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会儿,我刷到条短视频,拍的是个老式搪瓷缸子,缸沿掉了一小块漆,底下垫着张泛黄的福字剪纸,旁边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阿强初二来,炖鸡。”没配音,没字幕,就三十秒,底下评论两万条,清一色是“我舅妈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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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在县城做建材销售,去年初二早上八点四十出发,开五十公里乡道,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两箱蒙牛高钙奶(不是礼盒装,是超市整提那种蓝白条纹包装)、一桶金龙鱼5L装调和油、二十斤东北圆粒米,还有两瓶四十二度的老白汾——舅舅喝了一辈子,酒瓶上标签都磨花了。

院门没关,阿明喊了声“舅——”,声音还没落,舅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全是面粉,右手还捏着半截没擀完的饺子皮。她笑着往外迎,指甲缝里嵌着葱末,袖口蹭着一道酱油渍。屋里暖,炭盆烧得正旺,瓜子壳堆在搪瓷盘里,糖纸折成的小星星还摆在八仙桌角——那是阿强小时候跟表妹一起叠的,早褪了色。

厨房里,九点零七分,舅妈开始剥蒜,十一点十五分蹲着刷鸡,十二点零三,她右手扶着灶台边缘直起身,腰没挺利索,又慢慢弯回去,像一截被压太久的竹片。阿强后来翻监控才看到,那会儿舅妈左手一直虚按在腰眼上,右脚脚尖微微踮着,减轻左腿膝盖的负担。她切肉的砧板边上,贴着三张膏药,其中一张是昨儿刚换的,边缘翘起来,粘着一点姜末。

饭桌上,舅舅喝了三两,话不多。阿强夹了块酱鸭腿,刚咬一口,舅舅忽然放下筷子,喉结动了动,说:“明年……别来了。”

不是气话。他眼眶红得发亮,筷子搁在碗沿,轻轻晃。阿强愣住,筷子悬在半空,酱汁滴在袖口上。舅妈正端着最后一盘清炒菠菜进来,听见了,手一抖,盘子磕在桌沿,“当啷”一声脆响。她没抬头,只把盘子推到阿强面前,说:“趁热吃,菠菜是你小时候最爱的。”

阿强回家后,把舅妈擀饺子皮的视频剪进朋友圈,配文只有五个字:“她手在抖。”

转发量破八千。有个ID叫“李老师-退休”的留言说:我岳母七十三,去年除夕包了四百个饺子,大年初一凌晨三点疼醒,硬撑着给孙子煮了碗卧鸡蛋面,自己吞了六片止疼片,没让儿女知道。

其实哪有什么“该来的年俗”。只是老人把“舍不得让你失望”咽进喉咙,把“干不动了”咽成一句带笑的“快坐快坐”。

你真以为一桌菜是团圆?

它可能是她弯了七次腰才择干净的豆角,是站了五个小时才蒸熟的扣肉,是贴着膏药、忍着麻痒、用发颤的手颠勺炒出来的青椒土豆丝。

阿强今年没初二去。他腊月二十六就把舅舅舅妈接来城里,租了带灶台的民宿。自己买菜、洗菜、焯水,舅妈坐阳台晒太阳,剥橘子,边剥边笑:“你这火候,比你妈当年强。”

饭没吃几口,舅舅掏出手机,翻出存了八年的拜年短信草稿,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