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
叶修洁站在第三级台阶下,背挺得很直。
他手里攥着那张小小的排队号,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
从清晨到现在,八个多小时过去。
他看见林婉婷从出租车里跌跌撞撞地下来,头发散乱,眼睛红肿。
肖明诚的车紧随其后,停在路边。
叶修洁看着林婉婷向他跑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动,只是慢慢转过身。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张揉皱的纸轻轻丢了出去。
纸片飘落,落在林婉婷脚前一步的地上。
01
林婉婷把两本户口本并排放在茶几上。
红褐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自己的那本,翻开,看着户主页上母亲袁娇的名字。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纸张边缘。
叶修洁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证件照。
照片上两个人挨得很近,都穿着白衬衫,笑得有些拘谨。
“你看看,这样行吗?”
他把照片递过来。
林婉婷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自己的头发有一缕不太服帖,翘在耳边。
叶修洁的衬衫领子压得有点歪。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挺好的。”她说。
叶修洁点点头,把照片收进准备好的文件袋里。
他又检查了一遍明天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照片、预约成功的短信。
所有东西都整齐地码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这样明天出门就不会遗漏任何一件。
“早点休息吧。”
叶修洁说着,走向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
这是林婉婷睡前习惯喝的东西。
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婉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叶修洁的肩膀很宽,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
他的动作总是这样有条不紊。
牛奶热好了。
他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杯壁还烫着,白色的雾气袅袅上升。
“谢谢。”
林婉婷轻声说。
叶修洁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意调到一个正在播放纪录片的频道。
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解说词。
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林婉婷小口喝着牛奶。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安定的感觉。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叶修洁的场景。
那是在一个项目交流会上。
她作为设计方代表,他代表建筑设计院。
会议结束后,他走过来,问她刚才展示的某个细节是如何考虑的。
问题很专业,语气很认真。
后来他说,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
在她讲解方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
林婉婷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肖明诚发来的信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她又走了,老地方,能来吗?就你一个。”
林婉婷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肖明诚口中的“她”,是他最近交往的女朋友。
一个年轻的舞蹈老师,性格活泼,但也有些任性。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闹分手了。
前两次林婉婷都陪他聊到深夜。
肖明诚会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那个女孩不懂他,说他累了。
但过不了几天,他们又会和好。
林婉婷习惯了这种循环。
十五年的友谊里,她听过太多肖明诚的恋爱故事。
叶修洁转过头。
“怎么了?”
他注意到她盯着手机发呆。
“没什么。”
林婉婷迅速按熄屏幕。
“一个工作消息。”
她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电视里,纪录片正播到非洲草原的雨季。
雨水倾盆而下,角马群在泥泞中跋涉。
叶修洁的目光回到屏幕上。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边缘轻轻敲了敲。
节奏很慢,一下,两下。
林婉婷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喝完。
杯底留下一圈浅浅的白痕。
“我去刷牙。”
她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
这几天为了准备领证的事,睡得不太好。
她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薄荷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信息,是电话。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婉婷含着牙刷,快步走出去。
叶修洁已经拿起她的手机。
屏幕上,“肖明诚”三个字在不断闪烁。
他没有接,只是把手机递给她。
“你男闺蜜。”
他的声音很平淡。
林婉婷接过手机,按了静音。
电话自动挂断后,很快又打了过来。
“他可能有事。”
林婉婷解释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苍白。
她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肖明诚的声音。
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婉婷,你在哪?”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
“在家。”
“明天不是要领证了吗?”
肖明诚笑了一声,笑声很干。
“提前过最后一个单身夜?”
林婉婷看了叶修洁一眼。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很安静。
“你有什么事吗?”
她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事。”
肖明诚顿了顿。
“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又走了,这次大概不会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好多以前的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们高中毕业那晚,在小河边喝酒,记得吗?”
林婉婷记得。
那晚月光很好,肖明诚偷了他爸的两瓶啤酒。
两个人坐在河堤上,对着空酒瓶许愿。
他说他要去当摄影师,走遍全世界。
她说她想做设计师,做出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
后来他们都做到了,又好像都没做到。
“婉婷。”
肖明诚又唤了一声。
“你能来吗?”
