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的运河流了一千四百年,他建的国家只撑了十四年
公元618年,江都(今江苏扬州)。
宇文化及率禁军发动兵变,杨广被缢杀于行宫之中。
《资治通鉴》记载了这一时刻的基本事实:发难的不是外敌,是皇帝自己的禁卫军。隋朝尚未正式灭亡,杨广已经死了。
距他即位,不过十四年。
但同样是这个人,大业三年(607年)正式确立进士科取士,《隋书·炀帝本纪》有明确记载。这是科举制史上的关键节点,此后唐宋明清的官僚选拔体系,均以此为源头。
同样是这个人,主持开凿了纵贯南北的大运河。通济渠、邗沟、永济渠、江南河,先后竣工。《资治通鉴》与《隋书》均有各段工程的时间与规模记载。这条水道,唐代用它运漕粮,宋代用它通商贸,元代重修后延续至明清,直到今天仍有部分河段在使用。
修了一条流淌一千四百年的运河的人,自己的王朝只撑了三十七年;确立了延续一千三百年科举制度的人,却被自己的禁军缢死在行宫。
这个反差,是杨广留给历史最难解释的问题。
杨广即位时,接手的并非烂摊子。
隋文帝杨坚在位二十三年,完成南北统一,轻徭薄赋,史称"开皇之治"。《隋书·食货志》记载,开皇年间府库充实,天下丰稔,粮食储备极为丰厚。
这是杨广的起点:一个统一的、有积累的、社会相对平稳的国家。
他随即开始动用这个基础。
大业元年(605年),营建东都洛阳,征发丁男数十万,《资治通鉴》记载工程"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历时约十个月。
同年,通济渠动工,从洛阳引谷水、洛水至黄河,再从板渚引黄河水东南行,至江都入淮,全长约两千余里。《资治通鉴》载"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开凿此渠。
洛阳工程尚未收尾,运河工程已全面铺开。
大业四年(608年),永济渠开通,引沁水南达黄河、北通涿郡(今北京附近),《资治通鉴》载征发"男女百余万"。
工程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大业八年(612年),第一次征高句丽。
《资治通鉴》与《隋书》对这次远征的规模均有记载:征发士卒逾百万,民夫转运军粮者数倍于此,自涿郡出发,调度之广,前所未有。
战役结果是失败。军队在辽东陷入持久战,补给线过长,加之指挥失当,最终损兵折将而还。
大业九年(613年),第二次征高句丽。行军途中,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征伐被迫中断。这是隋朝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贵族公开反叛的记录。
大业十年(614年),第三次征高句丽,最终以高句丽名义请降告终,实质上未能实现原定战略目标。
三次大规模征伐,每次都需要重新动员粮草与民夫。《资治通鉴》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一时期基层社会的状态:"天下死于役而家伤于财。"
与此同时,各地起义已经开始。大业七年(611年),王薄在山东起兵,是有明确记载的较早一批。此后数年,起义从星点扩散为连片,再到多路并进,中央的镇压能力随着兵力分散和财政枯竭而不断下降。
《隋书·食货志》记载了财政崩溃的一个具体细节:大业末年,"贷社仓以充官费"——国家开始动用本应用于备荒赈灾的社仓来维持日常开支。这意味着帝国已经在透支最后的储备。
江都兵变的发生,有其直接的军事背景。
杨广南下江都后,北方局势持续恶化,洛阳受到威胁,禁军将士思归故里而不得。《资治通鉴》对宇文化及发难前的军心状态有所记载,表明兵变并非一人一时之谋,而是长期积累的集体行为。
当禁军不再护主,皇权便失去了最后的物理支撑。
杨广死后,他留下的东西并没有随他一起消亡。
唐朝建立,基本沿用了隋代的行政区划和官制框架。大运河成为唐代南北漕运的主干道,含嘉仓在回洛仓的基础上继续扩建,成为唐代最重要的粮储中枢之一。进士科经唐代一再完善,逐渐发展为中国官僚选拔的核心制度。
唐太宗李世民评价隋炀帝的遗产时,据《贞观政要》记载,曾多次以隋为鉴,正是因为隋代的制度值得继承,教训值得警惕——两者同时存在,缺一不可。
这是一个罕见的历史格局:制度的建立者与制度的破坏者,是同一个人。
如何解释这个格局?
一种解释是杨广贪图享乐、残暴无度,这有史料支撑,但不足以说明全部。
另一种解释,或许更接近问题的核心:他所推动的每一项工程,本身未必是错的,但几乎所有工程都被压缩在极短的时间窗口内完成,几乎没有给社会留下喘息和修复的空间。
大运河最终确实贯通了,但开凿时间之短、用工之密,使得社会代价来不及消化。科举制确立了,但整个国家的政治结构尚未稳定到足以支撑新制度运行的程度。征高句丽的战略意图是否完全错误,史学界存在不同看法,但三次征发的节奏,在财政和民力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缓冲。
《隋书》与《资治通鉴》都没有用一句话概括过这个问题,但留下的史实已经构成了自己的答案。
唐代诗人皮日休有一首诗,写大运河,其中有句谈及运河与隋朝的关系,大意是运河的功绩惠及千秋,但当时的代价也极为惨烈,两者共存,难以简单评判。
这或许是对这段历史最诚实的注脚:功在千秋,罪在当代,两件事都是真的,都可以用史料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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