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都快七十岁了,这辈子经历的事不少,可最让我记一辈子、念一辈子的,还是1976年在东北林区插队的那段日子。那段日子苦,风吹雪打、啃窝头、扛木头,可也是那段日子,我遇上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守林老人,他随手教了我一套慢悠悠、软绵绵的拳,我当时只当是活动筋骨的玩意儿,回城几十年后,才猛然惊出一身冷汗——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柔拳,是江湖上早已失传的棉掌。

现在跟年轻人说这些,他们多半觉得是小说、是瞎编,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套拳,是老人送给我这辈子最贵重的东西,比钱、比工作、比任何身外之物都金贵。

1976年,我刚满二十岁,一腔热血跟着队伍去东北林区插队。那地方真叫偏,山连着山,林挨着林,冬天冷得能把鼻子冻掉,夏天蚊虫多到能把人抬走。我们一群城里来的小伙子,一开始啥也不会,扛木头扛不动,砍柴砍不直,吃饭抢不过,干活累得躺倒就睡,日子过得又苦又迷茫。

我那时候身子弱,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干过重活,刚去没多久就累垮了,腰也疼,腿也酸,干点活就喘得不行。队长看我实在不是干重活的料,就把我派去后山的瞭望点,帮着守林员搭把手、看看林子、记记火情,算是个轻省活。

瞭望点就一间小木屋,孤零零立在半山腰,住着一个姓王的老头,我们都叫他王伯。没人知道他多大岁数,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他在山里守了几十年林,话少得可怜,一天说不上三句话,整天就是巡山、整理工具、烧水煮饭,独来独往,像棵长在山里的老树。

我刚去的时候,怕得很,觉得这老头怪,不爱搭理人,我就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不打扰他。白天我帮着清理瞭望台,傍晚跟着他巡山,回来就蹲在炉子边烤火,啃着硬邦邦窝头,喝着寡淡的白菜汤。

日子久了,我发现王伯人不坏,就是不爱说话。看我身子弱,巡山走不动,他会故意放慢脚步;看我窝头啃不动,他会悄悄多煮两个土豆;夜里我冻得睡不着,他会把自己的旧棉袄搭在我身上。

大概过了小半年,有天早上天刚亮,我被屋外的动静吵醒,扒着窗户一看,王伯在空地上打拳。

那拳跟我见过的完全不一样,不刚猛、不有力,慢悠悠的,抬手、落手、转身、迈步,都软得像棉花,轻飘飘的,看着跟老太太做操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当时还偷偷笑,心想这老头练的啥玩意儿,花架子都算不上。

等他练完,我忍不住问:“王伯,你练的这是啥啊?柔拳吗?”

王伯擦了擦汗,看了我一眼,难得多说了几句:“就是一套活络筋骨的拳,山里冷,活动活动,身子不僵。你身子底子薄,天天扛木头也不是办法,想学,我教你。”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就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练练身子也好,就一口答应了。

从那天起,每天天不亮,王伯就教我练这套“柔拳”。他教得细,每一招、每一式,都慢慢比划,让我跟着学。他总跟我说:“不用使劲,不用硬扛,顺着劲儿走,心要静,气要平,别跟自己较劲。”

我那时候年轻,性子急,总觉得使劲才叫练功,可王伯不让,一遍遍地纠正我,让我放松、再放松,胳膊软一点,腰松一点,脚步轻一点。我练了快一年,也没觉得有啥神奇的,就是打完之后浑身舒服,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巡山走一天也不觉得累,精神头足了很多。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一套普通的健身拳,跟后来的广播体操差不多,从来没往深处想。王伯也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拳的名字,更没说过它的来历,我问过几次,他都摆摆手说:“啥名不名的,能强身健体,就够了。”

1977年底,政策下来,我们这批插队的青年可以返程回城了。消息传来,所有人都疯了一样高兴,收拾行李、告别同伴,恨不得立刻飞回城里。

我走得急,临走那天才跑去跟王伯告别。小木屋安安静静的,他正在劈柴,看到我来,没说话,只是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给我。打开一看,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小册子,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绘的招式图,字迹很旧,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回去好好练,别丢了,对你一辈子都好。”王伯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眼神平平淡淡的,可我现在想起来,那里面全是托付。

我当时心里又激动又不舍,哭着跟他磕了个头,说了声谢谢,就背着行李匆匆走了。那时候年轻,满心都是回城的欢喜,根本没意识到,这一别,就是一辈子。后来我再想回去找他,林区改制,瞭望点拆了,老人早就没了踪影,问遍了当地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是生是死。

这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回城之后,我进厂上班,结婚生子,日子一天天忙起来,那本小册子和这套柔拳,就被我压在了箱子底。只是每天早上起来,习惯性地打上几套,动作慢悠悠的,别人问我练的啥,我就说是山里学的柔拳,活动身子。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退休了,没事爱去公园遛弯,看别人打太极、练形意、舞刀弄枪。有一次,一个练传统武术的老拳师看我打了两遍,当场就拉住我,眼睛瞪得溜圆,问我:“老哥,你这拳哪学的?这不是柔拳,这是棉掌啊!江湖上早就失传了,你怎么会?”

我当时一下子就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棉掌?我只在老书里听过这个名字,说是一门内家柔功,看似绵软无力,实则内劲惊人,不伤外表,可透内里,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清末之后就很少有人会了,几乎失传。

我当场就傻了,手脚都有点发麻。我练了几十年的“柔拳”,竟然是失传的棉掌?

老拳师跟着我回家,翻出那本泛黄的小册子,一页页看,越看越激动,说这就是正宗的棉掌秘籍,字迹是老辈传下来的,招式一丝不差,是真正的宝贝。

那天晚上,我坐在椅子上,一夜没合眼。几十年前在林区的日子,一幕幕全浮现在眼前:半山腰的小木屋,漫天的风雪,沉默的王伯,慢悠悠的招式,他塞给我小册子时平静的眼神,还有那句“别丢了,对你一辈子都好”。

我终于明白,王伯根本不是普通的守林人。他是隐在山里的武林高人,是棉掌的传人,他看我年轻、心善、身子弱,又踏实本分,才悄悄把这门失传的功夫传给了我。他不图名,不图利,连名字都没留下,只是默默把一身绝学,托付给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插队青年。

而我,傻了几十年,竟一直把稀世珍宝,当成了普通的健身操。

越想越惭愧,越想越心疼。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普普通通一个工人,平平安安过了一辈子,没病没灾,心态平和,遇事不慌不忙,别人都说我脾气好、身子硬朗,我以前只当是运气好,现在才知道,是王伯传给我的棉掌,是他给我的那口气、那身劲,护了我一辈子。

这套拳,没有让我飞檐走壁,没有让我扬名立万,却让我一辈子心平气和,身体康健,遇事懂得以柔克刚,不钻牛角尖,不跟自己较劲。这才是最珍贵的福气,比任何武功绝技都有用。

现在我也会把这套棉掌教给家里的晚辈,不要求他们练多好,只让他们记住,这是东北山里一位守林老人传下来的,要心存敬畏,好好做人,好好练拳。

王伯,我没丢您传给我的东西。

这辈子遇上您,是我最大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