“就陪我坐一会儿。”
林婉婷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渐渐模糊。
肖明诚没有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
他总是知道她会心软。
“我……”
林婉婷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修洁突然站起来。
他走向卧室,脚步很轻。
“我累了,先睡了。”
他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02
酒吧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
招牌很小,灯光昏暗。
林婉婷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作响。
肖明诚坐在最里面的卡座。
桌上已经放了三个空啤酒瓶。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来了。”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
眼睛里有血丝。
林婉婷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杯柠檬水。
“不陪我喝点?”
肖明诚问。
“明天还要早起。”
林婉婷说。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不合适。
肖明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瓶口滑下,沾湿了他的下巴。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你知道吗?”
他放下酒瓶,眼睛看着桌面。
“她走的时候说,我从来没真正在乎过任何人。”
“说我心里永远有个别人进不去的位置。”
林婉婷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柠檬片在淡黄色的液体里浮沉。
“你喝多了。”
她说。
“可能吧。”
肖明诚笑起来。
“但她说得没错。”
“我这个人,确实挺自私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婷。
酒吧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深潭里的碎光。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大二那年,我骑车摔断腿的事吗?”
林婉婷点点头。
那是个雨天,肖明诚为了赶去给她送忘在教室的笔记。
下坡时刹车失灵,整个人飞了出去。
右腿胫骨骨折,打了三个月的石膏。
“那时候你每天来医院看我。”
肖明诚继续说。
“给我带食堂的饭菜,虽然难吃得要命。”
“陪我聊天,直到护士来赶人。”
“我爸妈都没来得那么勤。”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就在想……”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摇摇头,又拿起酒瓶。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婉婷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叶修洁发来的信息:“什么时候回来?”
她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该怎么回答?
说会早点回去?
但现在这个情形,她走不开。
说可能会晚点?
那明天怎么办?
她最终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放回包里。
肖明诚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催你了?”
“没有。”
林婉婷否认得太快。
肖明诚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招手叫服务员,又要了两瓶啤酒。
服务员把酒送来时,看了林婉婷一眼。
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一对闹别扭的情侣。
“你别喝了。”
“再喝明天该头疼了。”
“明天?”
肖明诚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飘忽。
“明天你要去领证了。”
“是啊。”
林婉婷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叶修洁……他对你好吗?”
“很好。”
林婉婷回答得很肯定。
“他做事认真,有责任心。”
“情绪稳定,从来不发脾气。”
“我妈说他是个可靠的人。”
她说了一堆叶修洁的优点。
像是在说服谁。
肖明诚安静地听着,不时喝一口酒。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但你好像没说他爱你。”
林婉婷愣住了。
“他当然……”
“我没见过他为你做什么冲动的事。”
肖明诚打断她。
“没见他因为你哭,因为你笑。”
“没见他为你放弃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的感情,太……规整了。”
“像一份完美的设计方案。”
“每个细节都精准,但缺少温度。”
林婉婷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感情不需要那么戏剧化。”
声音有些发紧。
“平平淡淡才是真。”
“是吗?”
肖明诚看着她。
“那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不回去陪他?”
“为什么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你都会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子投入湖面。
林婉婷答不上来。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
是首老歌,旋律缓慢忧伤。
“对不起。”
肖明诚忽然说。
他低下头,手指揉着太阳穴。
“我不该说这些。”
“我就是……有点难受。”
“看着你一步步走向别人。”
“而我只能站在旁边,以朋友的身份。”
林婉婷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想起过去这些年。
肖明诚谈过很多次恋爱。
每次分手,他都会来找她。
她陪他喝酒,听他倾诉。
等他恢复,又投入下一段感情。
她好像永远是他情感废墟里的那个收容站。
而她的恋爱,他从不缺席评价。
大学时的初恋,他说那个男生配不上她。
工作后交往的同事,他说那人目的不纯。
直到叶修洁出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这次看起来还不错。”
那语气,不像祝福,更像一种放弃。
“明诚。”
林婉婷开口。
声音在音乐中显得很轻。
“我们是朋友。”
“永远都是。”
肖明诚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很深。
“朋友。”
他重复这个词,笑了笑。
“是啊,朋友。”
他又开了一瓶酒。
泡沫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
林婉婷看着那白色的泡沫,忽然觉得疲惫。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时间在酒杯和话语间悄然流逝。
03
肖明诚讲起了他们高中时的事。
那些林婉婷已经快忘记的细节。
比如她总在数学课上打瞌睡。
他会用笔戳她的后背,提醒她老师来了。
比如她喜欢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的珍珠。
他会每天绕路去买,然后放在她课桌上。
“你那时候总说,以后要找个会给你买一辈子奶茶的人。”
肖明诚说,眼睛望着虚空。
“现在找到了吗?”
