心描画过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算计。
“柳姨娘,”我缓缓开口,“你父亲是户部尚书,掌着天下钱粮。你可知,北境三十万将士的粮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
她一愣:“这……这与我有何干系?”
“与你无关。”我笑了笑,“但与镇北王有关。与边境的安稳有关。柳姨娘,你说陛下若知道,有人克扣军饷,导致边关不稳,会怎么想?”
柳如眉的脸色白了。
我没再说下去,抱着阿晏转身离开。
有些话,点到为止。
积善堂里人满为患。
陈郎中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正在给一个老妇诊脉。见我抱着孩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东宫的侍卫,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夫人是……”
“这是东宫的沈夫人。”赵统领代为答道,“小公子咳喘发热,请陈郎中看看。”
陈郎中点点头:“请坐。”
他仔细诊了脉,又看了阿晏的舌苔,眉头渐渐皱起:“这不是普通的伤风。小公子近日可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心头一紧:“不干净的东西?”
“比如……”他压低声音,“毒物。”
赵统领厉声道:“休要胡言!小公子在东宫,怎会接触毒物!”
陈郎中不卑不亢:“老夫只是据实而言。小公子脉象紊乱,舌苔发黑,是中毒之兆。若非误食,便是有人下毒。”
我抱紧阿晏,指尖发凉。
前世阿晏也是这个时候开始生病的。后来时好时坏,拖了两个月,终究还是夭折了。我那时只当是自己没照顾好他,现在想来……
“可能治?”我问。
“能。”陈郎中提笔开方,“但需要一味药引——天山雪莲。这药材珍贵,积善堂没有。”
“哪里有?”
“宫里的太医院或许有,但……”他顿了顿,“寻常人拿不到。”
我接过药方,看到最后一味药时,手抖了抖。
天山雪莲。
前世萧承泽曾得过一株,是西域进贡的珍宝。他赏给了柳如眉,说是“美容养颜”。
“夫人?”陈郎中唤道。
我深吸一口气:“这药方,我先拿走。雪莲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离开积善堂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追了出来。
“沈夫人留步。”他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我们王爷的一点心意。王爷说,沈大学士当年在翰林院时曾指点过他学问,他一直感念于心。”
锦盒里,是一株品相完好的天山雪莲。
我愣住了:“这……”
“王爷还说,”管事压低声音,“东宫水深,夫人保重。”
雪越下越大。
我抱着阿晏,捧着锦盒,站在积善堂的门口。远处,镇北王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车帘放下前,我瞥见一角玄色蟒袍。
谢云戟。
这位前世被污谋反、满门抄斩的王爷,此刻正坐在马车里,隔着风雪望过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曾在家中书房见过一个少年将军。那时谢云戟刚在北境立了功,回京受封,来拜访父亲这个曾经的老师。
父亲说:“云戟此子,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只可惜……生在了这个时候。”
我当时在屏风后偷看,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
没想到,再见已是这般光景。
“夫人,该回去了。”赵统领催促道。
我收回目光,将锦盒仔细收好。
回东宫的马车上,阿晏喝了药,睡得很沉。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雪连天的京城。
前世的我,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眼里只有萧承泽一个人。他笑,我便欢喜;他怒,我便惶恐。我以为只要足够顺从,足够隐忍,就能换来一线生机。
可我错了。
这深宫里,从来不是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让一步的地方。
你退一步,别人只会进一步,直到把你逼进死角。
“夫人,”春杏小声说,“您说柳姨娘真的敢对小公子下毒吗?”
我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只需要证据。
梧桐院里,我亲自煎药。
雪莲入药,清香四溢。阿晏喝了药,烧渐渐退了,睡得安稳。
萧承泽晚上过来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沉默了很久。
“陈郎中怎么说?”他终于开口。
“说是风寒入体,需要静养。”我没提中毒的事。
他点点头:“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库房取。”
“谢殿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今日你去积善堂,可见到镇北王了?”
“不曾。”我垂眸,“只是陈郎中给看了病,开了方子。”
“嗯。”他似乎松了口气,“镇北王府那边,少来往。如今朝局复杂,莫要给人留下话柄。”
“妾身明白。”
他走了。
春杏关上门,忍不住道:“殿下这算什么?关心小公子?可小公子病了三日,他才来看一眼!”
“一眼就够了。”我拨了拨炭火,“至少外人看来,他是关心嫡子的。”
“夫人……”
“春杏,”我打断她,“从明天开始,你每日出宫一趟,去积善堂帮忙。”
“什么?”
“就说我感念陈郎中医术高明,派个丫鬟去帮忙抓药、熬药,算是报答。”我看着她,“去了之后,留心听听,京城最近有什么风声。尤其是……关于镇北王的。”
春杏瞪大了眼睛:“夫人,您这是要……”
“我要知道,”我轻轻说,“这盘棋,到底下到了哪一步。”
窗外,雪还在下。
我推开窗,寒风夹着雪花涌进来。远处,柳如眉的院子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萧承泽今晚,又宿在她那儿。
真好。
我慢慢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落位。
这一世,该换我执棋了。
第2章
“夫人,积善堂的陈郎中让奴婢带话给您。”春杏压低声音,一边替我梳头一边说,“他说,镇北王府昨夜遭了贼。”
铜镜里的我抬起头:“丢了什么?”
“倒没丢贵重物件。”春杏放下玉梳,“但王爷书房的密函,被人翻动过。陈郎中让奴婢提醒夫人,最近东宫恐怕也不太平。”
我捻起一支素银簪子,缓缓插入发髻。
前世这个时候,镇北王府确实出过事。不是遭贼,而是“搜”出了与北戎往来的密信。那些信后来成了谢云戟“通敌叛国”的铁证。
可如今,密信还在,贼却先来了。
“陈郎中还说,”春杏凑得更近,“王爷查到,那贼人翻找的,是边关军饷的账目副本。”
我指尖一顿。
军饷。
果然,前世那场导致谢云戟倒台的冤案,是从这里开始的。
“夫人,咱们要不要……”春杏欲言又止。
“要什么?”我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咱们只是东宫里的妇人,管不了前朝的事。”
“可是镇北王帮过咱们……”
“所以更要谨慎。”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春杏,你今日再去积善堂。带些我亲手做的点心给陈郎中,就说感谢他救了阿晏。”
“然后呢?”
“然后,”我转身看她,“打听一下,京城里最好的茶楼是哪家,最近可有什么说书先生讲新故事。”
春杏愣了愣:“说书先生?”
“对。”我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尤其是,讲前朝旧案的。”
纸上是三个字:漕运案。
春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夫人,这案子可是禁忌……”
“所以才要听。”我把纸递给她,“你去找个不起眼的茶楼,听一耳朵就回来。记住,别让人认出你是东宫的人。”
“奴婢明白。”
春杏揣着纸走了。我坐到阿晏床边,孩子还在睡,小脸恢复了红润。我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前世的漕运案,发生在五年前。江南漕粮接连失窃,牵扯出上下官员数十人。我父亲沈大学士当时奉命核查,却在查案途中“暴病而亡”。
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可我知道,父亲不是病死的。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那些被“盗”的漕粮,最后流向了北境,成了军粮。
而主持此事的,是当时的户部侍郎,柳如眉的父亲,柳文康。
如今,柳文康已经升任户部尚书。萧承泽倚重的岳丈。
若我能找到证据……
“夫人。”门外传来夏荷的声音,“柳姨娘来了。”
我收回思绪:“请她进来。”
柳如眉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妆花缎袄,颈上戴着一串东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那是去年外邦进贡的贡品,萧承泽全赏给了她。
“姐姐气色好多了。”她笑吟吟地坐下,“小公子可好些了?”
