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真正让人困惑的,往往不是物质的窘迫、境遇的坎坷,甚至也不是生死的无常,而是天与人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为何有人一生向善,却潦倒终老?为何有人多行不义,反倒安享富贵?时势何以成就英雄,英雄又何以逆势而行?那冥冥之中的天意,与我们亲手把握的人生,究竟各占几分?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部被称作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之中。它不只是冰冷史料的汇编,而是一位身负奇耻大辱的史官,以血泪与生命写下的千古之思。司马迁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志向,将从上古黄帝到汉武帝近三千年的人事兴衰,熔铸为一百三十篇的鸿篇巨制。书中所记,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功过成败,更是天道与人世交错之际的苍茫与幽微。
司马迁出身史官世家,年少遍游四方,壮年承父志任太史令。就在他潜心著史之时,却因李陵之祸身受宫刑。这样的屈辱,足以击垮任何一个人。可他偏偏选择隐忍苟活,在痛苦与煎熬中完成这部不朽之作。也正是这段刻骨铭心的遭遇,让他对“天人之际”有了超越常人的体悟——他笔下的历史人物,不再是简单的善恶符号,而是在命运重压下挣扎、抉择、承担的真实生命。
《史记》的力量,首先来自它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司马迁不因项羽兵败而抹杀其英雄气概,也不因刘邦开国称帝便隐去他市井粗率的一面。写项羽垓下被围,夜闻四面楚歌,曾经“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与虞姬诀别,慷慨悲歌,泣下数行。不必多写战场厮杀,只这一夜悲歌,便让千年之后的读者,仍能触摸到英雄末路的苍凉。后来项羽自刎乌江,仍将头颅送与故人吕马童去领赏,这一细节,将他最后的骄傲与悲凉写得入木三分。司马迁不刻意评判,只静静呈现,而呈现本身,已是最沉的评判。
他写韩信早年受胯下之辱,后来封王归乡,召见当年欺辱自己的人,非但没有报复,反而笑着封其为吏,并对左右说:“彼时我并非不能杀他,只是杀之无名,所以忍下一时,才有今日。”寥寥数笔,一个真正成大事者的胸襟与格局跃然纸上。韩信之所以为韩信,不在后来的战功,而在年少时那一“忍”。司马迁写韩信,又何尝不是在写自己?忍辱负重、以成一书的他,与忍胯下之辱、以就功业的韩信,早已在文字里隔空相望,心意相通。
《史记》更深沉之处,在于它对“天道”的大胆追问。《伯夷列传》中,司马迁借伯夷、叔齐之事发出千古一问:世人都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可伯夷、叔齐积仁洁行,却饿死首阳山;而盗跖残暴害民,反倒寿终正寝。若真有天道佑善,这又该如何解释?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只把这一疑问留在纸上,任由后人反复思量。这一问,本身就是对简单善恶报应观的清醒反思。
写屈原,他道“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一部《离骚》,正是满腔忧愤所化。司马迁自己,又何尝不是忠心获罪、直言受辱?他为李陵辩解,本出于公心,却落得宫刑之辱。屈原怀石沉江的决绝,与他隐忍著书的坚持,形成无声对照。两种选择,谁对谁错?他不妄下断语,只让屈原的形象立于史书之中,成为千古忠臣的象征,也成为自己内心的一面镜子。
《史记》中还有一种极清醒的历史眼光,那就是对“势”的体察。项羽兵败,至死仍说“天亡我,非战之罪”,司马迁直言其荒谬。在他看来,项羽之败,不在天意,而在人事:背关中而守楚地,放逐义帝,自失人心;自恃武力,刚愎自用,以为霸业可凭武力强取。司马迁看得透彻:那些看似天命所归的兴亡起落,背后全是人心与选择的结果。可他又不否认“天”的存在——那不可强求的时运,非人力可完全左右的大势,的确真实不虚。只是智者不把天当作借口,勇者不因命而放弃作为。
他写李广将军,一生与匈奴七十余战,却始终难封侯爵。李广曾自问:才能不如自己的人都因功封侯,为何自己偏偏终生不遇?有人问他平生可有遗憾,李广坦言,当年曾诱杀八百降卒,至今心有不安。对方叹道,祸莫大于杀已降,这正是你难以封侯的缘由。一问一答之间,道尽人事与天命的纠缠。李广终生不遇,看似命运不公,实则藏着早年的因果;而杀降之举,又何尝不是战乱时代的身不由己?这层层缠绕的命运,谁又能一语说尽。
《史记》最动人的,往往是那些小人物的一笔。《刺客列传》里,荆轲刺秦前夕,高渐离击筑送别,歌声由悲转烈,“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穿越千年,依旧震人心魄。司马迁并未亲见,却写得如在眼前。这已不只是史家之笔,更是诗人之心。
又如信陵君窃符救赵,侯赢献上一计,便左右千军万马的命运。待信陵君功成之日,侯赢却北向自刭,以死相送。这一死,决绝而沉重。司马迁不多解释,只静静记下,让后人自己体会“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
《史记》的结尾,是太史公自序。他写自己受刑之后,内心终日煎熬,坐卧不宁,每念及此耻辱,无不汗流沾衣。这段血泪自白,为整部史书铺下最厚重的底色。他不是置身事外的史官,而是与书中人物同悲同喜、同担命运的活人。也正因如此,《史记》才如此有血有肉,动人至深。
《史记》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照见的不只是过往历史,更是世道人心。它的力量,在实录,不因人废言,不因权隐恶,这种求真精神,成为后世史书的典范。
它的力量,在诗心,以诗人之眼观照人性,以诗人之笔书写悲欢,项羽的悲歌、屈原的长叹、荆轲的慷慨、侯生的赴死,处处都是史与诗的相融。
它的力量,更在那一声天问,不提供廉价答案,只把永恒的问题摆在人前:天道何在?善恶何报?人事与天命如何相处?这些问题没有唯一解,却值得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反复叩问。
初读《史记》,多为其宏大格局震撼;再读,会留意细节里的人情冷暖;反复细读,才发觉字字皆含血泪,句句藏着太史公的身影。那究天人之际的追求,那忍辱负重的担当,那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的孤愤,都在百三十篇中静静流淌。
我们都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粟,都在天与人的交错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冥冥中的命运,我们无法全然掌控;但眼前的每一次选择,却可以亲手把握。从《史记》中,我们或许能学到一种态度:不因命运的无常而放弃努力,不因人事的有限而否定天命。
就在天与人的夹缝里,活出自己的模样,承担自己的选择,留下自己的痕迹。太史公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伟大,从不是不曾受苦,而是承受苦难之后,依然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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