林婉婷没说话。
叶修洁不喝奶茶。
他觉得那是糖水,不健康。
他会给她热牛奶,泡红枣茶。
都是对身体好的东西。
但她偶尔还是会想念那种甜腻的味道。
“你还记得高考结束那天吗?”
肖明诚又问。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肖明诚说他要报省外的大学,学摄影。
她说她会留在本地,学设计。
“我以为你会跟我一起走。”
肖明诚的声音低下去。
“但你说你要留下来照顾妈妈。”
林婉婷的母亲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她没法走远。
“那时候我就想,算了。”
肖明诚笑了笑,有些苦涩。
“朋友嘛,总要分开的。”
“可是后来,你又回来了。”
大四那年,肖明诚放弃了外地的工作机会。
回到这座城市,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
他说这里机会多,市场好。
但林婉婷知道,他父母都在外地。
他选择回来,没有太多理由。
除了她在这里。
“是啊,我回来了。”
肖明诚承认得很坦然。
“因为我觉得,还是这里好。”
“有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
他看着她。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林婉婷摇摇头。
“每个人选择不同而已。”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再来点酒。
肖明诚点头,林婉婷却摆了摆手。
“够了。”
“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肖明诚没有坚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林婉婷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夜晚。
那时她刚和初恋男友分手,哭得厉害。
肖明诚从另一个城市赶回来。
连夜坐的火车,站票,站了八个小时。
到了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陪她坐在学校的长椅上。
她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肩膀被露水打湿。
“你那时候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林婉婷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肖明诚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是林婉婷啊。”
简单,又似乎包含了所有答案。
林婉婷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电话。
她拿出来看,是叶修洁。
她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还在外面?”
叶修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嗯。”
“可能……还要一会儿。”
她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
叶修洁沉默了几秒。
“明天早上九点,记得吗?”
“记得。”
“早点回来休息。”
“好。”
电话挂断了。
没有质问,没有催促。
就是这样平静的几句对话。
肖明诚看着她放下手机。
“他生气了?”
“真难得。”
肖明诚笑了笑。
“要是我女朋友半夜不回家,陪别的男人喝酒……”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林婉婷感到一阵烦躁。
她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
酸味刺激着味蕾,让她清醒了一些。
“我要走了。”
肖明诚没有挽留。
他只是点点头,说:“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太晚了,不安全。”
肖明诚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林婉婷扶住他。
他的手臂很热,隔着衣服传来温度。
“你看,你自己都站不稳。”
“那一起走吧。”
肖明诚说。
“我送你回去,然后自己打车走。”
林婉婷想拒绝。
但看他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又觉得不放心。
“好吧。”
她妥协了。
结账的时候,肖明诚抢着付了钱。
他说:“今天是我叫你出来的。”
走出酒吧,夜风扑面而来。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肖明诚的车停在巷子口。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林婉婷坐进去。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还有他常用的那款木质香水的味道。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去你家?”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霓虹灯招牌在黑暗中闪烁。
这个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
每条街道都熟悉,又都陌生。
肖明诚忽然开口。
“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
“明天你没有去领证。”
“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林婉婷转过头看他。
肖明诚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侧脸在街灯的光影中显得模糊。
“没有如果。”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也是。”
“叶修洁那么好,错过了可惜。”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
但林婉婷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车子在她家小区门口停下。
林婉婷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
“快回去吧,他在等你。”
林婉婷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她下车,关上车门。
隔着车窗,她看见肖明诚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车子启动,驶入夜色深处。
林婉婷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
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转身快步往家走。
脚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04
家里的灯还亮着。
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铺满了沙发一角。
叶修洁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页摊开,但他似乎并没有在看。
林婉婷开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眼神很平静,像夜晚的湖水。
“回来了。”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林婉婷换鞋,把包挂在玄关。
她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和烟味。
虽然她没抽烟,但酒吧里待久了,衣服也沾染了气味。
“他怎么样?”
叶修洁问。
“喝多了,心情不好。”
林婉婷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让他以后别总这样。”
像是在解释什么。
叶修洁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书脊撞到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五年,挺长的。”
没有看林婉婷,眼睛盯着书封面。
“什么?”