“劳柳姨娘挂心,阿晏已无大碍。”
“那就好。”她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用指尖摩挲着杯沿,“说起来,姐姐前日去积善堂,倒是提醒了妹妹一件事。”
我抬眼看她:“何事?”
“咱们东宫,也该做些善事。”她放下茶盏,“殿下即将册封太子大典,正是需要积攒声望的时候。妹妹想着,不如咱们也开个粥棚,施粥施药?”
我笑了:“柳姨娘有心。只是这施粥施药,需要银两。殿下不是说要节俭开支么?”
“姐姐说得对。”柳如眉笑意更深,“所以妹妹想着,咱们可以从各院的份例里扣一些出来。比如姐姐这梧桐院,每月二十两的用度,扣个五两,也不影响什么。”
“五两?”我缓缓放下手中的帕子,“柳姨娘可知道,梧桐院上下七口人,二十两银子已是捉襟见肘。再扣五两,是要我们饿死么?”
“姐姐言重了。”柳如眉掩唇轻笑,“妹妹也是为殿下着想。若姐姐实在困难,不如……把身边那几个丫头放出去两个?既省了月钱,又能让她们出去嫁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原来在这儿等着。
她要动我身边的人。
春杏、夏荷、秋月、冬雪,这四个丫鬟是我从沈家带出来的,是我在宫里仅剩的心腹。
“柳姨娘,”我慢慢站起身,“我记得,你是去年三月进的门。当时殿下说,你父亲虽是户部尚书,但你只是庶女,按规矩,只能给个侍妾的名分。”
柳如眉的笑容僵住了。
“是我,”我走近一步,“是我在殿下面前求情,说你温婉贤淑,又懂诗文,堪为良娣。殿下这才破例,给了你侧妃之位。”
她的脸色白了。
“现在,”我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柳姨娘是要过河拆桥么?”
“你……”柳如眉霍然起身,“沈清辞,你别不识好歹!殿下如今宠的是我,这东宫迟早是我说了算!你一个失宠的正妃,拿什么跟我争?”
我笑了。
笑得她有些发毛。
“柳姨娘,”我退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你说得对。殿下宠你,这东宫迟早是你说了算。所以……”
我吹开茶沫,抬眼:
“我更得牢牢抓住我手里这点东西,不是吗?”
柳如眉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姐姐果然聪明。”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既然姐姐不肯放人,那妹妹也不勉强。只是这施粥的事,妹妹已经禀告殿下了。殿下说,此事交由我全权打理。”
“那就恭喜柳姨娘了。”
“还有一件事,”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让我准备册封大典的礼服。妹妹想着,姐姐那儿还有几匹当年陪嫁的云锦,可否借来一用?”
云锦。
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几匹好料子。
“柳姨娘说笑了。”我放下茶盏,“那云锦是江南沈家的老手艺,如今已经绝迹了。我自己都舍不得用,怎好借人?”
“姐姐这是不肯?”
“不是不肯,”我微笑,“是不能。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敢轻易予人。柳姨娘若真需要好料子,不如去求殿下,内务府总有更好的。”
柳如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夏荷才从屏风后出来,气得眼圈发红:“夫人,她也太欺负人了!”
“让她欺负。”我重新拿起绣绷,“现在欺负得越狠,将来摔得越重。”
“可咱们就这么忍下去?”
“忍?”我穿针引线,在锦缎上绣下一片竹叶,“谁说咱们要忍了。”
午后,萧承泽派人传我去书房。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看折子。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坐。”
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才放下折子,揉了揉眉心:“如眉说,你不愿拿出云锦给她做礼服?”
“不是不愿,”我垂眸,“是不能。那云锦是妾身母亲的遗物,妾身曾对母亲立誓,此物绝不外借。”
“一件衣裳料子而已。”他语气不耐,“你是正妃,要有容人之量。如眉操办大典辛苦,你就不能体谅些?”
我抬起眼看他:“殿下觉得,妾身没有容人之量?”
他噎住了。
这些年,我容得还不够多吗?
他纳一个又一个妾室,我从未说过什么。他偏宠柳如眉,冷落我和阿晏,我也从未抱怨。如今,连我母亲的遗物都要拿去给妾室做衣裳,反倒成了我没有容人之量?
“清辞,”他放缓了语气,“孤知道委屈了你。但眼下正是关键时候,柳尚书在朝中多有助益,如眉的面子,就是柳尚书的面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他是在告诉我,我沈清辞的感受不重要,沈家的遗物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柳尚书,是户部的支持,是他太子之位的稳固。
“妾身明白了。”我站起身,“云锦可以给。”
萧承泽神色一松:“这就对了。”
“但是,”我补充道,“请殿下给妾身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他皱眉:“什么?”
“殿下书房里,那方端溪老坑的砚台。”
萧承泽愣住了。
那方砚台是他十岁时,先帝赏的。他宝贝得很,平日里都不让人碰。
“你要砚台做什么?”
“妾身的父亲生前最爱端砚。”我平静地说,“他曾说,若能得一方端溪老坑砚,此生无憾。可惜直到去世,也未能如愿。”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萧承泽开口:“砚台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孤,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妾身答应。”
“还有,”他看着我,“往后如眉管家,你少与她起冲突。东宫的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我笑了:“殿下放心,妾身知道轻重。”
离开书房时,管事捧着那方砚台跟在我身后。紫檀木的盒子,沉甸甸的。
回到梧桐院,春杏已经回来了。
“夫人,”她关上门,声音发颤,“奴婢去茶楼听了。说书先生讲的,正是漕运案。他说……他说当年沈大学士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我接过砚台的手稳如磐石。
“还说了什么?”
“说、说沈大学士查到了关键证据,是一本账册。”春杏压低声音,“那账册记录了漕粮流向,牵扯到朝中好几个大人物。沈大学士死后,账册就失踪了。”
我打开砚盒。
端溪老坑的石料温润如玉,触手生凉。我轻轻摩挲着砚台底部——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前世,萧承泽从未让我碰过这方砚台。
直到他被废那日,我在冷宫里听太监们议论,说从太子书房搜出一本账册,藏在一方砚台里。那账册,正是当年漕运案的证据。
而献上账册的,是柳如眉。
她说,那是她父亲柳文康“无意中”得到的,一直不敢声张,直到太子殿下需要。
多么忠心耿耿的臣子啊。
可我知道,那账册本来就是柳文康的。他害死我父亲,夺走账册,如今又拿出来,作为投靠新主的筹码。
“春杏,”我合上砚盒,“你去请赵太医来一趟,就说阿晏又有些咳嗽。”
“夫人?”
“记得,”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定要请赵太医。”
赵太医,太医院院判,我父亲当年的门生。
前世我直到死前才知道,他一直暗中调查我父亲的死因。可那时已经晚了,他被萧承泽找了个由头发配边疆,死在路上。
现在,还来得及。
赵太医来得很快。
他给阿晏诊了脉,开了些调理的方子。我屏退左右,只留下春杏在门口守着。
“赵叔叔,”我改了称呼,“我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
赵太医一愣:“夫人?”
