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知夏。
如果时间能倒回一年前，我大概还是会做那个决定——给我妈请个男保姆。只是我没想到，一年后，在医院那间冰冷的检查室门口，我会整个人发懵，脑子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事情要从我爸走后说起。
他走得突然，心梗。那天我还在开会，手机震动，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抖：“知夏，你爸……你爸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推进太平间了。
我妈那一年老得特别快。头发白了大半，晚上睡不好，白天也发呆。我劝她跟我去城里住，她死活不肯，说老房子住惯了，邻居熟。
可我在外地上班，一周最多回去一次。每次离开时，她都笑着送我到楼下，转身那一瞬间背影特别孤单。我心里其实很难受，但我也有工作，有孩子，有自己的生活。说句不太孝顺的话，我做不到24小时陪着她。
于是我决定请个保姆。
一开始我找的是女护工，来过两个，要么嫌工资低，要么干两天就走。我妈也不满意，说人家脸拉得老长，跟欠她钱似的。
后来中介给我推荐了一个男护工，叫顾远山。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别扭。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照顾我六十七岁的母亲，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见面那天，他穿着干净的衬衫，讲话不急不躁，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眼睛。他以前在养老院做过护工，还会做简单的理疗。
我妈看了他一眼，居然点头：“就他吧。”
我当时还愣了下，心想你不是最讲究男女有别吗？
就这样，顾远山留下来了。
刚开始我挺警惕的。每次视频，我都假装随意地扫一眼家里环境，问我妈吃了什么，谁做的饭。顾远山在旁边总是规规矩矩，说话不多。
慢慢地，我发现我妈气色好了。
她开始每天早上去小区花园散步，说顾师傅陪她练太极。厨房里有热气腾腾的汤，不再是我妈随便煮的面条。她甚至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发语音给我。
有一次我回去，看到阳台晾着几盆新买的花。我妈得意地说：“远山挑的，说我喜欢养花。”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以前这些事，是我爸陪她做的。
可酸归酸，我还是觉得安心。有人陪她说话，有人带她去医院复查，有人半夜听见她咳嗽能起来倒水。这些，是我做不到的。
直到一年后那次体检。
医生看着报告，抬头问我：“家里还有谁陪着她？”
我说：“有个护工。”
医生沉默了几秒，“你母亲身体总体不错，但……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心里一紧。
“她怀孕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医生叹了口气，“虽然年纪大，但还没完全绝经。现在大概两个月。”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怀孕？六十七岁？我妈？
我第一反应，是愤怒。
脑子里立刻闪过顾远山的脸。我甚至没听医生后面说什么，冲出诊室给我妈打电话。
她声音有点慌，“知夏，你怎么了？”
“你跟顾远山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刺耳。
我气得手发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原来我以为的贴心陪伴，是另一种关系。我开始自责，觉得是我把狼引进了家门。
当天晚上我赶回老家。
推开门，我妈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顾远山站在一旁，低着头。
我直接质问：“你们是不是……？”
顾远山抬头，声音发紧：“知夏，我没有强迫阿姨。”
这句话让我更炸。
“你还好意思说？”
我妈突然开口：“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是我愿意的。”
我愣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倔强，“你爸走后，我每天像个空壳。是远山陪我聊天，陪我吃饭，陪我去公园。我不是傻子，也不是被欺负。”
我脑子乱成一团。
“可是你都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就不能有感情吗？”她反问。
我被噎住。
那一晚，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情绪起伏，一会儿愤怒，一会儿羞愧，一会儿又觉得荒唐。
后来顾远山说：“孩子我们不会要。是我们考虑不周。对不起。”
他眼睛红了。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那种居心叵测的人。他甚至提出离开。
真正让我懵的，是后续。
进一步检查发现，那不是正常妊娠，而是葡萄胎。需要尽快手术。
医生说，如果再晚一点，可能会有恶变风险。
那一刻，我后背发凉。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检查，我们可能根本不会发现。我突然意识到，所谓“怀孕”的震惊背后，是一场险些被忽略的健康危机。
手术很顺利。
术后那几天，我守在病房，看着我妈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我开始重新审视这一年。
她确实变得开朗，身体指标也比以前好。顾远山每天按时做饭、陪护，连护士都夸他细心。
有天晚上，我忍不住问我妈：“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喜欢有人陪我。”
那句话轻得像叹息。
我突然明白，我一直把她当成需要被照顾的老人，却忘了她也是个有情感、有欲望、有孤独的人。
后来我们谈了很多。我提出，如果他们想继续在一起，可以光明正大。顾远山却摇头，说他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最后他还是离开了，但不是被赶走，而是双方商量后的决定。
一年后的今天，我偶尔会想起那场乌龙般的“怀孕风波”。它像一面镜子，把我的偏见和控制欲都照了出来。
我曾经以为孝顺，就是替母亲做决定。现在才懂，尊重她的选择，才是真正的孝顺。
医院那天我懵了，不只是因为检查结果，更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
人老了，不代表心就死了。
而我，也在那一年里，重新学会了怎么当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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