“你们认识的时间。”
叶修洁说。
“十五年,比我们认识的时间长五倍。”
林婉婷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叶修洁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这是他情绪波动时的小动作。
“修洁。”
她想说对不起。
想说以后不会了。
想说今晚只是个意外。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修洁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能看透人心。
“去洗个澡吧。”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她站起来,走向卧室。
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不睡吗?”
“再看会儿书。”
他又拿起那本书,翻开。
但林婉婷看见,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很久没有动。
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淋下。
林婉婷闭上眼睛。
水流声盖过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她想起肖明诚在车里的那个问题。
“如果明天你没有去领证……”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进心里。
开始生根发芽。
她摇摇头,想把这种念头甩出去。
她和叶修洁恋爱三年。
他求婚的那天,是在他设计建成的一座桥上。
那天风很大,他单膝跪地,拿出戒指。
手有点抖,说话也有点结巴。
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他。
林婉婷答应了。
因为她知道,叶修洁是认真的。
他会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那是她母亲最希望看到的。
也是她自己渴望的。
但今晚,当肖明诚说起那些往事时。
她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像是被遗忘的伤口,又被揭开。
她关掉水龙头,用浴巾擦干身体。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更深的阴影。
她涂好护肤品,穿上睡衣。
走出浴室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只有卧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林婉婷推开门。
叶修洁已经躺在床上了。
背对着她这边,似乎已经睡着。
她轻轻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谁也没有碰谁。
林婉婷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意识很清醒。
她能听见叶修洁的呼吸声。
很平稳,平稳得有些不自然。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肖明诚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
她回复:“到了。”
“那就好。”
“晚安。”
放下手机,林婉婷重新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刚和叶修洁确定关系时。
肖明诚约她见面。
他们坐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肖明诚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苦。”
“但提神。”
林婉婷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
现在想来,或许他是在隐喻什么。
“他对你好吗?”
那时他也这样问过。
她说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那就好。”
那语气,和今晚在酒吧里如出一辙。
林婉婷翻了个身。
叶修洁的呼吸声依然平稳。
但她知道,他没睡着。
因为他睡觉时呼吸会更轻一些。
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借着窗帘缝里透进的月光,她看见叶修洁的眼睛是睁开的。
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你还没睡?”
她问。
“在想点事情。”
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清晰。
“想什么?”
叶修洁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天你讲设计方案的时候,眼睛里真的有光。”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女孩真认真。”
林婉婷的心柔软下来。
她躺回去,往他身边挪了挪。
手臂碰到他的手臂。
他的皮肤很温暖。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叶修洁继续说。
“我发现你其实很依赖人。”
“但你又总想表现得独立。”
“你怕给别人添麻烦。”
“包括我。”
林婉婷没有说话。
她只是听着。
“肖明诚不一样。”
“他在你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脆弱。”
“他总是需要你。”
“而你,也总是会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但林婉婷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他是我的朋友。”
“十五年的朋友。”
“我知道。”
“所以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过去。”
“我尊重你的过去。”
他顿了顿。
“但我希望,我们的未来,是我们两个人的。”
林婉婷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僵硬,然后放松下来。
反握住她的手。
“睡吧。”
林婉婷点点头,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感到了困意。
意识渐渐模糊前,她听见叶修洁轻声说:“别迟到。”
05
林婉婷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线。
她下意识地去摸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她瞬间清醒。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领证预约的时间是九点。
她猛地坐起来。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
叶修洁已经起来了。
她冲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
玄关柜子上,昨天整理好的材料还在。
两本户口本并排放着。
文件袋,证件照,身份证。
一切都整齐地摆放着。
唯独少了叶修洁的那张身份证。
林婉婷抓起手机,给他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又打给肖明诚。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肖明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明诚,现在几点?”
声音有些发抖。
“几点?我刚醒……等等,我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十一点了,怎么了?”
“我睡过头了。”
“领证……是今天上午九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肖明诚说:“你现在在哪?”
“叶修洁呢?”
