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刺眼的光,宾客的笑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郑辉搂着身穿洁白婚纱的唐梦婷,朝我走来。
他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舒展和得意。
“夏萍,”他声音洪亮,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这杯酒,我一定要敬你。”
唐梦婷依偎在他身侧,头低垂着,羽睫轻颤,不敢看我。
“感谢你,”郑辉将酒杯举高,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滑向他臂弯里的新娘,“帮我培养出这么好的老婆。”
四周似乎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视线聚焦在我身上,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我慢慢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
指尖触及冰凉的杯壁,很稳。
我迎上郑辉的目光,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酸涩,滑过喉咙,留下一点灼烧的余痛。
“客气了。”我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放下酒杯时,我微微倾身,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对郑辉低语了一句。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转身,踩着高跟鞋,平稳地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
背脊挺得笔直。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份准备了很久的“礼物”,该送出去了。
01
公司年会结束,已是深夜。
散场后的酒店宴会厅空旷冷清,只剩满桌狼藉和尚未熄灭的装饰灯串。
员工们簇拥着道别,欢声笑语渐渐被电梯吞没。
我让助理和司机先回去,说自己想走走。
其实又折回了楼上公司的办公室。
整层楼漆黑一片,只有我办公室的窗户透出一点光。
推开厚重的木门,寂静立刻包裹上来。
脱下有些硌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
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那盏陪了我很多年的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铺在摊开的财务报表上。
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沉默的虫子。
公司今年业绩尚可,但几个老客户的订单量在缓慢下滑,新开拓的市场投入大,见效慢。
郑辉上个月还抱怨过,说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瓶颈明显。
我揉了揉眉心,拿起计算器,准备再核对几个关键数据。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嗡鸣声显得格外突兀。
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那个我很熟悉、却多年未曾回去的西南山区小城。
心里莫名一紧,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先传来压抑的抽泣,然后是急促的喘息,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
“……何、何阿姨……是我,梦婷……”
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被绝望浸透了。
“奶奶……奶奶她吐血了,昏过去了……县医院说可能是癌,要马上转去市里……手术,要好多钱……我借遍了,实在没办法了……”
她语无伦次,哭声再也压制不住。
“阿姨……求求您……救救奶奶……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您……”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唐梦婷的样子。
瘦瘦小小,躲在破旧教室门后,眼睛很大,藏着怯懦和渴望。
她奶奶跪在我面前,干枯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裤脚,老泪纵横。
“我求求好心人……让娃读书吧……她聪明啊……”
“需要多少?”我打断唐梦婷的哭泣,声音尽量放平缓。
她报出一个数字,对她而言是天文数字,对我不过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应急款。
“账号发到这个手机上,我马上转。”
“阿姨……”她又在哭,这次是如释重负的哽咽,“谢谢……谢谢您……”
“先救奶奶,别慌。”我顿了顿,“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挂断电话,我很快收到了短信。
按照账号转账,备注“医疗费”。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城市深夜未眠的灯火。
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桌角一个相框。
里面是几年前的公司合照,我和郑辉站在中间,两人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脸上都带着笑。
那时我们刚拿下第一个大项目,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我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郑辉的脸。
冰凉的玻璃触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唐梦婷发来的:“阿姨,收到了!奶奶有救了!我一辈子记得您的大恩!”
我没有回复。
目光重新落回财务报表上,手指在计算器上敲打,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还很长。
02
车子开不进那条泥泞狭窄的坡道。
我让司机在路口等着,自己拎着东西走上去。
几年过去,这所位于大学城边缘的师范院校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围墙更斑驳了些。
按照唐梦婷短信里说的,找到第三宿舍楼。
楼门口进出着不少年轻女孩,衣着鲜亮,笑语嫣然。
我等了一会儿,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快步走出来。
唐梦婷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简单的格子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在周围光鲜的同学映衬下,她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她的眼睛很亮,看见我,立刻漾起惊喜和局促。
“何阿姨!您真的来了!”
