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伯龙根”之殇：德国将军奥斯卡·冯·尼德迈尔的悲剧
“尼伯龙根”——德国间谍为苏联效力二十年，最终殒命弗拉基米尔监狱。
1924年一个炎热的六月天，一位四十岁上下、相貌平平的男子从火车车厢走下，踏上白俄罗斯火车站的站台。
他衣着朴素。
讲俄语时带着口音。
在乌斯佩斯基胡同10号的住户登记簿上，他登记的名字是奈曼，身份为“技术援助专家”。
奈曼先生在面包胡同供职，那里是德国大使馆行政事务部门的所在地。
内曼先生在面包巷办公，那里是德国驻苏联大使馆的后勤部门所在地。
谁能想到，这个沉默低调的职员，竟是全欧洲最危险的人物之一？
他一边手握德国军队的指挥权，一边将国防军机密源源不断送往莫斯科。
这位间谍的一生堪称传奇：从阿富汗山区里的“德国劳伦斯”，一步步成为刺杀希特勒密谋集团的核心参与者。
他的大名——奥斯卡·冯·尼德迈尔。
他至少活出了三重人生：
一是才华出众的德国情报军官；
二是代号“尼伯龙根”的苏联特工；
三是在弗拉基米尔监狱中，面对苏联国家安全部（МГБ）长达三年审讯，始终守口如瓶、缄默不屈的受难者。
每一段人生，他都活得无比真诚，也都走到了尽头。
而这份纯粹，最终将他推向毁灭。
巴伐利亚青年，远征阿富汗
故事的开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1905年，巴伐利亚小城弗赖辛一位建筑师的儿子，厌倦了家族的安稳生活，报名加入了炮兵部队。
巴伐利亚青年——奥斯卡·冯·尼德迈尔
1910年，他从军校毕业，获授中尉军衔，随后开始潜心学习东方语言。
一个巴伐利亚炮兵，为什么要去学波斯语和阿拉伯语？
当时没人明白。
事实证明，他们都错了。
1914年8月的一个清晨，尼德迈尔中尉随第10炮兵团开赴西线，对法军展开进攻。
这是数百万德国青年最普通的人生剧本。
可同年10月，他突然被紧急召回柏林。
“中尉，你有没有想过去波斯看看？”总参谋部一位上校问他。
“报告上校，是的！”
“很好。准备出发，把词典也带上。”
一战中最疯狂的一场秘密冒险，就此拉开序幕。
德国总参谋部懒得细究细节，直接定下战略：煽动整个穆斯林亚洲反抗英国。
计划看上去简单粗暴：
潜入阿富汗，说服当地埃米尔对大英帝国发动圣战，同时在印度点燃起义烈火。
剩下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英国人将被迫从欧洲战场抽调重兵平叛，德军便可趁机直取巴黎。
1914年12月，尼德迈尔被任命为这支远征队的军事指挥，外交事务由亨蒂格男爵负责。
队伍成分复杂：德国军官、土耳其代表、当地向导与翻译，总计约150人。
前路九死一生。
要穿越被英俄两国控制、对他们充满敌意的波斯；
要横穿卡维尔沙漠——白天酷热50℃，夜晚骤降至冰点；
还要穿过野蛮部落的领地，这些人奉行“见人就杀”的铁律。
“先生们，”出发前尼德迈尔对军官们说，“我们要么名留青史成为英雄，要么沦为彻头彻尾的蠢货。没有第三条路。”
刚进入波斯，队伍就出现了第一批伤亡。
英国情报部门识破了这次行动，沿阿富汗边境布下严密封锁线。
俄国人也没有坐视不管。
而当地民众的敌意，远超预期。
他们在沙漠中艰难跋涉了两个月。
有人死于匪帮，有人死于疾病，有人不堪折磨精神崩溃。
1915年8月21日，最初150人的队伍，只剩26人跨入阿富汗边境。
其他人，永远留在了波斯的黄沙里。
10月2日，这支狼狈不堪的残部终于抵达喀布尔。
阿富汗埃米尔——哈比布拉汗
埃米尔哈比布拉汗对德国人极为警惕。
一方面，他确实想和英国人开战；
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单凭阿富汗国力，根本扛不住大英帝国。
“好吧，”漫长谈判后，埃米尔开口，“我可以宣布圣战。
但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派几个德国师进驻阿富汗。”