“不知道,电话关机。”
林婉婷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着墙,慢慢在玄关的矮凳上坐下。
“你别急。”
肖明诚说,声音清醒了许多。
“他可能已经在民政局等你了。”
“我昨晚喝多了……你也喝了一点。”
“所以睡过头了,这很正常。”
“你给他发信息解释一下。”
“我马上过来接你。”
林婉婷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她给叶修洁发信息:“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我马上过去。”
信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没有已读回执,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几次电话,依然是关机。
林婉婷站起来,冲进卫生间。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浮肿。
她快速刷牙,换衣服。
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这是她为今天准备的。
但现在穿上,只觉得讽刺。
手机震动,肖明诚发来信息:“我到楼下了。”
林婉婷抓起包,把材料塞进去。
她没时间仔细整理,户口本的一角露在外面。
她跑下楼。
肖明诚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站在车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头发也乱糟糟的。
显然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
“上车。”
林婉婷坐进副驾驶。
车子启动,驶向民政局的方向。
“你别太担心。”
“迟到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他可能就是在民政局等你。”
“电话关机,可能是没电了。”
他在安慰她。
但语气里也透着不确定。
林婉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阳光很烈,刺得眼睛发疼。
她想起昨晚叶修洁最后说的话。
他说得那么认真。
而她,还是迟到了。
不是迟到一小时,是两个多小时。
“昨晚……我们喝了多少?”
她记得自己只喝了柠檬水。
但后来,肖明诚给她倒了一小杯啤酒。
他说:“就一杯,庆祝你最后一个单身夜。”
她喝了。
然后记忆就开始模糊。
“不多。”
“你喝了一杯,我喝了……五六瓶吧。”
“后来你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看时间还早,就没叫你。”
“结果我也睡着了。”
“醒来就是天亮。”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婉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声音很轻。
肖明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指节微微发白。
“我……忘了。”
“看你睡得那么熟,不忍心叫。”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又不太合理。
林婉婷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前方。
民政局的大楼已经能看见了。
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停车场里车很多。
肖明诚转了一圈,才找到一个车位。
车停稳后,林婉婷推开车门。
她没等肖明诚,快步往民政局门口走去。
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
空气里有热浪在扭曲上升。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
有成双结对的新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有拿着材料匆匆走进的工作人员。
有坐在台阶上等待的家属。
林婉婷在人群中寻找叶修洁的身影。
她看了一圈,没有找到。
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走上台阶,走进大厅。
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大厅里有很多窗口。
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队。
她一个个看过去。
没有叶修洁。
她走到咨询台。
“请问……今天上午九点的预约……”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
她抬头看了林婉婷一眼。
“姓名?”
“林婉婷,叶修洁。”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查。
“叶修洁……哦,找到了。”
“他上午八点五十就到了。”
“等到现在,刚刚离开。”
“离开?”
林婉婷的声音有些发抖。
“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概十分钟前吧。”
工作人员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
“他在这里等了快四个小时。”
“中间来问过几次,问有没有人来。”
“我们说没有。”
“后来他就走了。”
林婉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着咨询台的边缘,才站稳。
“他……有没有说什么?”
工作人员摇摇头。
“就是看起来很累。”
“对了,他留了一张排队号在这里。”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纸片。
是那种机器打印的排队号。
上面显示着时间和编号。
纸张被攥得有些皱,边缘都磨毛了。
林婉婷接过来。
纸片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声音轻得像羽毛。
她转身走出大厅。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肖明诚从停车场走过来,正遇上她。
“怎么样?找到他了吗?”
她举起手里的排队号。
“他等了四个小时,刚走。”
肖明诚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
林婉婷也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再次给叶修洁打电话。
这次,电话通了。
但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自动挂断后,她又打了一次。
依然没有人接。
她给他发信息:“我在民政局。”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在哪?我们见面好吗?”
信息发出去,依然没有回复。
林婉婷抬起头,看着天空。
阳光太刺眼,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我送你回家吧。”
“他可能已经回家了。”
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车子驶回她家的小区。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肖明诚几次想开口,但看到林婉婷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停在她家楼下。
“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声音很疲惫。
“不了。”
肖明诚摇摇头。
“你上去看看他在不在。”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婉婷点点头,转身上楼。
电梯缓缓上升。
她的心跳得很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上一片明亮。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唯独少了叶修洁的气息。
林婉婷走进卧室。
衣柜的门开着。
她走过去,看见叶修洁的那半边衣柜空了一半。
他常穿的几件衬衫不见了。
行李箱也不见了。
她走到书房。
书桌上的电脑还在。
但那个他常用的咖啡杯不见了。
阳台上的绿植还在。
但旁边那把他常坐的椅子空了。
林婉婷慢慢走回客厅。
在茶几上,她看到一张纸。
对折着,上面压着一把钥匙。
是家里的钥匙。
她拿起纸,展开。
上面是叶修洁的字迹。
工整,有力。
只有短短几行:“婉婷:我出去住几天。
你需要时间想清楚。
我也是。
钥匙留给你。
修洁”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
就是这样平静的几句话。
林婉婷拿着那张纸,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觉得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在家吗?”