她小跑过来,想帮我拿手里的东西,又不好意思伸手。
“路过,顺道看看你。”我把手里的水果和营养品递给她,“最近怎么样?奶奶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她用力点头,眼圈却有点红,“手术很成功,还在恢复。阿姨,真的……没有您,奶奶她……”
“人没事就好。”我拍拍她的肩膀,“别总说这些。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她眼睛更亮了,开始细细跟我汇报。
成绩保持在前三,拿了奖学金,还在准备一个什么大学生创新项目。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有种单纯的光彩,是对未来切实的期盼。
我静静地听,偶尔问一两句。
看得出,她很努力,想抓住每一根可能改变命运的稻草。
就像当年的我。
临走时,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个半新的智能手机,还有一张名片。
“这个手机给你,里面存了我的号码,也充了话费。”
她愣住了,慌忙摆手:“阿姨,这不行,您已经帮了我太多……”
“拿着。”我把盒子和名片一起塞进她手里,“奶奶年纪大了,你一个人在外,有个手机方便联系。有事,随时找我。”
她握着盒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名片上另一个电话,是你郑叔叔的。”我补充道,“他是公司的副总,管的事情多,人也稳妥。万一有特别紧急的事,一时找不到我,也可以试着联系他。”
她抬起头,看了看名片上“郑辉”两个字,又看了看我,郑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阿姨。”
我转身走下台阶,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捧着那个盒子,望着我的方向。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有感激,有不安,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惶惑。
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
她这才像惊醒一样,也用力挥手,然后抱着盒子,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我走下斜坡,坐进车里。
司机问:“何总,回公司吗?”
“嗯。”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校园。
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给郑辉名片,只是一时念起。
他处事圆滑,人脉广,或许真能帮上什么忙。
当时我只是这么想。
03
郑辉把一沓文件扔在茶几上,发出闷响。
他扯开领带,有些烦躁地倒在沙发里。
“这几个老油条,胃口越来越大,条件越来越苛刻。”
他指的是我们一直想拿下的城东新区那个大型商超供应链项目。
“竞争也激烈,”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听说昌荣那边也在接触,价格压得很低。”
“何止昌荣,”郑辉哼了一声,端起水杯没喝,“现在是个人都想挤进来分一口。我们原来的优势快没了。”
他在抱怨,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对现状的不满,以及一种隐隐的、被束缚住的不甘。
公司是我一手创立的,他后来加入,成为合伙人,也成了我的丈夫。
这些年,我主内,把控财务和人事核心;他主外,负责业务拓展和客户关系。
表面上,我们是商界令人称羡的夫妻档。
但有些东西,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和利益的消磨中,慢慢变了味。
“需要新鲜血液,新的思路。”我沉吟着,忽然想起唐梦婷说起过的那个大学生创新项目,好像就跟商业模型有关。
“梦婷下学期就大四了,她成绩很好,人也踏实。”我看向郑辉,“要不,暑假让她来公司实习看看?学管理的,跟着项目跑跑,也能锻炼一下。年轻人,说不定有些新想法。”
郑辉正仰头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水杯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几秒后,他放下杯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实习生?能顶什么用。还得找人带着,麻烦。”
“就当帮帮那孩子,给她个接触社会的机会。”我语气平和,“你那边项目多,让她跟着学点实务,总比去外面打零工强。”
郑辉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敷衍的弧度。
“行吧,你安排。反正实习生,也干不了什么要紧事。”
他答应了,语气里的那点不耐和不情愿,我当时只以为是嫌麻烦,并未深思。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起这个傍晚。
想起他放下水杯时,那短暂停顿的瞬间。
想起他敲打沙发扶手的频率,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想起他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含义不明的淡笑。
以及,他眼底深处,在我提到“唐梦婷”这个名字时,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异样光亮。
那不是麻烦,更像是一种被意外触动的、带着点隐秘兴趣的闪烁。
可惜,当时的我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行业简报,错过了这一切。
04
唐梦婷来公司报到那天,穿了一套显然是为面试新买的职业套装。
料子一般,款式也有些过时,穿在她尚显单薄的身上,略有些空荡。
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初入社会的紧张和拘谨。
我领着她简单熟悉了环境,交代了一些基本事项,最后把她带到郑辉的办公室门口。
“郑总,梦婷来了。”
郑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唐梦婷身上。
他很快笑了笑,那笑容比他平时在客户面前要真切一些,也更随意。
“小唐来了,欢迎欢迎。何总都跟你说了吧?这段时间你就跟着项目组学习,多看多问。”
“谢谢郑总,谢谢何阿姨……何总。”唐梦婷脸微微发红,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会努力学习的。”
“别紧张,”郑辉起身,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当自己家一样。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或者问其他同事都行。”
他的手在唐梦婷肩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必要的礼节性安慰长了一两秒。