尼德迈尔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派几个师？他们自己能活着走到这里都已是奇迹。
但他仍保持外交姿态：派师级部队暂时困难，但可以提供黄金、武器和德国教官。
埃米尔摇了摇头，宣布阿富汗保持中立，当然，只是表面中立。
暗地里，他全力支持德国人：用当地部落组建游击队，对英军发动破坏行动，想尽一切办法给英国人制造麻烦。
从表面看，这次任务彻底失败。
阿富汗没有参战，印度也没有爆发大起义。
但英国人被德国人的活动彻底吓住，不得不在阿富汗边境驻扎整整8万大军。
而这些兵力，正是法国战场极度紧缺的。
1916年夏，尼德迈尔取道俄国领土返回土耳其。
当初从阿富汗出发的人，只剩15人跟他回来。
但那个差点煽动整个亚洲反抗英国的「德国魔鬼」，名声已经响彻四方。
“德国劳伦斯”——奥斯卡·冯·尼德迈尔与部下
特工“尼伯龙根”：双面人生开启
1918年德国战败，尼德迈尔痛心疾首。
不是惋惜德皇倒台，而是他清楚：胜利者会对德国施加何等残酷的惩罚。
他没有猜错。
《凡尔赛条约》把昔日强权德国，打成了三流国家。
陆军被限制在10万人，空军被彻底禁止，海军几乎被全歼，战争赔款天文数字，一切现代化武器研发全部禁止。
但德国将军们绝非束手待毙之辈。
明着不能建军，那就秘密重建，地点最好选在西方协约国鞭长莫及之处。
哪里最合适？
答案：布尔什维克统治下的俄国。
逻辑很清晰：
布尔什维克同样是国际社会的弃儿，他们需要德国技术与专家；
德国需要领土进行秘密重整军备。
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德国实际掌权者——汉斯·冯·塞克特上将
1921年，德国实际掌权者汉斯·冯·塞克特将军亲自将尼德迈尔任命为副官。
同年6月，“内曼博士”以德国使馆工作人员的身份抵达莫斯科。
这层伪装，几乎只是象征性的。
苏联反间谍机构对“内曼”的真实身份与目的了如指掌。
甚至，正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ОГПУ）在为他提供掩护。
因为这场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尼德迈尔直接与苏联最高层谈判：
外交人民委员契切林、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托洛茨基。
提议很简单：
德国帮助苏联恢复军事工业；
苏联为德国提供秘密训练军事人才的场地。
“如果我们不掌握现代化武器，资本主义就会把我们掐死。”托洛茨基在一次会谈中说。
“而你们已经被西方财阀扼住喉咙。我们何不联手？”
尼德迈尔点头同意。
逐渐地，他成为德苏秘密军事合作的核心人物。
他在利佩茨克建立航空学校，在喀山建立坦克试验场，在沃尔斯克建立化学武器中心。
德国最顶尖的军官们来到这里，学习《凡尔赛条约》严禁的一切军事技术。
而真正惊人的转折，还在后面。
苏联军事情报负责人扬·别尔津
苏联军事情报负责人扬·别尔津，向尼德迈尔提出了更深层的合作。
不再是技术交换，而是真正的间谍工作。
“博士，”1924年的一次会面中，别尔津说，“您是眼界开阔之人。
您难道不明白，德国的未来与俄罗斯紧紧相连？
如果我们不联手，西方会把我们全部毁灭。”
尼德迈尔沉思许久。
奥斯卡·冯·尼德迈尔少将
一方面，与布尔什维克合作，看上去像背叛；
可另一方面，眼睁睁看着德国被西方肢解，难道不更是背叛？
最终，他同意了。
他获得代号“尼伯龙根”，开始向莫斯科输送情报：
英国在中东的计划、法国在东欧的阴谋、德国统治集团的内部动向。
尼德迈尔把为苏联情报部门工作，视作最高形式的爱国。
他在帮助唯一一个愿意与德国结盟、对抗英法掠夺者的国家。
他没有任何道德负罪感。
只不过，他为苏联效力的方式非常特别。
他只提供自己认为合适的情报，点到为止。
有些关键信息，他始终秘而不宣。
“奥斯卡，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别尔津曾对他说，“为我们工作，却依旧是个德国爱国者。”