林婉婷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只回了两个字:“不在。”
06
林婉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阳台慢慢移到客厅中央。
地板上的光斑一点点变形,拉长。
她手里的那张纸被捏得有些皱。
上面叶修洁的字迹依然清晰。
“你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她问自己。
想清楚为什么会睡过头?
想清楚为什么会在领证前一天陪肖明诚喝酒?
想清楚为什么十五年的友谊,会变成今天这样?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母亲袁娇打来的电话。
林婉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才接。
“喂,妈。”
“婉婷啊,领完证了吗?”
袁娇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怎么没发照片给我看看?”
林婉婷的喉咙发紧。
“妈……”
袁娇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
“出什么事了?”
“我们今天……没领成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我……睡过头了。”
这个理由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睡过头?”
袁娇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林婉婷,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你知道你还睡过头?”
袁娇的声音提高了。
“叶修洁呢?他也没叫你?”
“他……先去了。”
“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吸气声。
袁娇在努力控制情绪。
“他……出去住几天。”
这句话说出口,林婉婷感到一阵难堪。
“林婉婷。”
袁娇叫她的全名。
这是她生气时的习惯。
“你告诉我,昨晚你去哪了?”
“你是不是又去见肖明诚了?”
袁娇直接问了出来。
林婉婷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就知道。”
袁娇的声音冷了下来。
“又是他。”
“每次都是他。”
“你大学时谈恋爱,他半夜打电话给你哭诉失恋。”
“你工作后第一次见叶修洁父母,他喝醉进医院要你去陪。”
“现在你要领证了,他又出什么幺蛾子?”
“妈,不是这样的。”
林婉婷试图解释。
“他这次是真的很难过……”
“他哪次不是真的难过?”
袁娇打断她。
“他肖明诚的难过是难过,叶修洁的难过就不是?”
“人家孩子等了你一上午,心里什么滋味?”
“林婉婷,你二十八岁了。”
“该知道轻重了。”
“叶修洁是个好孩子。”
袁娇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他包容你,理解你。”
“但你也不能这样伤人家的心。”
“你现在去找他,好好道歉。”
“把事情说清楚。”
林婉婷想说,叶修洁已经走了。
他留了字条,说要时间想清楚。
但袁娇没有给她机会。
“快去。”
“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林婉婷放下手机,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母亲说得对。
她该去找叶修洁。
但她不知道他在哪。
她打给他的朋友周正。
电话接通后,周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婉婷啊……”
“周正,你知道修洁在哪吗?”
“他……在我这。”
周正说。
“你能让他接电话吗?”
“他不想接。”
周正说得直白。
“婉婷,不是我说你。”
“今天这事,你做得太过了。”
“修洁早上七点就起来了。”
“他把材料检查了三遍,怕遗漏什么。”
“八点不到就出门了,说怕堵车。”
“结果呢?”
周正叹了口气。
“他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上午。”
“从期待,到担心,到焦虑,最后……”
但林婉婷明白。
“我知道我错了。”
声音有些哽咽。
“你能告诉我地址吗?我想见他。”
“他现在不想见你。”
“让他冷静冷静吧。”
“可是……”
周正打断她。
“你有没有想过,修洁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是因为等了一上午。”
“而是因为他觉得,在你心里,肖明诚永远排在他前面。”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林婉婷心里。
“我没有……”
她想辩解,但周正没有给她机会。
“你们的事,我不多说。”
“但作为修洁的朋友,我替他感到不值。”
“你好自为之。”
林婉婷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
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而她的故事,正在走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手机屏幕亮起。
是肖明诚发来的信息:“你还好吗?”