我拿出那方端砚,推到他面前:“这砚台底部有道裂缝,您看看,能不能打开?”
他接过砚台,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是先帝赏给殿下的那方?”
“是。”
“夫人,这砚台……”他欲言又止。
“赵叔叔,”我看着他,“我父亲死前,可曾对您说过什么?”
赵太医的手抖了抖。
良久,他长叹一声:“老师确实说过。他说,若他遭遇不测,让我去寻一方砚台。”
“什么砚台?”
“端溪老坑砚,底部有裂缝。”他压低声音,“他说,证据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那您为何一直没来寻?”
“我找了。”赵太医苦笑,“可这砚台在殿下书房,我如何接近?后来听说殿下甚是爱惜此砚,从不离身,我便以为……或许是我会错了意。”
“您没会错意。”我指向砚台,“现在,它在这儿了。”
赵太医看着砚台,又看看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夫人,您可知,若这里面真是那东西,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我知道。”
“您还要打开?”
“要。”我斩钉截铁,“我父亲不能白死。那些被贪墨的军饷,那些饿死的边关将士,都不能白死。”
赵太医沉默了。
窗外,暮色四合。
终于,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沿着砚台底部的裂缝,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
砚台底部弹开,露出中空的夹层。
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已经泛黄。
赵太医颤抖着手取出来,翻开第一页,脸色瞬间苍白。
“是它……”他喃喃道,“老师当年给我看过一眼,就是这本账册。”
我接过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五年前那批“失踪”漕粮的流向。最后几页,是几个签名和私印。
户部侍郎柳文康。
漕运总督李昌。
还有……当时的吏部尚书,如今的丞相,周慕白。
我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字迹很新,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
太子,萧承泽。
“这……”赵太医倒吸一口凉气,“殿下他……”
“他不知道。”我合上账册,“这笔迹是柳文康的。他加上去,是为了绑死殿下。”
“夫人如何得知?”
“猜的。”我把账册收进袖中,“赵叔叔,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夫人打算怎么做?”
“等。”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太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夫人保重。若有需要,老臣万死不辞。”
他走了。
我把账册藏进妆匣的暗格,锁好。
春杏进来点灯,烛光映亮一室。
“夫人,”她小声问,“赵太医说了什么?”
“他说,”我抚摸着妆匣上的雕花,“阿晏需要静养,最好去个清净的地方。”
“去哪里?”
“南山别院。”
那是沈家的产业,我出嫁时的陪嫁。地处京郊,依山傍水,最适合养病。
也最适合,做些别的事。
“明日,”我说,“你去禀告殿下,就说阿晏的病需要换个环境静养,我想带他去南山别院住一阵。”
“殿下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我笑了笑,“毕竟,柳姨娘也不想看见我们在她眼前晃。”
果然,萧承泽很快就准了。
他甚至没多问一句,只让管事拨了辆马车,派了四个侍卫随行。
出发那日,柳如眉特意来送。
“姐姐这一去,可要住多久?”她笑吟吟地问。
“看阿晏的身体。”我抱着孩子上了马车,“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那妹妹会想姐姐的。”她递过来一个食盒,“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姐姐路上带着。”
“谢柳姨娘。”
马车缓缓驶出东宫。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宫墙。
春杏打开食盒,脸色一变:“夫人,这点心……”
食盒里,芙蓉糕的香气中,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我拈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笑了。
“收起来吧。”我把点心放回去,“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
“夫人?”
“留着。”我合上食盒,“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马车出了城,驶向南山。
山道蜿蜒,积雪未化。我抱着熟睡的阿晏,看向窗外越来越远的京城。
前世,我就是死在这里。
不是东宫,是南山别院。萧承泽亲自来,端着一杯毒酒,说:“清辞,为了孤的大业,你必须死。”
那时柳如眉已经怀孕,太医说是男胎。而我这个失宠的正妃,活着只会碍事。
所以我死了。
死在我自己的嫁妆宅子里。
“夫人,到了。”春杏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南山别院坐落在半山腰,白墙黑瓦,掩映在松竹之间。管事早已等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
“大小姐。”他用的还是我出嫁前的称呼。
我点点头:“福伯,都准备好了?”
“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福伯压低声音,“陈郎中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我抱着阿晏下车,走进这座久违的宅子。
陈郎中果然在花厅里,见到我,起身行礼:“夫人。”
“陈郎中不必多礼。”我把阿晏交给乳母,“账册,我带来了。”
他眼睛一亮。
我把账册递过去。陈郎中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若此物为真,足以震动朝堂!”
“是真的。”我说,“但我现在不能拿出来。”
“为何?”
“因为时机不对。”我走到窗前,看向远处的京城,“现在拿出来,柳文康会抵赖,周丞相会压下去,殿下……殿下会为了保全自己,把这账册说成是伪造的。”
“那要等到何时?”
“等到,”我转身看着他,“镇北王需要它的时候。”
陈郎中愣住了。
良久,他深深一揖:“王爷果然没看错人。”
“王爷如今处境如何?”
“不太妙。”陈郎中叹了口气,“边关军饷迟迟不到,将士们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朝中弹劾的折子越来越多,说王爷‘拥兵自重’‘克扣军饷’。陛下虽然还没下旨,但……”
“但猜忌已生。”我接过话头,“陈郎中,你回去告诉王爷,让他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一个月后,”我慢慢说,“户部会有一笔银子,拨往北境。”
陈郎中眼睛一亮:“夫人有办法?”