“这两者有矛盾吗？”尼德迈尔反问。
国防军将军：密谋刺杀希特勒
20世纪30年代初，尼德迈尔的事业看似走向下坡。
德苏秘密合作宣告终止。
上台的纳粹政权对他充满怀疑。
他与布尔什维克联系太深，思想又过于独立。
但战争，改变了一切。
1943年，国防军急需一位东方问题专家指挥特种部队。
还有谁比尼德迈尔更熟悉穆斯林民族、更擅长与他们合作？
就这样，58岁的预备役上校意外获封少将，受命指挥第162步兵师。
只不过，这支部队极为特殊。
兵员由战俘与志愿兵组成：他们曾是苏联公民，来自高加索与中亚。
尼德迈尔满怀热情投入工作。
组织训练、理顺补给、严明军纪。
他麾下的“突厥斯坦军团”，被视为国防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这毫不奇怪——还有谁比这位前苏联特工更了解红军的长短板？
可尼德迈尔越亲眼目睹纳粹在东线的战争方式，就越感到恐惧。
大规模处决战俘、屠杀平民、占领军暴行——这完全是疯狂。
“他们正在把潜在盟友逼成敌人。”他对军官们说。
“很多苏联民族本愿意支持我们对抗斯大林。可我们却在屠杀他们。”
尼德迈尔逐渐确信：希特勒正在把德国拖入毁灭。
必须有人阻止。
他与反希特勒密谋集团取得联系。
以施陶芬贝格上校为首的军官集团，正在策划刺杀元首。
他们制定了多套方案。
其中一套计划：1943年3月希特勒视察“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时实施暗杀。
“一支哥萨克部队伪装成游击队袭击车队。”骑兵指挥官格奥尔格·冯·贝泽拉格尔解释道。
“突然、迅速、不留目击者。”
奥斯卡·冯·尼德迈尔少将
弗拉基米尔监狱：三年沉默
1945年5月，战争结束，第三帝国覆灭，同盟国瓜分胜利果实。
在一片废墟的德国境内，苏联特别小组追踪并逮捕了奥斯卡·冯·尼德迈尔少将。
这次行动明显是早有预谋。
在数百万难民与战俘中，他们找到他的速度快得反常。
押往莫斯科的流程也异常迅速。
这说明：苏联情报部门早已长期监视他。
可为什么要逮捕自己的特工？
苏联领导层的逻辑冷酷，却不难理解。
尼德迈尔掌握了20—30年代德苏秘密合作的大量核心秘密。
冷战拉开序幕，这样的知情人已成巨大隐患。
此外，1945至1948年，苏联正经历新一轮政治清洗。
所有与西方有过往来者，一律被定性为间谍与叛徒。
即便是为本方效力过的特工，也不能幸免。
奥斯卡·冯·尼德迈尔少将
侍奉过所有人，却被所有人背叛的人
这就是一个被夹在时代巨轮之间的人的一生。
他真心为德意志帝国效力，在阿富汗与英军血战。
后来又同样真诚地与布尔什维克合作，坚信这是复兴德国的唯一道路。
之后忠诚指挥国防军部队，同时秘密参与刺杀希特勒。
人生每一步，他都在做自己认为对德国最正确的事。
可德国在变，责任与荣誉的定义也随之改变。
西方盟国视他为德国间谍。
纳粹怀疑他通俄。
苏联领导层忌惮他掌握的敏感秘密。
而每一方，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似乎都””“有理”。
文末评论区
安德烈·瓦西里耶夫11月1日
太精彩了！这是坚守信念的罕见范例。
萨沙·C.11月12日
脚踩多条船，从来没有好下场。
亚历山大11月20日
尼德迈尔从未为苏联卖命。他只是德国国防军反希特勒高层与苏联红军反斯大林高层之间的联络人。
尼古拉·苏拉耶夫11月16日
有意思的问题：苏联情报部门还在德国发展了哪些特工？这些人又牵动着谁的利益？
是军事情报局与克格勃的高层吗？
说这话的人大概不知道：情报机关有严格的行动登记体系，不仅记录招募情况，还会登记所有针对目标个人与组织的监控信息。
另一个问题是外籍特工的行动动机。
这些动机，往往与招募方和指挥层的初衷相去甚远。
图文：俄罗斯网站
作者：历史绝不枯燥(账号)
译者：黄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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