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在日本,尤其是横须贺,立着一座雕像,纪念的可不是他们的民族英雄,而是一个美国人——马修·佩里。就是那个在1853年,带着四条黑漆漆的大军舰,踹开日本国门的美国海军准将。日本人甚至用他的名字命名公园,碑文上恭恭敬敬写着“米国水师提督伯理上陆纪念碑”。这操作,看得咱们中国人一愣一愣的。打上门来的列强,怎么还被供起来了?是日本人骨头软,还是这里面有别的门道?
要弄懂这事,得把时钟拨回十九世纪中期。那时候,不光咱们大清闭着眼装睡,东边的日本,德川幕府也搞着严苛的“锁国令”,除了长崎留个小口子和荷兰、中国做点生意,其他一概拒之门外。结果呢,1840年,英国的炮舰先把中国的国门轰开了,《南京条约》一签,天朝上国的脸面碎了一地。这个消息跨海传到日本,那真是“一记闷棍敲在脑门上”,把日本的统治阶层吓出一身冷汗。原来“西洋夷狄”的船,这么能打?原来传说中的东方巨龙,也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日本赶紧废除了那个见到外国船就开炮的“异国船打拂令”,但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侥幸很快就被碾碎了。1853年7月,佩里来了。四艘蒸汽战舰,冒着黑烟,像四座移动的钢铁城堡,直接开进了东京湾的贺浦港。那阵势,日本人哪见过?木帆船在它们面前就像玩具。佩里态度强硬得离谱,递上国书,要求日本开港通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答应,咱们谈;不答应,我就开炮,你肯定输,到时候你得跪着求我。
幕府当局当场就懵了,只能先收下国书,说“容我们想想,明年给您答复”。他们可能以为能拖一拖。结果第二年,佩里果然来了,这次更狠,舰队变成了七艘!黑压压一片停在海上,炮口都对着岸。这还谈什么?纯粹是武力威慑下的“面试”。1854年,《日美神奈川条约》(也叫《日美亲善条约》)签了,日本两百多年的锁国大门,被这几条黑船硬生生撞开。紧接着,英国、俄国、法国、荷兰全来了,照着美国的模板,逼日本签了一堆“亲善条约”。等到1858年的《安政五国条约》签完,日本关税自己说了不算,外国人在日本犯法日本法官审不了,主权丢了一大半,说它是半殖民地,一点不冤。
你看这个过程,和中国的鸦片战争后开国,惨不惨?一样惨。屈辱不屈辱?一样屈辱。都是被人用枪顶着脑袋,签下了城下之盟。那为什么后来两国的路,走得不太一样了?
关键就在面对这份屈辱时,不同的“消化”方式。中国太大,痛感传导慢,内部争论“师夷长技”还得扯皮几十年。日本呢,它小,船坚炮利的冲击来得更直观、更猛烈。用日本思想家福泽谕吉的话说,黑船到来就像“在国民心头燃起一把烈火”。这把火,是恐惧之火,也是惊醒之火。
很多日本人,尤其是后来的倒幕志士和维新派,他们回头看佩里,情感非常复杂。恨不恨?当然恨,国门是被武力强行打开的,这是国耻。但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承认,正是佩里这一脚,把装睡的日本彻底踹醒了,让它清清楚楚看到了与世界巨大的代差。如果没有这种毁灭性的冲击,僵化的幕府体制可能还会再苟延残喘很多年。所以,他们的逻辑是:耻辱是佩里带来的,但把耻辱化为变革动力的,是我们日本人自己。纪念佩里,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痛点记忆法”,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我们为什么出发,不要忘记落后就要挨打,不要忘记变革求生有多迫切。这或许就是清代外交官薛福成看到欧洲纪念失败战役时所感慨的:“所以昭炯戒,激众愤,图报复也。”
于是,故事走向了分叉路口。中国在苦难中缓慢而挣扎地转型。日本则开启了一场近乎疯狂的“明治维新”,全民一心,“脱亚入欧”,全面学习西方。他们用从西方学来的技术、制度,反过来对抗西方,最终在甲午年,打败了曾经的老师——中国。
所以,日本立佩里像,与其说是“感恩”,不如说是一种极其务实的、甚至是冷酷的“历史利用”。他们把这份屈辱,钉在国家的记忆柱上,把它变成了民族复兴的燃料。这很残酷,但很真实。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同样的当头棒喝,有人被打懵了,很久缓不过来;有人却一个激灵,咬碎了牙,把血咽下去,然后开始玩命地改造自己。
回头再看那座佩里雕像,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侵略者的象征,更成了一面镜子,照见了一个民族在生死存亡之际,那种极端复杂的心理:承认失败,铭记耻辱,然后,把耻辱当作鞭子,抽打自己向前狂奔。这种“知耻而后勇”的极致表达,或许才是日本人内心深处,关于那座雕像最真实的潜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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