“没有十足的把握。”我看向桌上那本账册,“但可以一试。”
他走了。
春杏这才敢开口:“夫人,您真要帮镇北王?这要是被殿下知道……”
“他不会知道。”我打断她,“至少现在不会。”
“可咱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我转头看向她,烛光在眼中跳跃。
“春杏,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摇头。
“是被毒死的。”我平静地说,“毒药下在他每日必喝的茶里。下毒的人,是柳文康安排的。而默许这一切的,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
春杏捂住了嘴。
“我父亲死后,漕运案草草了结。那批粮食去了北境,成了军粮。可军饷呢?军饷被柳文康吞了。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朝中却有人弹劾镇北王‘克扣军饷’。”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春杏,这世道不公。好人枉死,坏人得意。我从前以为,只要我安分守己,只要我足够忍让,就能活下去。”
我笑了笑,笑得很冷。
“可现在我知道了,忍让换不来生路,只能换来更早的死亡。”
窗外,山风呼啸。
我拿起桌上那盒柳如眉送的点心,打开,拈起一块芙蓉糕。
“所以这一次,”我把糕点捏碎,粉末簌簌落下,“我要换一种活法。”
春杏看着我,忽然跪了下来。
“奴婢誓死追随夫人。”
我扶起她:“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看着我,看我怎么把那些害过我父亲、害过边关将士、害过我的人——”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个一个,拖进地狱。”
夜深了。
阿晏在隔壁睡得安稳。我坐在灯下,摊开一张信纸。
提笔,蘸墨。
第一行字:王爷敬启。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第3章
“夫人,镇北王府派人送来的信。”
春杏将一只细竹筒递到我手中时,南山别院的腊梅正开到最盛。我拔开塞子,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墨迹透纸:
“三日,京西,百花楼。”
没有落款,但笔力遒劲,转折处有沙场特有的锐气。我将纸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备车。”我说,“去城里。”
“夫人要赴约?”春杏睁大眼睛,“可那百花楼是……”
“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我接过话,“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春杏还要说什么,我已经起身更衣。月白襦裙外罩银灰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这副打扮,任谁也不会联想到东宫正妃。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我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前世临死前听到的话。
那日萧承泽来送毒酒,柳如眉也跟着来了。她站在他身后,笑得温柔又残忍:“姐姐安心去吧,阿晏我会照顾好的。等我的孩子出生,便是东宫嫡子,将来这天下……”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的阿晏,活不到那个时候。
“夫人,到了。”车夫压低声音。
我掀开车帘。百花楼灯火辉煌,丝竹声顺着夜风飘来,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春杏扶我下车,我递出一块玉牌——那是陈郎中给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门口的老鸨接过玉牌,眼神变了变,立刻堆起笑脸:“贵客请随我来。”
她引我穿过喧闹的前厅,拐进一条僻静的回廊。尽头处,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老鸨推开门,躬身退下。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谢云戟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穿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着。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烛光映亮他的脸。
和记忆里那个刑场上的囚徒不同,此刻的谢云戟眉眼依旧锐利,却少了那份赴死前的苍凉。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
“沈夫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王爷客气。”我福了福身,“该道谢的是妾身。若非王爷赠药,阿晏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素瓷杯。
“夫人的谢礼,本王收到了。”他提起茶壶斟茶,“那本账册,足以让柳文康死十次。”
“但还不够。”我接过茶杯,“账册只能证明他贪墨军饷,证明不了他害死我父亲。”
谢云戟抬眼看我:“夫人想报仇?”
“想。”我迎上他的目光,“但不止是为我父亲。”
“哦?”
“王爷可知,”我慢慢转着茶杯,“柳文康贪墨的军饷,最后流向了何处?”
他眼神一凝。
“三成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两成打点了上下官员,还有五成……”我顿了顿,“进了东宫。”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歌女的唱词:“……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证据?”谢云戟问。
“账册最后一页,有萧承泽的名字。”我说,“字迹是柳文康模仿的,但印鉴是真的。柳文康每次送钱,都会让萧承泽在收条上盖章——美其名曰‘以备查证’。”
谢云戟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好一个‘以备查证’。这是要把太子绑死在一条船上。”
“所以王爷现在明白,”我放下茶杯,“为何朝中弹劾您的折子那么多,陛下却迟迟不处置?”
“因为陛下在等。”他缓缓道,“等太子和柳文康把本王扳倒,然后再收拾他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是。”我看着他,“王爷如今是陛下手里的刀,也是太子眼里的刺。”
“夫人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妾身只想问王爷一句:您是愿意做别人手里的刀,还是……”
我转身,一字一顿:
“执刀的人?”
谢云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深邃的光。
“夫人可知,”他放下茶杯,“这话若传出去,够你我死一百次。”
“妾身知道。”我走回座位,“所以妾身只在这里说,只说给王爷听。”
“为什么选本王?”
“因为王爷是唯一一个,”我直视他的眼睛,“肯为边关将士讨公道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谢云戟开口:“夫人要什么?”
“三件事。”我说,“第一,护我儿阿晏周全。第二,助我扳倒柳文康。第三……”
我顿了顿:“若将来事成,请王爷保沈家一门清白。”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看着我,忽然问:“那太子呢?夫人不恨他?”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恨?”我轻轻重复这个字,“王爷,恨太轻了。我要的不是他死,是让他活着——活着看他失去一切,活着看他众叛亲离,活着看他从云端跌进泥里。”
谢云戟的眼神深了深。
“夫人比本王想的,要狠。”
“是被逼的。”我收起笑容,“若有可能,谁不想做个温良恭俭的正妃,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可我温良了一辈子,换来一杯毒酒。
我恭俭了一辈子,换来儿子夭折。
既然良善不得好报,那便做个恶人吧。
“好。”谢云戟终于点头,“本王答应你。但夫人也要答应本王一件事。”
“王爷请说。”
“从今往后,你我不是同盟。”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是师徒。”
我一怔:“师徒?”
“本王教你如何在这吃人的朝堂里活下去,如何用计,如何用人,如何杀人不见血。”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千钧,“而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很普通,乌木柄,铁鞘。
“三日内,”他说,“杀了柳如眉派来监视你的人。”
我的呼吸一滞。
“怎么,不敢?”他挑眉。
“不是不敢。”我握紧双手,“只是不明白,王爷为何要我亲自动手?”
“因为这是投名状。”谢云戟拿起匕首,塞进我手里,“手上沾了血,才算真正入局。夫人,这条路没有回头箭。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匕首冰凉,沉甸甸的。
我低头看着它,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临死前的痛苦,阿晏病中的咳嗽,萧承泽端来的毒酒,柳如眉得意的笑脸……
最后,定格在春杏跪在地上说“奴婢誓死追随夫人”的那一刻。
我握紧匕首。
“人在哪里?”
回到别院时,已是子时。
春杏服侍我卸妆,手一直在抖。我知道她听见了——谢云戟的话,一字不漏。
“夫人……”她声音发颤,“您真要……”
“春杏,”我打断她,“你去查查,别院里谁最近常往外跑,谁收了不该收的钱,谁……跟东宫那边联系密切。”
她咬着嘴唇,点点头。
第二日午后,春杏带来了消息。
“是马厩的老赵。”她压低声音,“他儿子在城里赌坊欠了债,上个月突然还清了。奴婢去问过,是柳姨娘身边的丫鬟给的银子。”
老赵。
我记起来了。前世我死前,就是这个老赵“不小心”让我的马车惊了,害我摔断了腿。后来萧承泽来送毒酒,他还特意来“请罪”,跪在门外哭得情真意切。
“他现在在哪?”
“在马厩喂马。”
我站起身,拿起那件银灰斗篷。
马厩在后院角落,老赵正埋头铡草。见我来了,他连忙放下铡刀,搓着手迎上来:“夫人怎么到这种脏地方来了?”
“来看看马。”我走到马槽边,摸了摸那匹枣红马的鬃毛,“这马养得不错。”
“谢夫人夸奖。”老赵嘿嘿笑着,“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伺候牲口。”
“是吗?”我转身看他,“可我怎么听说,你儿子在赌坊欠了一百两银子,上个月突然还清了?”
老赵的笑容僵在脸上。
“夫、夫人听谁说的?没、没有的事……”
“柳姨娘给的银子,好使吗?”我往前走了一步,“她让你盯着我,都盯到什么了?”
老赵扑通跪下了:“夫人明鉴!小人只是……只是家里实在困难,柳姨娘说,只要小人偶尔报个信,就帮小人还债。小人没做对不起夫人的事啊!”
