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大年初二,我像往年一样,拎着烟酒牛奶去舅舅家拜年。车子开到村口那条熟悉的土路时,心里还热乎着,想着舅妈包的饺子,舅舅炖的排骨,一大家子围在桌上吵吵闹闹的样子。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顿再平常不过的拜年饭,吃完之后,舅舅红着眼圈跟我说了一句:明年别来了,没人做饭了。

就这一句话,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差点没端稳,眼泪当场就控制不住了。

我今年也四十好几了,上有老下有小,日子磨得早就皮实了,平时再难再累都不掉泪,可那天在舅舅家小小的堂屋里,看着舅舅满头的白发,佝偻的身子,还有空荡荡的厨房,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舅舅今年七十六,舅妈走了快一年了。

以前每年过年,最热闹的就是舅舅家。舅妈手脚麻利,人也热心,只要我们一进门,她围裙一系就钻进厨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作响,不一会儿一桌子菜就端上来了。红烧肉炖得软烂,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饺子是提前一天就擀好皮、调好馅的,韭菜鸡蛋加虾仁,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那时候舅舅身体还硬朗,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跟我们唠唠家常,问问工作,问问孩子,话不多,但脸上一直笑着。舅妈在厨房里喊他递个葱、拿个蒜,他就乐呵呵地跑进去,偶尔还会被舅妈嫌弃一句“老东西手脚不利索”,我们在旁边听着,都觉得特别暖。

那时候我总觉得,舅舅舅妈家,就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后路。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过得多不顺心,只要回趟老家,去舅舅家吃顿饭,听他们唠叨几句,心里就踏实了。我一直以为,这种热闹会一直有,这个家会一直热热闹闹的,舅妈会一直站在厨房里给我们做饭,舅舅会一直坐在门口等我们来。

可人这事儿,真的由不得你。

去年春天,舅妈突发脑溢血,没撑过三天就走了。走得太急,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听到消息腿一下子就软了,脑子一片空白。我疯了似的往老家赶,进门就看见舅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舅妈平时做饭的方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那几天,舅舅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她还说,等天暖了给我包荠菜饺子呢……”

丧事办完,我们都怕舅舅一个人孤单,想接他来城里住,可他不肯。他说,这房子里有舅妈的味道,有她用过的锅碗瓢盆,有她种的花,走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要守着这个家,守着他和舅妈过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们没办法,只能经常给他打电话,逢年过节多跑几趟。

今年过年,我提前好几天就跟舅舅说,初二一定过去。我心里想着,多去陪陪他,让他热闹热闹,别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到了舅舅家,门是虚掩着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以前舅妈站在门口迎我们的身影。舅舅听见动静,慢慢从屋里走出来,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比去年白了不止一倍,背也更驼了。

他看见我,勉强笑了笑:“来了,快进屋。”

我走进屋,习惯性地往厨房看了一眼。锅台是冷的,案板上空空的,没有面粉,没有菜,连平时挂在墙上的围裙,都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角落。那一刻我就有点鼻子发酸,我知道,再也没有人会像舅妈那样,一听见我们来就忙前忙后了。

舅舅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搓着手说:“我提前弄了点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口,你将就吃点。”

我走进厨房一看,锅里热着几个剩菜,还有一盘速冻饺子,煮得有点烂了,一看就不是舅妈的手艺。桌子上没有鱼,没有红烧肉,没有那些熟悉的味道,简简单单的两菜一汤,冷清得让人心慌。

吃饭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以前的欢声笑语,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我拼命找话题,跟舅舅说村里的变化,说孩子的学习,说城里的新鲜事,舅舅只是偶尔“嗯”一声,眼睛一直看着桌子对面——那是舅妈平时坐的位置。

吃着吃着,舅舅的筷子就停住了,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扒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舅舅一把拉住我,让我坐着歇着。他一个人慢慢走进厨房,笨拙地洗碗、擦桌子。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难受得要命。那个曾经能扛能挑、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连洗几个碗,都显得那么吃力。

等他从厨房出来,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好久。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一字一句地跟我说:“明年别来了,没人做饭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我知道,舅舅不是嫌我们麻烦,不是不想让我们来,是他自己撑不住了。

舅妈在的时候,这个家是完整的,有烟火气,有温度,有热饭热菜。舅妈一走,这个家就空了。舅舅不会做饭,不会张罗,连自己都照顾得马马虎虎,他看着我们大老远跑来拜年,却只能给我们煮速冻饺子,他心里难受,他觉得对不起我们,他怕委屈了我们。

他说“没人做饭了”,不是拒绝,是无奈,是心疼,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握着舅舅粗糙的手,那双手满是老茧,冰凉冰凉的。我跟他说:“舅,没事,我不用你做饭,我来给你做,我带菜过来,咱们一起吃,哪怕就喝碗粥,我也得来。”

舅舅摇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舅妈不在了,家就不像家了。以前她在,再忙再累,心里也热乎。现在我一个人,连火都不想开,你们来了,我连一口热乎饭都给你们做不出来……”

我这辈子,很少见舅舅哭。小时候我调皮被我爸打,是舅舅把我护在身后;家里盖房子缺木料,是舅舅跑前跑后帮忙;我结婚买房钱不够,是舅舅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偷偷塞给我。他一辈子要强,一辈子扛着家,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掉过泪。

可那天,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了。

我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家。

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几间屋,不是过年过节的排场,是有个人,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愿意在厨房里为你忙忙碌碌,愿意等你回家,给你留一盏灯,留一碗热饭。

那个人在,家就在。那个人走了,再大的房子,再熟悉的院子,也没了烟火气,没了温度,没了魂。

舅妈走了,舅舅的天,就塌了一半。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过年拜年是理所当然的事,总以为那些热饭热菜会一直等着我们,总以为父母长辈会一直健健康康地守在老家,等我们有空了再回去陪。可我们忘了,岁月不等人,离别从来不会打招呼,那个能为你做饭、能为你牵挂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就再也不在了。

以前去舅舅家,我是走亲戚,是蹭一顿热乎饭,是享受被疼爱的感觉。现在才懂,那不是简单的一顿饭,是长辈对晚辈最深的牵挂,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爱,是一年又一年,最踏实的团圆。

如今舅妈不在了,舅舅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怕我们奔波,怕我们失望,怕我们看着冷清的家心里难受,所以才红着眼,说出那句让我们心碎的“明年别来了”。

那天我在舅舅家坐了很久,陪他说了很多话,直到天黑才离开。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舅舅还站在门口,孤零零的一个身影,像一棵快要枯萎的老树,在风里站着。

我一路开,一路哭。

我想起小时候,舅妈牵着我的手去河边洗衣服,给我摘野枣吃;想起每次离开,舅妈都会往我包里塞一堆吃的,叮嘱我路上小心;想起每一年过年,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和她永远笑眯眯的脸。

那些曾经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日常,如今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人这一辈子,最藏不住的就是岁月,最留不住的就是亲人。我们总是忙着赚钱,忙着奔波,忙着所谓的前程,却忽略了那个默默为我们做饭、默默等我们回家的人。等我们终于有空了,想好好陪陪他们了,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在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家,也已经散了。

舅舅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不是明年别来了,是有些人,有些爱,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去。不用舅舅做饭,我带菜,我下厨,我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坐一会儿,喝杯热茶。只要他还在,那个家就还在,我就一定要去。

因为我怕,再错过,就真的来不及了。

人间最暖,不过一碗烟火;人间最痛,莫过于烟火散尽,无人等你归家。

珍惜眼前人,别等失去了,才懂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