唐梦婷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应道:“好的,郑总。”
“你先带她去位置吧。”郑辉对我说,目光却还落在唐梦婷低垂的侧脸上。
我带唐梦婷去了给她安排的临时工位,靠近项目组,也离郑辉的办公室不远。
她学习能力确实强,上手很快,交代的事情总能认真完成。
不多话,勤快,眼里有活。
同事们对她印象都不错。
她常常来我办公室请教问题,拿着笔记本,问得仔细。
有时是专业上的疑难,有时是职场人际交往的小困惑。
我总是尽量放下手头的事,耐心跟她解释。
看着她认真记录的样子,我会想起多年前那个在谈判桌上懵懂却倔强的自己。
有一次,我去郑辉办公室找他商量事情,门虚掩着。
刚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郑辉的声音,比平时更有耐心,甚至带着点我很少听到的、引导式的温和。
“……这个地方的数据模型不能这么建,你看,如果变量考虑不周全,后面整个推导都会出错。我建议你从这里切入……”
然后是唐梦婷轻轻的声音:“谢谢郑总,我明白了……您这么一讲,清楚多了。”
“慢慢来,你才刚开始,已经比很多应届生强了。”
我透过门缝,看到郑辉站在唐梦婷身旁,微微倾身,手指在摊开的图纸上点划。
而唐梦婷仰头看着他,侧脸线条柔和,眼睛里是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近乎崇拜的光。
那光芒如此明亮,不掺杂质。
我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没有推门进去。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那幅画面轻轻刺了一下。
但那感觉太细微,太模糊。
我很快将它归为一种欣慰——晚辈对给予指导的前辈的尊敬和感激。
仅此而已。
我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门口。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
夕阳给玻璃窗镀上一层暖金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辉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个应酬,不回去吃饭了。”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
05
唐梦婷保研成功的消息,是她颤抖着声音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我真心为她高兴。
这孩子在学术上确实有天赋,也肯吃苦。
能在更好的平台上继续深造,她的未来会多很多选择。
我在一家不错的餐厅订了小包间,说好为她庆祝。
那晚,郑辉推掉了另一个饭局,按时到了。
唐梦婷特意打扮过,穿了条浅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比平时在公司实习时多了几分清丽。
但她似乎格外紧张,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攥着裙角。
“梦婷,祝贺你。”我举杯,“以后就是研究生了,继续加油。”
“谢谢阿姨……”她连忙端起饮料,因为动作太急,杯里的橙汁晃出来几滴,“没有您的帮助,我绝不会有今天。”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飘忽,始终不敢与我对视。
只匆匆碰了一下杯沿,就仰头把饮料喝了大半。
郑辉坐在我对面,显得有些沉默。
他往常在这种场合总会说几句漂亮话,活跃气氛。
但今晚,他只是象征性地举了举杯,扯动嘴角说了句“恭喜”,然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是在回复重要邮件,还是……
我没问。
菜上齐了,席间多是唐梦婷在说她的研究生计划,导师的情况。
她说得断断续续,逻辑有时不太连贯。
我温和地应和着,给她夹菜。
郑辉偶尔插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注意力似乎总被手机牵扯着。
饭局过半,郑辉起身出去接电话,包间里只剩下我和唐梦婷。
她更加不安了,筷子拿起又放下。
“阿姨,”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挣扎,“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又很……很害怕。”
“害怕什么?”我看着她。
“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您的期望。”她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一块排骨,“怕……以后的路,不知道怎么走。”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你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努力和良心,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她接过纸巾,紧紧攥在手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郑辉很快回来了,身上带进来一点淡淡的烟味。
他没说电话内容,只是招呼我们继续吃。
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
结束的时候,唐梦婷坚持要自己坐公交回学校。
我和郑辉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匆匆融入夜色,走向远处的公交站台。
“她好像有心事。”我说。
郑辉“嗯”了一声,掏出车钥匙:“小孩子,考上研究生兴奋的呗。走吧,回家。”
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
等红灯时,坐在副驾的袁永昌忽然转过头。
他是我的商业导师,也是多年好友,今晚恰好也在同一家餐厅吃饭,散场时碰见,便搭了我们的顺风车。
后视镜里,他的目光似乎在我和郑辉之间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随意聊天般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夏萍啊,生意做得再大,家里家外,也得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有时候,最该留意的,反而是身边最近的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郑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盯着前方的红灯,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心头莫名一跳,转头看向袁永昌。
他已回过头去,望着窗外的流光溢彩,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绿灯亮了。