“没做?”我笑了,“那我问你,上个月初七,你去城里见了谁?”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上月初七,我去积善堂那天。马车在半道坏了,耽误了一个时辰。后来查出来,是车轮的榫头被人动了手脚。
“是……是柳姨娘身边的秋菊。”老赵磕头如捣蒜,“她让小人想办法拖住夫人,小人不敢不从啊!”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小公子病重那几日,柳姨娘让小人留意夫人去了哪里,见了谁。小人、小人真的只是报个信,别的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他磕破的额头,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我断腿后“尽心尽力”照顾我。端茶送水,无微不至。直到那杯毒酒端来,他才露出真面目,按住挣扎的我,让萧承泽把酒灌下去。
他说:“夫人,别怪小人。要怪就怪您命不好。”
现在,他还在磕头,还在求饶。
我慢慢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
老赵看见匕首,整个人僵住了。
“夫、夫人……”
“你说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我拔出匕首,锋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可我父亲死的时候,你在沈家马厩干了十年。我出嫁时,是你赶的婚车。我进东宫时,是你跟来做了马夫。”
我一步一步走近。
“老赵,我待你不薄。”
他往后缩,直到背抵上草垛,无路可退。
“可你呢?”我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就要我的命?”
匕首递出,抵住他的喉咙。
老赵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夫人饶命!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我没有动。
手腕很稳,匕首的锋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急促而慌乱。
就像前世我被灌毒酒时的心跳。
“夫人……”春杏在身后小声唤道。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手腕一转,匕首的侧面重重拍在老赵颈侧。
他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绑起来。”我收起匕首,“关到柴房,找人看着。”
春杏松了口气,连忙叫来两个护卫。等人被拖走,她才小声问:“夫人不杀他?”
“杀他有什么用?”我转身往回走,“留着他,还有用。”
“可是王爷那边……”
“王爷要的是我手上沾血,”我擦干净匕首,收进袖中,“不是要我变成杀人狂。”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屋里,我铺开信纸,提笔写信。
第一行:王爷钧鉴。人已处置,留其性命,另有他用。
第二行:三日后,户部将有一笔三十万两的饷银拨往北境。押运官,李昌。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李昌,漕运总督,账册上有他的名字。也是柳文康的心腹。
前世这笔饷银在半道被“山匪”劫了,最后不了了之。但我知道,根本没有山匪,是柳文康和李昌联手做的局。银子进了他们的口袋,黑锅扣在镇北王头上——说他“治军不严,致饷银被劫”。
一石二鸟。
我继续写:此银出京必失。若王爷能“恰巧”剿匪,人赃并获……
写到这里,我犹豫了。
谢云戟若是截下这笔银子,等于公然和户部、和太子作对。风险太大。
可若是不截,北境将士又要饿三个月。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开一团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夫人,”护卫在门外禀报,“东宫来人了。”
我放下笔:“谁?”
“是……柳姨娘。”
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来了?
柳如眉的马车停在别院门口时,我正在花厅煮茶。
她穿一身大红织金斗篷,发间簪着那支点翠凤钗,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个个手里捧着锦盒。
“姐姐这里真是清静。”她环顾四周,“比东宫那喧闹地方强多了。”
“柳姨娘怎么有空过来?”我示意她坐下,“山路不好走。”
“再不好走也得来。”她接过茶盏,却不喝,“殿下让我来看看姐姐和小公子。听说小公子病好了?”
“托柳姨娘的福,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她放下茶盏,拍拍手,“把东西都拿上来。”
丫鬟们依次上前,打开锦盒。
第一盒是上好的血燕,第二盒是长白山老参,第三盒是蜀锦,第四盒……是一套赤金头面。
“这些都是殿下赏的。”柳如眉笑得温柔,“殿下说,姐姐在别院清苦,让我送些补品来。这头面是内务府新打的样式,姐姐看看可喜欢?”
我看着那套头面。
凤穿牡丹的样式,镶着红宝石,华丽得刺眼。这是太子妃的规制。
她在提醒我,谁才是东宫未来的女主人。
“柳姨娘有心了。”我让春杏收下,“替我谢过殿下。”
“姐姐客气。”柳如眉话锋一转,“其实妹妹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请讲。”
“姐姐可知道,镇北王最近在查漕运案旧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怎么,柳姨娘也关心前朝的事?”
“妹妹哪里懂这些。”她掩唇轻笑,“只是听父亲说,镇北王不知从哪儿翻出些陈年旧账,想往户部身上泼脏水。父亲为此忧心忡忡,这几日都睡不好觉。”
“柳尚书清者自清,何必担忧?”
“话是这么说。”她叹了口气,“可这世上啊,总有那么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姐姐说是不是?”
我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表情。
她在试探我。
“柳姨娘说得对。”我放下茶盏,“不过妹妹既然不懂前朝的事,还是少操心为好。免得传出去,让人说东宫妇人干政。”
柳如眉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姐教训的是。”她站起身,“时辰不早了,妹妹该回去了。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姐在别院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殿下说了,虽然姐姐不在东宫,但该有的份例,一分都不会少。”
“谢殿下挂心。”
马车走了。
春杏关上门,脸色发白:“夫人,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又如何?”我走到那套头面前,拿起一支凤簪,“她没证据。”
“可若是她告诉殿下……”
“她不会。”我把凤簪放回去,“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要的,不只是我死。”我看着锦盒里的血燕,想起前世那杯毒酒里的苦杏仁味,“她要的是我身败名裂,要的是沈家永世不得翻身。贸然告状,太便宜我了。”
春杏似懂非懂。
我转身看向窗外。山道上,柳如眉的马车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
“春杏,”我说,“去把老赵带过来。”
柴房里,老赵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见我进来,他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示意护卫取下布团。
“夫人饶命!饶命啊!”他一能说话就哭喊起来,“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意将功赎罪!”
“怎么赎?”我问。
“小人……小人可以帮夫人盯着柳姨娘!她让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告诉夫人!”
我笑了。
“不够。”
老赵愣住。
“我要你,”我慢慢说,“继续替柳姨娘做事。”
“啊?”
“她让你报信,你就报。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我走到他面前,“只是,报什么信,做什么事,得听我的。”
他明白了:“夫人要小人做双面细作?”
“聪明。”我示意护卫给他松绑,“事成之后,我送你儿子去江南,给他一笔银子,让他重新开始。你若是敢耍花样……”
我从袖中取出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人不敢!小人一定尽心尽力!”
“好。”我收起匕首,“现在,去给柳姨娘报个信。就说,我前日去了百花楼,见了个人。”
老赵脸色一变:“百花楼?夫人,这……”
“怎么,不敢报?”
“不是不敢,只是……若是柳姨娘追问见了谁,小人怎么说?”
“你就说,”我微微一笑,“是个穿玄色衣服的男人,看不清脸。但听见我喊他……王爷。”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
“照实说。”我转身离开,“一个字都不许漏。”
门在身后关上。
春杏跟上来,声音发颤:“夫人,您这是要把镇北王也拖下水?”
“不是拖下水,”我走向书房,“是逼他出手。”
“什么意思?”