林婉婷没有回复。
她又看了一遍叶修洁留的纸条。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叶修洁的脸。
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很温暖。
他话不多,但说的每句话都很认真。
他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会在她加班时给她送夜宵。
会在她生病时请假陪她去医院。
他会做很多小事。
但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是他的爱。
而肖明诚……
肖明诚会给她制造惊喜。
会带她去冒险。
会在她难过时陪她喝酒到天亮。
会记住他们之间所有的细节。
但肖明诚的爱,像烟花。
绚烂,但短暂。
叶修洁的爱,像河流。
平缓,但长久。
她一直以为,自己选择了河流。
但她的行为,却一次次奔向烟花。
林婉婷站起来,打开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街道。
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
不会因为她的错误而停止。
这次是叶修洁。
他发来一条信息:“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见。”
林婉婷盯着这条信息,心脏狂跳。
他愿意见她了。
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迅速回复:“好,我一定准时到。”
信息发出去,她感到一阵虚脱。
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无声的,汹涌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自己的错误,还是为可能挽回的机会。
又或者,是为那些她即将要面对的选择。
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07
第二天下午,林婉婷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民政局。
她穿着昨天那件白色连衣裙。
头发梳得很整齐,化了淡妆。
想要掩盖住眼睛的浮肿和疲惫。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有一些人在等待。
大多是成双成对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林婉婷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手机屏幕。
两点四十分。
叶修洁还没有来。
她开始担心,他会不会不来了。
昨天那条信息之后,他再没有联系过她。
她没有再打电话,怕打扰他。
只是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五十分。
依然没有叶修洁的身影。
林婉婷开始不安。
她走到民政局门口,往里面张望。
大厅里人很多,她看不到叶修洁。
她又回到树下,拿出手机。
想给他发信息,又怕他觉得烦。
最终,她还是发了一条:“我到了,在门口树下等你。”
信息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林婉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三点整。
叶修洁没有出现。
三点零五分。
还是没有。
林婉婷开始拨打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打给周正。
周正接了,但声音听起来很为难。
“婉婷,你别打了。”
“修洁……已经出门了。”
“但他不是去民政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婉婷头上。
“那他去哪了?”
“他说他要自己去一趟民政局。”
“但不是去领证。”
“是去了结一些事。”
林婉婷不明白。
“了结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
“他只说,他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林婉婷握着手机,站在烈日下。
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抬起头,看向街道的尽头。
车流来来往往。
然后,她看见了叶修洁的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
在民政局对面的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叶修洁走了下来。
他穿着白衬衫,西装裤。
衬衫熨得很平整,袖子挽到小臂。
这是他们约定领证那天要穿的衣服。
林婉婷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快步走过去。
但叶修洁没有看她。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
打开了车门。
一个年轻女孩从车里下来。
女孩穿着浅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
看起来很文静。
她站在叶修洁身边,微微低着头。
林婉婷停住了脚步。
她认出了那个女孩。
是叶修洁事务所的实习生,叫陈静。
林婉婷见过她几次,在叶修洁的公司年会上。
是个很努力的女孩,话不多,但做事认真。
叶修洁提起过她,说她很有设计天赋。
现在,叶修洁带着她,站在民政局门口。
她看着叶修洁,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见了林婉婷。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对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林婉婷想走过去,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叶修洁收回目光,转向陈静。
他说了句什么,陈静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上民政局的台阶。
林婉婷看着他们的背影。
叶修洁的背挺得很直。
陈静走在他身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他们走进了大厅。
消失在人群中。
林婉婷站在原地。
阳光晒得她皮肤发烫。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
刺痛。
但她没有动。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
叶修洁一个人走了出来。
陈静没有跟在他身边。
他走下台阶,朝车的方向走去。
经过林婉婷身边时,他停住了脚步。
“你来了。”
声音很平静。
“她……”
林婉婷开口,声音沙哑。
“她只是来帮我个忙。”
“什么忙?”
“拿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林婉婷认得那个盒子。
里面装着她挑选的婚戒。
叶修洁打开盒子。
戒指还在里面。
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昨天我来的时候,忘了把这个存包处的东西取走。”
“今天让陈静帮我取一下。”
“她刚好在附近办事。”
但林婉婷知道,这不是全部。
“修洁……”
想说我们再试一次。
但叶修洁摇了摇头。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昨天那张排队号。
纸张被攥得更加皱了。
边缘都起了毛边。
“这个,还给你。”
然后他做了个让林婉婷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轻轻一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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