郑辉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滑入车流。
窗外的光影飞快掠过他的侧脸,明暗交错。
06
唐梦婷的研究生毕业典礼,定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不巧,那天公司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讯谈判,关系到明年一整条产品线的出口代理权。
对方总部在欧洲,时差关系,会议时间无法更改。
我提前一周就跟唐梦婷说了抱歉,告诉她我可能去不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轻快地说:“没关系的阿姨,工作要紧。您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我能听出那轻快底下的一丝失落。
“我让郑叔叔代表我去,”我说,“他那天应该有空。”
“真的不用麻烦郑总……”
“不麻烦,就这么定了。”我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毕业典礼那天早上,我出门前,郑辉还在不紧不慢地系着领带。
他选了一条我没见过的暗纹领带,颜色很衬他。
“你倒是挺重视。”我一边穿外套一边随口说。
“你的干妹妹毕业,我当然得重视。”他对着镜子调整领结,语气自然,“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多拍点照片回来给你看。”
他出门时,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些。
那天的谈判异常艰难,双方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僵持不下。
会议从下午一直拖到晚上。
我全神贯注,几乎忘了时间。
等到最终敲定合作意向,双方隔着屏幕握手道别时,窗外早已华灯初上。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屏幕亮起,是郑辉发来的微信。
一连好几张照片。
礼堂里,穿着学位服的唐梦婷手捧鲜花,笑容灿烂。
和同学的合影。
还有一张,是郑辉和她的双人照。
他穿着挺括的西装,手臂很自然地搂着唐梦婷穿着学位服的单薄肩膀。
两人靠得很近,头微微倾向彼此,对着镜头笑着。
背景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蓝天白云。
郑辉的笑容,是我许久未见的、毫无负担的开怀。
而唐梦婷依偎在他臂弯里,脸颊泛着红晕,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里除了喜悦,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亲昵。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放大了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我锁上手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我却觉得有些冷。
晚上十点多,郑辉才回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里看书,没开主灯,只留了一盏壁灯。
他开门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和淡淡的酒味。
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甜腻的香水味。
那不是我用的牌子。
“回来了?典礼还顺利吗?”我放下书,抬头看他。
“顺利。”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扯松了领带,“小姑娘挺高兴的,跟她同学老师吃了顿饭,非拉着我也喝了两杯。”
他边说边往浴室走,语气平常。
“照片我发你了,看到了吧?”
“看到了。”我平静地说,“拍得挺好。”
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
我坐在昏暗的光线里,目光落在那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
布料细腻,在微弱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丝陌生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甜得发腻。
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我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页。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郑辉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睡衣。
“累了,早点睡吧。”他说着,径直走向卧室。
我合上书,站起身。
壁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寂静无声。
07
郑辉提出离婚,是在一个月后的周末早晨。
没有预兆,但似乎又早有痕迹。
那段时间,他加班和应酬的次数明显增多,回家越来越晚。
手机时常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着。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越来越干瘪。
像两块被风干的石头,互相磕碰,只剩硬邦邦的声响。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餐厅的百叶窗,在橡木餐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我慢慢喝着豆浆,看着对面正在剥水煮蛋的郑辉。
他动作有条不紊,蛋壳剥得很干净。
然后,他把剥好的蛋放进面前的小碟子里,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夏萍,”他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讨论天气,“我们离婚吧。”
我握着豆浆杯的手,稳稳的,没有抖。
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原因?”我抬起眼,看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那双曾经让我觉得儒雅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坦然的淡漠。
甚至,还有一丝即将解脱的轻松。
“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没意思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夫妻这么多年,可能……走到头了吧。”
“走到头了?”我轻轻重复,“所以,是有了新的路,还是新的人?”