我推开书房门,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没写完的信。
笔尖蘸墨,继续写:然此举风险甚大,王爷或可另辟蹊径。
写到这里,我停下。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我知道谢云戟会怎么选。
他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让他眼睁睁看着军饷被劫,看着将士挨饿,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他会出手。
一定会。
而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比如,让太子党的人,先对他动手。
我把信写完,封好,交给春杏:“明日一早,送去百花楼。”
“是。”
她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夫人,您说王爷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我走到窗前,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后,“重要的是,他别无选择。”
就像我一样。
我们都在这盘棋里,身不由己。
但至少这一次,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哪怕,手上沾血。
三日后。
京西官道上,三十辆押银车缓缓行进。押运官李昌骑在马上,脸色却不太好。
昨夜他收到柳尚书的密信,说镇北王最近动作频频,让他小心。可这一路走来,风平浪静,连个劫道的毛贼都没有。
“大人,前面就是黑风岭了。”副将策马上前,“要不要先派探子去看看?”
李昌点头:“去。谨慎些。”
探子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禀报:“岭上一切正常,连个鸟都没有。”
李昌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前进。”
车队进入山谷。两边山崖陡峭,只有一条窄道。正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可直到车队走出山谷,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李昌擦了把汗,笑自己多心。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骑兵从山林中冲出来,拦在路中央。为首的将领戴着一张青铜面具,看不清脸。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将领声音嘶哑,“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李昌气笑了:“哪来的山匪,敢劫朝廷的饷银?不要命了!”
“要命。”将领慢条斯理地说,“也要钱。”
他一挥手,身后骑兵齐刷刷亮出弓箭。
李昌脸色变了。这些人训练有素,根本不是普通山匪。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将领笑了:“要你命的人。”
话音未落,箭雨已至。
押运的官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李昌拔刀格挡,却被一支箭射中肩膀,从马上摔了下来。
黑衣骑兵冲上来,如砍瓜切菜般解决了剩下的官兵。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李昌躺在地上,看着那将领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你是谁?”他咬牙问。
将领摘下面具。
李昌瞳孔骤缩:“谢、谢云戟!”
“李大人,好久不见。”谢云戟蹲下身,从他怀里摸出那封密信,“柳尚书让你小心本王,你怎么就不听呢?”
“你……你竟敢劫朝廷饷银!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谁说本王是劫饷银?”谢云戟站起身,拍了拍手。
山谷两侧的山崖上,忽然竖起无数旌旗。黑底金字,一个“谢”字迎风招展。
紧接着,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从山林中走出来,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李昌懵了:“这……这是……”
“北境军。”谢云戟淡淡道,“奉陛下密旨,在此剿匪。”
“剿、剿匪?”
“是啊。”谢云戟踢了踢地上的尸体,“这些山匪胆大包天,竟敢劫朝廷饷银。幸好本王得到密报,及时赶到,将匪徒一网打尽。只可惜……”
他惋惜地摇摇头:“李大人和押运官兵,全部殉职了。”
李昌终于明白了。
这是个局。
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谢云戟!你不得好死!”他嘶声吼道。
谢云戟拔剑。
剑光一闪。
李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云戟擦干净剑上的血,收剑入鞘,看向旁边的副将:“清点银两,一封都不许少。然后……”
他顿了顿:“把李大人的‘遗书’准备好。”
“是!”
副将转身去办。谢云戟翻身上马,看向京城方向。
暮色中,那座巍峨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想起三天前,在百花楼收到的那封信。信的最后一行字,笔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王爷,该落子了。”
他当时笑了。
现在,他也笑了。
“沈清辞,”他轻声说,“这局棋,你下得不错。”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承泽正在用晚膳。
“啪”的一声,玉箸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你说什么?李昌死了?饷银被劫?”
“不、不是被劫。”跪在地上的探子声音发抖,“是被镇北王……剿匪剿回来了。”
萧承泽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谢、云、戟!”
他一把掀了桌子,杯盘碗碟碎了一地。
柳如眉匆匆赶来,看见满屋狼藉,吓了一跳:“殿下息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萧承泽盯着她,眼神可怕:“你父亲干的好事!”
柳如眉腿一软,跪下了:“殿下,父亲他……”
“他让李昌押运饷银,结果半道‘遇匪’,全军覆没!现在谢云戟把银子找回来了,还缴获了李昌的‘遗书’!”萧承泽抓起一本奏折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
柳如眉颤抖着手捡起奏折。
越看,脸色越白。
那“遗书”上写,李昌自知罪孽深重,愧对朝廷,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而他贪污的军饷,全都“孝敬”给了太子殿下。
“这……这是诬陷!”柳如眉尖声道,“殿下,这一定是镇北王的阴谋!”
“还用你说!”萧承泽一脚踹翻椅子,“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看孤的笑话!陛下已经下旨,让大理寺彻查此案!”
柳如眉瘫坐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
她知道父亲和太子在做什么。那批饷银,一半要充入太子私库,用来拉拢朝臣;另一半,父亲会留下。
可现在,全完了。
“殿下,”她爬过去抱住萧承泽的腿,“现在怎么办?父亲他……”
“让你父亲闭嘴。”萧承泽冷冷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清楚。若是敢把孤供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柳如眉打了个寒颤。
“还、还有一件事。”她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老赵来报,说沈清辞在百花楼见了镇北王。”
萧承泽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沈清辞……在百花楼,见了镇北王。”柳如眉重复道,“老赵亲耳听见,她喊那人‘王爷’。”
屋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萧承泽笑了。
笑声阴冷,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沈清辞。”他走到窗前,看向南山方向,“孤倒是小瞧你了。”
柳如眉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派人去把她……”
“不必。”萧承泽打断她,“让她再得意几天。”
“可是……”
“谢云戟以为他赢了?”萧承泽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这才刚开始。”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南山别院里,我正抱着阿晏,教他认字。
“这是‘安’字。”我指着纸上的字,“平安的安。”
阿晏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安。”
我摸了摸他的头:“对,平安。阿晏要平平安安地长大。”
窗外,山风呼啸。
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但这一次,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在这场风暴里,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清辞。
我是执棋的人。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第4章
“夫人,宫里来人了。”
春杏推门进来时,我正在给阿晏喂药。小家伙病愈后瘦了一圈,小脸显得眼睛更大,此刻正皱着眉,不肯喝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谁来了?”我把药碗递给乳母,站起身。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徐嬷嬷。”春杏压低声音,“带了四个宫女,八个侍卫,说是奉娘娘懿旨,接您和小公子回宫。”
我心头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说阿晏刚退了烧,不宜挪动。”我边说边往外走,“我去见徐嬷嬷。”
花厅里,徐嬷嬷正端坐着喝茶。见我进来,她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个半礼:“奴婢给太子妃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我在主位坐下,“劳烦嬷嬷跑这一趟,只是阿晏的病还未好全,太医说需静养,怕是……”
“娘娘知道小公子病着。”徐嬷嬷打断我,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所以特意吩咐,接您和小公子回宫调养。太医署的太医们都候着呢,比这山野郎中医术高明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抗旨。
我笑了笑:“既是娘娘恩典,妾身岂敢不从。只是行李杂物颇多,可否容妾身收拾半日?”
“娘娘说了,东西可以慢慢收拾,人先回去。”徐嬷嬷站起身,“车马已经备好了,太子妃请吧。”
我看向春杏,她眼里满是焦急。
“好。”我缓缓起身,“容我更衣。”
更衣时,春杏一边帮我系衣带一边急道:“夫人,这分明是要软禁咱们!回了宫,柳姨娘还不知要怎么对付您呢!”
“我知道。”我对着镜子整理发髻,“所以,有些东西不能带回去。”
“什么?”
