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2日,海南陵水,乙堆村。

一间10平方米的小瓦房里,90岁的黄有良躺在床上,已经两天吃不下东西了。她瘦得只剩不到40公斤,蜷缩在一张漆色脱落的木床上,像一片快要飘落的枯叶。

儿子胡仁富守在床边。老人抓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我怕是等不到裁定了……孩子你要替我坚持下去。”

那天晚上9点,她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8月14日——世界“慰安妇”纪念日,她被安葬在离家200米远的土坡上。

随着她的离世,中国大陆最后一位起诉日本政府的“慰安妇”幸存者原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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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了90年,等了76年,从15岁的少女等到白发苍苍的老妪。

到死,都没等来那句道歉。

时间拨回1941年,海南陵水田仔乡架马村。

那是一个椰林摇曳的地方,鸟鸣悠扬,清泉流淌。15岁的黎族少女黄有良,像往常一样挑着稻笼,往村外的水田走去。

忽然,她听到几声喝叫。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站着一队日本兵。

她扔下稻笼,拔腿就往山里跑。十多个日本兵在后边追,很快就追上了她。

一个满脸胡茬的日本兵扑上来抱住她,在她脸上乱亲。其他日本兵围上来,剥开她的衣裙,在她身上乱摸乱捏……

黄有良抓住一只咬了一口。被咬的日本兵“哇”地一声叫,拔出军刀就要劈她。这时,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人大喝一声,那个日本兵才放下刀退到一旁。

那个军官看了看黄有良,把其他人都赶走了。然后他过来搂抱黄有良,黄有良拼命挣脱,跑回了家。

她以为逃过了一劫。

可她不知道,那个军官一直悄悄跟在她身后,跟到了她家门口。

一进家门,他就把她拖进屋,按在床上,撕碎了她的裙子……

那一天,一个15岁女孩的人生,被拦腰斩断。

那天晚上,黄有良把事告诉了妈妈。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黄有良躲到邻居家住,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那个军官——后来知道他叫“九壮”——又带着几个日本兵来了。

找不到黄有良,他们就把她的父母推在地上毒打,命令他们做“四脚牛”——四肢趴在地上学牛爬。黄有良听说父母被打得昏过去,再也躲不下去,只好回家。

她一回家,那个军官就又把她拖进了房里……

从那以后,“九壮”夜夜来。只要黄有良躲走,他们就打她的父母。为了不让父母再被打,黄有良只能任凭他们糟塌。

1942年三四月间,“九壮”带了几名日本兵,开着军车来到黄有良家,把她押上车,送到了三亚藤桥。

那里是日军的慰安所。

门口有哨兵把守,不准随便走动。白天,她们要做杂工,扫地、洗衣服、挑水;夜间,日本兵就来了——三个五个,有时更多,她们被迫“陪睡觉”。

不听话就会被打。黄有良很怕,被逼着,叫干什么就只好干什么。

她的一个同伴叫陈有红,几名日本兵要轮奸她,她宁死不从,惨遭毒打后被强暴,两天后就死了。

还有一个姑娘,抓来的当夜就被几名日本兵轮奸,她受不了,咬断舌头自杀了。

黄有良想过逃。有个姐妹趁天黑逃走,被抓回来,被打得半死后关起来,让她们都去看。

从那以后,她不敢再想逃了。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她的身体散了架,她的灵魂被碾碎。

她后来回忆那段日子,只说了一个字:“恨。”

1944年6月,同村的黄文昌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藤桥日军营部找黄有良。

他悄悄对她说:“你父亲死了,快回家吧!”

黄有良一听,嚎啕大哭。她去找日军军官,跪在地上磕头哀求,最后终于被允许回家奔丧,但被告知事情完后必须马上回去。

黄文昌带着她抄小道走,连夜赶路,深夜一点才到家。

一进家门,她看见父亲好好的,没有死。

原来,这是父亲和黄文昌为了救她想出的计策。

父亲和黄文昌拿着锄头粪箕,悄悄在村边的荒坡上堆了两个假坟——假装是自杀的黄有良和她父亲的坟墓。

然后,一家人连夜逃往100多公里外的保亭。

直到1945年日军投降,他们才敢回家乡。

回到村里,黄有良发现,她活着回来,比死在外面更痛苦。

村里人都知道她“被糟蹋过”。老一辈的乡邻们背后议论,小一辈的也不清楚真相,骂她是“给日本人睡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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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段经历,她只能找一个得过麻风病的男人做丈夫。丈夫知道她的过去,一有气就打她骂她。

她的孩子想入团入党,不行。

她的孩子有时也骂她这个母亲。

她默默承受着一切,从不敢争辩。直到晚年,她才敢对人说出那句憋了一辈子的话:

“这不是我的错啊,我是苦命的人!”

2000年,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主任苏智良到海南调查,找到了黄有良。

当被问愿不愿意去日本起诉时,这个已经70多岁的老人,眼睛亮了。

她说:“我愿意到日本,当他们的面,控诉他们。要他们赔礼道歉。我不怕。”

2001年7月16日,黄有良、陈亚扁、林亚金等8名海南“慰安妇”幸存者,正式向日本东京地方法院提起诉讼。

她们要求的,只是一句话——道歉。一个事实——承认。

同年12月,黄有良作为原告代表,第一次站在日本的法庭上,当庭讲述自己的遭遇。

日本法官听着,记录着,面无表情。

官司打了近10年。

一审,败诉。二审,败诉。三审,还是败诉。

日本法院认定了当年的侵害事实,承认了日军暴行——但他们说:根据日本法律,个人无权起诉国家。

认了罪,却不用负责。承认了暴行,却不用道歉。

这是什么道理?

黄有良不服。她主动要求再次赴日本。“我腰弯了,路也快走不动了。别说去日本,就是来趟海口,都觉得很累。但只要我动得了,就要去日本打官司。官司打不赢,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呀!”

她一次次上诉,一次次被驳回。

2006年8月,一审败诉后的第二天,同案原告杨阿婆带着遗憾离世。

2017年5月11日,另一原告陈亚扁走了。

黄有良还在等。

可是,时间不多了。

晚年的黄有良,住在村里一间10平方米的小瓦房里。

她患有严重风湿,体重不足40公斤,生前已经不能下床。一天中大多时候,她都在呆坐中度过。“我老了,在等死,没有什么办法。”她说。

有时她会翻看相册——里面有她两次去日本东京的照片。家人怕她看照片回忆惨痛往事,经常把相册藏起来。但她非常生气,而且总能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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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她全身疼痛,两天没有进食。儿子想送她去医院,被她拒绝了。

临终前,她抓着儿子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怕是等不到裁定了……孩子你要替我坚持下去。”

2017年8月12日晚上9点,她走了。

2017年8月14日,世界“慰安妇”纪念日,黄有良被安葬。

就在这一天,中国首部“慰安妇”题材纪录电影《二十二》正式上映。电影里,有黄有良的画面。

她没能看到。

随着她的离世,中国大陆起诉日本政府的“慰安妇”幸存者原告,全部辞世。

自1995年起,中国大陆24位“慰安妇”幸存者、4个起诉案控告日本政府,原告方全部败诉。

二战期间,全球至少有40万妇女被日军强征为“慰安妇”。其中,中国就占了20万以上。

到今天,登记在册的中国大陆“慰安妇”幸存者仅剩14人。

她们老了,病了,一个一个地走了。

她们用一辈子等一句话——一句来自加害者的道歉。

到死,都没等到。

黄有良临终前对儿子说的那句话,也许不只是说给儿子听的。

她是说给历史听的。

历史,会替她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