郑辉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但很快又松开。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个谈判的姿态。
“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他直视着我,“我和梦婷,在一起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鸟叫声隐约传来。
“多久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郑辉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有段时间了。”他含糊地说,“她年轻,单纯,懂我……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
他转回头,目光里多了点理直气壮。
“夏萍,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了。公司,家,所有东西都绑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梦婷不一样,她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放下豆浆杯,瓷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她同意?”我问。
“我们相爱。”郑辉强调,“她压力很大,觉得对不起你。但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了。”
相爱。
好一个“控制不了”。
“好。”我点了点头,“我同意离婚。”
郑辉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怔了怔,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一种混合着得意和释然的情绪取代。
“财产分割……”
“按法律程序走。”我打断他,“该是你的,一分不会少。公司股份,你负责的业务和客户资源,可以按评估价折现给你,或者你继续持有一部分股份,只分红,不参与管理。具体细节,让律师谈。”
我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布置一项日常工作。
郑辉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探究,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获得自由的、按捺不住的兴奋。
“你……没什么别的要说的?”
“祝你们幸福。”我说。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迅速进入了离婚的实质流程。
在律师的见证下,分割了明面上的财产。
房产,存款,投资。
公司方面,他选择拿走一笔可观的现金,并保留了一小部分不影响决策的股份。
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
搬走那天,郑辉只带走了他个人的衣物和用品。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脸上没什么留恋。
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以及一丝隐晦的、属于胜利者的志得意满。
“那我走了。”他说。
他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楼道里行李箱滚轮远去的声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阳光依旧充盈,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走到窗前,看着他走到楼下,把行李放进一辆陌生的白色轿车后备箱。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侧影。
长发,年轻。
车子很快启动,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手机震动。
是唐梦婷发来的长信息。
写满了愧疚,不安,解释,祈求原谅。
说她没想到会这样,说她对我的感激是真的,说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我慢慢看完,手指在回复框停驻片刻。
只打了两个字,发送。
“保重。”
然后,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
窗外,暮色渐渐四合。
08
他们的婚礼,定在三个月后。
排场很大,在一家新开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郑辉几乎请遍了所有我们能想到的商业伙伴和旧识。
不知道他是想炫耀,还是想借此彻底切断与过去的关联。
或者,两者都有。
请柬是唐梦婷亲自送来的,寄到了公司。
大红的封面,烫金的字。
我没有撕掉,把它放在了办公桌抽屉最里面。
婚礼那天,我认真挑选了衣服。
一条简洁的黑色长裙,剪裁得体,配了珍珠耳钉和项链。
既不喧宾夺主,也不显得刻意潦倒。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我按时到了酒店。
宴会厅门口,竖着巨幅婚纱照。
照片里,郑辉从背后拥着唐梦婷,两人脸贴着脸,笑容幸福洋溢。
唐梦婷穿着华丽的婚纱,头戴钻冠,美得有些不真实。
很多熟人已经到了,看到我,表情各异。
惊讶,尴尬,同情,好奇,躲闪。
我微笑着,对他们点头致意,然后找了个靠后、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
音乐响起,仪式开始。
唐梦婷挽着她年迈的、病容憔悴的奶奶,慢慢走过红毯。
奶奶脚步蹒跚,脸上却带着笑,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的笑。
她终于看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嫁给了她眼中的“大恩人”,“好人家”。
郑辉站在尽头,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他从奶奶手中接过唐梦婷的手,动作温柔。
交换戒指,宣誓,亲吻。
一切按部就班,完美得像一场排演过无数次的戏剧。
我静静看着,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
宴席开始,敬酒环节到了。
郑辉带着唐梦婷,一桌一桌敬过来。
离我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
终于,他们站到了我这一桌前。
全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在我和他们三人之间逡巡。
唐梦婷的脸在精致妆容下,依然看得出苍白和僵硬。
她紧紧挽着郑辉的胳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从头到尾,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郑辉倒是坦然自若,甚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从容。
他端起服务员托盘里斟满的酒杯,朝我走了半步。
“夏萍,”他声音洪亮,笑容满面,“这杯酒,我一定要敬你。”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指尖冰凉,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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