我从妆匣暗格里取出那本账册,又拿出谢云戟给的玉佩,一起塞进春杏手里:“你留下,就说要替我收拾行李。等我们走了,你去找福伯,让他把这两样东西送到百花楼,交给陈郎中。”
春杏眼圈红了:“夫人,奴婢跟您一起回去!”
“不行。”我按住她的手,“你在外面,我才能安心。记住,若我三个月内没给你传消息,你就把账册和玉佩交给镇北王,让他……”
我顿了顿:“让他看着办。”
“夫人!”
“听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吧。”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徐嬷嬷亲自扶我上车,四个宫女上了后面那辆小车,八个侍卫骑马护卫左右。
车帘放下前,我看见春杏跪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
阿晏似乎察觉到什么,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娘,我们要去哪?”
“回家。”我抱紧他,“回一个……吃人的地方。”
回宫的路格外漫长。
马车驶进东宫角门时,已是黄昏。夕阳把宫墙染成血色,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像送葬的哀乐。
徐嬷嬷直接把我送到了梧桐院。
院里一切如旧,只是多了四个面生的宫女,站在廊下,垂首肃立。
“这四位是娘娘赏给太子妃的。”徐嬷嬷说,“以后就由她们伺候太子妃和小公子。”
我扫了那四人一眼,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低眉顺眼,却站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谢娘娘恩典。”我福了福身。
徐嬷嬷满意地点头:“太子妃好好歇着,奴婢回去复命了。”
她走了。
我一进正屋,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熏香味——是柳如眉最爱用的苏合香。
果然,她来了。
“姐姐可算回来了。”柳如眉从内室走出来,笑靥如花,“这梧桐院空了好些日子,妹妹怕姐姐回来不习惯,特意让人重新布置了一番。姐姐看看,可还喜欢?”
我环顾四周。
帐幔换了新的,是桃红色;地毯换了,是百鸟朝凤纹;连我常用的那只青瓷花瓶都不见了,换成了一个鎏金珐琅彩的。
俗艳得刺眼。
“柳姨娘费心了。”我在主位坐下,“只是我素来喜欢素净,这些……”
“姐姐现在不喜欢,以后就喜欢了。”柳如眉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毕竟,以后这梧桐院住谁,还不一定呢。”
我抬眼:“柳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放下茶盏,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殿下已经向娘娘请旨,要废了姐姐的太子妃之位。”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得清晰。
“理由呢?”我问。
“善妒,无子,不敬尊长。”柳如眉掰着手指数,“哦对了,还有一条——私通外臣。”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毒蛇吐信。
我笑了:“私通外臣?柳姨娘可有证据?”
“老赵的供词,够不够?”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他说亲眼看见姐姐在百花楼,与镇北王私会。两人举止亲密,还……”
她顿了顿,故意卖关子。
“还什么?”
“还商量着,要怎么对付殿下。”柳如眉直起身,拍了拍手,“把人带进来。”
门开了。
老赵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门口。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老赵,”柳如眉慢条斯理地问,“把你那日看见的,再说一遍。”
老赵浑身发抖:“那日……那日夫人去了百花楼,进了天字一号房。小人在门外守着,听见……听见夫人喊里面的人‘王爷’,还说……还说……”
“说什么?”
“说‘这次一定要扳倒太子’。”
屋里死一般寂静。
柳如眉看向我,眼里满是胜利者的得意:“姐姐还有什么话说?”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冷的,苦得发涩。
“有。”我放下茶盏,“我想问问柳姨娘,老赵一个马夫,如何进得了百花楼的天字号房?又如何能在门外偷听,而不被人发现?”
柳如眉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有,”我站起身,走到老赵面前,“老赵,你既然听见了这么要紧的话,为何当时不报?偏要等到现在?”
老赵不敢抬头,只是发抖。
“因为,”我替他回答,“因为那些话,是你现编的。”
“你胡说!”柳如眉拍案而起,“老赵跟了你这么多年,怎么会诬陷你!”
“怎么会?”我转身看她,“柳姨娘不是最清楚吗?你给了他儿子一百两银子,帮他还了赌债。又答应他,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让他带着儿子远走高飞。”
柳如眉的脸色变了。
老赵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怎么,很意外?”我俯视着他,“你以为你儿子真的去了江南?柳姨娘派去‘护送’他的人,其实是要送他上西天。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不……不可能……”老赵喃喃道。
“信不信由你。”我走回座位,“柳姨娘,你这招借刀杀人,用得不错。可惜……”
我顿了顿:“刀,也会反噬。”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萧承泽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都没看柳如眉,直接走到我面前。
“沈清辞,”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可知罪?”
我迎上他的目光:“妾身不知。”
“不知?”他冷笑,“好,孤让你知道知道。”
他一挥手,侍卫捧上来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这是从你南山别院搜出来的。”萧承泽拿起最上面一封,抖开,“‘王爷钧鉴,人已处置,留其性命,另有他用’。沈清辞,你告诉孤,这个‘王爷’,是谁?”
我看向那封信。
字迹是我的,内容也是我写的。但收信人那里,本该是空白的——我从未写过“王爷钧鉴”四个字。
这是栽赃。
“殿下,”我缓缓开口,“这封信,不是妾身写的。”
“不是你写的?”萧承泽把信摔到我脸上,“那这笔迹是谁的?嗯?”
纸页刮过脸颊,微微刺痛。
我弯腰捡起信,仔细看了看。
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我写“捺”时习惯性上挑的小动作都学去了。若不是我知道自己没写过,几乎都要信了。
“确实很像。”我把信折好,放回匣中,“但妾身确实没写过。殿下若不信,可找翰林院的笔迹鉴定大家来验。”
“验?”萧承泽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沈清辞,你以为孤会给你这个机会?”
他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从你嫁入东宫那天起,孤就知道,你沈家清流一脉,从来就看不起孤这个太子。你觉得孤是靠女人上位,靠岳家扶持,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
我父亲确实看不上他。大婚那日,父亲拉着我的手说:“清辞,太子非良人。你此去东宫,为父只怕你……”
他没能说完。
因为萧承泽进来了。
现在,父亲的话应验了。
“不说话?”萧承泽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孤告诉你,这太子之位,是孤自己挣来的!你沈家算什么东西?也配瞧不起孤?”
他的手指用力,掐得我生疼。
阿晏被这阵仗吓哭了,乳母抱着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殿下息怒……”柳如眉假意劝道,“姐姐也是一时糊涂,被镇北王蛊惑……”
“闭嘴!”萧承泽松开我,转身看向她,“你以为你父亲就干净?李昌的‘遗书’里,可没少提你们柳家!”
柳如眉脸色一白,跪下了。
萧承泽在屋里踱了几步,像一头困兽。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我:“沈清辞,孤给你两条路。”
我静静等着。
“第一,认罪。承认你与镇北王私通,意图谋害孤。孤念在夫妻一场,给你个痛快。”
“第二呢?”
“第二,”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帮孤扳倒谢云戟。”
我笑了。
“殿下要妾身如何帮?”
“那本账册。”萧承泽盯着我的眼睛,“你父亲留下的那本账册,在哪里?”
果然。
绕了一大圈,这才是真正目的。
他不仅要废了我,还要拿到账册,用来对付谢云戟——或者,用来要挟柳文康。
“妾身不知道什么账册。”我说。
“不知道?”萧承泽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沈清辞,别跟孤耍花样!那账册里记着柳文康贪墨军饷的证据,也记着孤……记着孤收了他银子的事。你若交出来,孤保你和你儿子平安。”
保我们平安?
像前世那样,给我一杯毒酒,让我“平安”地死?
“殿下,”我看着他抓着我手腕的手,慢慢说,“您弄疼妾身了。”
他一怔,松了手。
手腕上一圈红痕。
“账册,妾身确实没有。”我抚了抚手腕,“但妾身知道,它在谁手里。”
“谁?”
“镇北王。”我说,“前几日,王爷派人来传话,说若妾身需要帮助,可用账册交换。”
萧承泽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想要什么?”
“想要殿下……收手。”我迎上他的目光,“王爷说,若殿下不再追究李昌之死,不再弹劾他拥兵自重,他愿意把账册交给殿下。”
“做梦!”萧承泽拂袖,“谢云戟必须死!”
“那妾身就没办法了。”我垂下眼,“账册在王爷手里,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能如何?”
屋里又陷入沉默。
柳如眉跪在地上,眼珠乱转,显然在琢磨什么。
萧承泽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知道他在权衡。
账册在谢云戟手里,这是个坏消息,也是个好消息。坏在拿不到,好在——可以借此机会,把谢云戟彻底扳倒。
“好。”他终于转身,“孤可以不逼你交出账册。但你要替孤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境将士庆功。”萧承泽说,“谢云戟会来。你要在宴上,当众指认他——指认他胁迫你,逼你诬陷孤。”
我心头一寒。
好毒的计。
若我当众指认谢云戟,不仅账册的事可以赖掉,还能给他扣上一个“胁迫太子妃”的罪名。到时候,谢云戟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殿下,”我缓缓开口,“妾身若照做,您真能保阿晏平安?”
“孤以太子之位担保。”萧承泽说,“只要谢云戟倒台,你就是东宫功臣。届时,孤会恢复你的位份,让你和儿子,享一世荣华。”
一世荣华。
多诱人的承诺。
前世,他也这么说过。在我喝下毒酒前,他说:“清辞,你放心去吧。阿晏,孤会照顾好。”
然后,阿晏就“病逝”了。
“好。”我低下头,“妾身答应。”
萧承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才对。清辞,你终究是聪明的。”
他走了。
柳如眉跟着离开,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阿晏,和乳母。
阿晏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娘,”他小声问,“爹爹是不是生气了?”
我抱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没有。爹爹只是……只是太忙了。”
“那我们还走吗?”
“不走了。”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三日后,庆功宴。
麟德殿张灯结彩,歌舞升平。陛下高坐龙椅,两边是皇后和贵妃。太子萧承泽坐在下首首位,旁边是柳如眉——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宫装,戴了九尾凤钗,俨然已是太子妃的派头。
我坐在女眷席的末位,一身素青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玉簪。周围的女眷们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过来,带着怜悯或讥讽。
“听说太子妃……哦不,沈氏要被废了。”
“活该。善妒不说,还敢私通外臣。”
“镇北王也真是,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偏要招惹太子妃……”
我垂着眼,静静喝茶。
茶是碧螺春,上好的明前茶,入口却尝不出滋味。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镇北王到——”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谢云戟一身玄色蟒袍,腰佩长剑,大步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时,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在殿中央停下,单膝跪地:“臣,谢云戟,叩见陛下。”
“平身。”陛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谢云戟在武将席首位坐下,正好与我对面。他抬眼看向我,目光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我就明白了。
他知道。
他知道今天这场宴,是鸿门宴。
歌舞又起。胡姬跳着胡旋舞,彩袖翻飞,鼓点急促。酒过三巡,陛下忽然开口:
“云戟啊,这次剿匪有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云戟起身:“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求赏。”
“该赏还是要赏的。”陛下笑了笑,“朕听说,你至今还未娶妻?不如朕替你指一门婚事?”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陛下这是要往镇北王府塞人了。
谢云戟垂眸:“谢陛下隆恩。只是北境未平,臣无心家事。”
“哎,成家和立业,不冲突。”陛下看向萧承泽,“太子,你觉得呢?”
萧承泽起身:“父皇说得是。镇北王为国征战多年,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料。儿臣觉得,周丞相的嫡孙女,才貌双全,与王爷正是良配。”
周丞相的孙女。
那是陛下的人。
谢云戟若娶了她,就等于被绑死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谢云戟。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殿下好意,臣心领了。只是臣已有意中人,不敢耽误周小姐。”
“哦?”陛下挑眉,“不知是哪家闺秀?”
谢云戟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我。
我心里一紧。
“臣的意中人,”他缓缓开口,“是已故沈大学士之女,太子妃,沈清辞。”
“哗——”
满殿哗然。
萧承泽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谢云戟!你胡说什么!”
陛下也沉了脸:“云戟,这话可不能乱说。”
“臣没有乱说。”谢云戟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三年前,臣在北境受伤,回京养伤时,曾得沈小姐照料。那时臣便倾心于她,只是她已许配太子,臣只能将这份心意深藏。”
他顿了顿,看向萧承泽:“如今,殿下既已厌弃沈小姐,欲废其位,臣斗胆,请陛下成全。”
疯了。
他疯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我们约定的剧本。我们说好的,是在宴上假意指认他,然后他拿出证据反将一军。可现在……
“谢云戟!”萧承泽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公然羞辱孤!”
“臣不敢。”谢云戟拱手,“臣只是实话实说。殿下若真在意沈小姐,又怎会任由侧妃欺辱她?又怎会将她囚在冷院,不闻不问?”
“你……”
“够了。”陛下打断他们,看向我,“沈氏,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
“陛下,”我抬起头,声音清晰,“镇北王所言,句句属实。”
萧承泽的脸白了。
柳如眉失手打翻了酒杯。
“三年前,王爷在京养伤,妾身确实照料过他。”我继续说,“但妾身与王爷清清白白,绝无苟且。王爷今日说出这番话,无非是看不过妾身受辱,想为妾身讨个公道。”
“公道?”陛下冷笑,“什么公道?”
“妾身要告,”我深吸一口气,“告太子萧承泽,宠妾灭妻,纵容侧妃柳氏毒害嫡子,诬陷正妃,意图谋夺沈家产业!”
“你血口喷人!”柳如眉尖叫起来。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太医署赵太医的证词,证明柳氏曾向他要过砒霜,说是要毒老鼠。而妾身儿子阿晏病重时,所中之毒,正是砒霜。”
我把证词举高。
“还有,”我又取出一物,“这是柳氏身边的丫鬟秋菊的供词,证明柳氏曾指使她,在妾身马车轮上动手脚,欲置妾身于死地。”
殿内死一般寂静。
陛下接过证词,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萧承泽跪下了:“父皇,这都是诬陷!是沈氏和谢云戟串通好的!”
“是不是串通,陛下自有明断。”谢云戟也跪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沈小姐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虚言,臣甘受千刀万剐!”
“臣女也愿担保。”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周丞相的孙女周慕婉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臣女可作证,柳侧妃曾多次在女眷聚会时,公然羞辱太子妃,还说……还说等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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